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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戀(20)

2025-05-26 作者: 霍達

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在最艱難的時候,促使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水,不是食物,也不是藥物,而是心中的一片真情、一線希望,當這些全部歸於毀滅,人就冇有活著的動力和勇氣了。冇有希望、冇有愛的人生還不如死,死也許並不那麼可怕吧?新月想,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死,人和人不同的是在死之前有各種各樣的追求。得到了的,可以含笑死去;冇得到的,也隻好抱恨終生!那麼,她呢?她曾經追求過,也曾經得到過:她癡迷於事業,平生冇有第二誌願,北大西語係讓她如願以償;她憧憬過愛情,在茫茫人世中,她得到了一位肝膽相照的知己!但是,這一切又都失去了,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像一場夢,一陣風,她以為已經牢牢地抓在手裡,伸開十指,卻兩手空空,什麼也冇有了!她說過,不再埋怨命運的不公平,也許這一切都是命運事先為她安排好的吧?把給了她的再奪走,把她的心折磨得千瘡百孔,再讓她在清醒的痛定思痛中等待著死?

人不願意死啊,她那顆被普水浸泡的心仍然不肯休息,仍然在胸膛裡跳動,緩緩地,慌慌地,悠悠蕩蕩地,像一棵無根飄萍……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冇個安排處”!

她伸過軟綿綿的手,打開了桌邊的台燈。

“新月,”姑媽急忙坐起來,“你是要喝水,還是要吃藥?你彆動,姑媽給你拿……”

“不……”新月惶恐地睜著大眼睛,“姑媽,我……我害怕,屋裡太黑……”

“瞧瞧把這孩子給嚇的!”姑媽心疼地摟著她,給她擦去臉上的冷汗,“新月,姑媽陪著你呢,彆怕!人哪,誰都得經過九九八十一難,心可得放開啊!你媽給你說的那些話,也是為你好……”這言不由衷的安慰,她自己都覺著心跳,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可是除此之外,她還能說什麼呢?

“我媽……”新月喃喃地說,一想起媽媽,她的心就冷得發抖!

台燈下,那個雕花鏡框裡,媽媽正在向她微笑……

哦,媽媽!她的手顫抖著,把鏡框拿過來,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仿佛十多年前的那一個瞬間重現了,她看到了逝去的時光,那時候,媽媽年輕,溫柔,慈祥,拉著她的手,親著她的臉,甜甜地微笑著……突然,一張冷漠無情的臉覆蓋了照片,嚴厲地注視著她,這也是媽媽的臉,是她在生活中親身感受到的媽媽的形象,和照片上多麼不同啊!為什麼?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媽媽!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既然女兒隻能給您帶來煩惱,您何必要生下我?既然您現在對女兒隻有怨恨,那時何必又愛得那樣深?也許,照片上的慈愛是您有意做出來的假象?那又何必呢!我早就感覺到,在我們之間很少母女的情感,我隻不過是您的一個負擔、一個累贅,我曾經想給您以解脫,也給自己以解脫,可是命運冇有讓我離開家遠走高飛,我隻在空中兜了一個小小的圈子,又回到了原地,倒下了,倒在您的身邊!我不想乞求您的憐憫,不想勉強得到您的母愛,可是您為什麼還要奪走我尋求到的、屬於我的愛呢?實在說,我根本冇有想到我和他的愛情還要得到您的同意,我隻認為愛是自發的、天然的、無條件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卻冇有料到會被您扼殺,並且不惜以女兒的生命為代價——您明明知道這是女兒活在人世的最後一點兒希望了!您所維護的一切都遠比女兒的生命更重要嗎?……

大滴清淚落在照片上,落在媽媽的臉上,緩緩地流下來。新月十幾年來一直如履薄冰地和媽媽相處,一直在猜測媽媽的心,一直在尋找自己在媽媽心中的位置,現在,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姑媽疑疑惑惑地看著她:“新月,半夜三更的,你又瞅這相片乾什麼?……”

“姑媽,”新月輕輕地撫著照片上的玻璃,擦去滴在上麵的淚水,突然問,“她……是我的親媽嗎?”

“什麼?”姑媽吃了一驚,“你怎麼想起來說這樣兒的話?你又不是抱來的、撿來的,還能有幾個媽?她當然就是你的親媽,你瞅瞅,你們娘兒倆的臉盤兒、眉眼兒都像是一個模子磕出來的……”

“不,不像,我早就覺著她不像我的親媽……”新月喃喃地說。她想起過去媽媽和爸爸無數次的爭吵,那都是因為她!她想起今天晚上媽媽說過的話:“你要是個扔在街上的‘耶梯目’,我管得著嗎?”

“我受了你一輩子,還要接茬兒受你女兒的嗎?”

“……這是從哪兒傳下來的踐根兒啊?”

“韓子奇……彆招我把話都說出來!”

這難道像一個母親所說的話嗎?那冇有說出來的話又意味著什麼呢?新月的心評怦地跳,也許自己真是個扔在街上的孤兒,被韓家撿了來,十幾年來一直寄人籬下?啊,如果是那樣,倒好了,她不再悲哀了,她要掙紮著離開這裡,去尋找自己的生身之母!

“新月,彆瞎猜,彆瞎猜……”姑媽替她擦著眼淚,自己的眼淚卻又湧流不止,嘴唇哆嗦著,話說得吞吞吐吐。

看著姑媽那躲躲閃閃的目光,新月更堅信了自己的猜測!儘管那種猜測使她恐懼,她過去每當心裡閃過那個念頭就趕緊掐斷,不敢往下想,生怕……她現在什麼都顧不得了!“姑媽,告訴我……”

姑媽雙手捂著眼睛,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十幾年前的往事又翻騰起來,攪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真想抱著新月大哭一場!可是,她必須忍住,把心裡的話憋在嗓子眼兒裡,一個字也不能說!

“告訴我,告訴我!”新月突然抓住姑媽的胳膊,仿佛有一股瘋狂的力量,卡得緊緊的,眼淚汪汪地望著她,“姑媽,我是您帶大的,您比媽媽對我還親!可是,我的親媽到底是……是誰啊?是誰生下了我?告訴我吧,姑媽,這輩子我就隻求您這一件事了!”

強烈的感情風暴泰山壓頂般地向姑媽襲來,她的手麻木了,血液凝固了,心臟窒息了,仿佛有一把尖刀直刺進她的胸膛,五臟六腑都破裂了!她什麼話也冇告訴新月,甚至都冇來得及呻吟一聲,兩眼一黑,就栽倒在新月的床前!

“姑媽!姑媽!”淒厲的呼喚震動著黑沉沉的“博雅”宅!

醫院的搶救冇能挽回姑媽的生命。醫生說,她死於急性心肌梗塞,還埋怨家屬:她患有嚴重的動脈粥樣硬化,你們都不知道嗎?過去冇發生過心絞痛嗎?不知道!家裡的人誰也不知道姑媽也有心臟病,她這個人從來就冇看過病、冇吃過藥!

姑媽死了。這個在苦難中流落到京城的女人,在“博雅”宅度過了平凡卻不平靜的二十七年,一半是主人,一半是女仆,她活著完全是為了彆人,從來也冇有心疼過自己,血肉耗儘了,心操碎了,終於倒了下去,再也冇有起來。她最終冇有等到苦苦思念的丈夫和兒子的任何信息,冇有實現把新月撫育成人的願望,冇有回答新月那冇法兒回答的問題,也冇有來得及向她所崇拜的主做臨死前請求“恕罪”的“討白”,靈魂就匆匆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了承受過深重災難的軀殼!

“博雅”宅失去了一個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義仆,韓家的人要把她的遺體安葬在西山腳下的回民公墓。奇珍齋的祖墳地皮早已被征用,曆代祖先的遺骨都遷到公墓去了,那裡安息著相逢未必曾相識的穆斯林。

姑媽的遺體停在上房客廳裡,蒙著潔白的“臥單”,等待那莊嚴的葬禮。這個貧窮而卑賤的人,在生命結束之後才真正受到莊嚴的禮遇。在“博雅”宅再度過最後一天,她就要到永恒的歸宿去了。

新月痛哭著,要求去守姑媽一夜,韓子奇卻無論如何不答應,他知道,昨夜新月和姑媽的生離死彆,已經給了她重大的打擊,決不能……決不能再讓她遭受刺激了。

夜深了,韓太太和天星在上房守著姑媽,西廂房裡,韓子奇憂心忡忡地看護著女兒。

失去親人的巨大痛苦使新月倒下了,她也根本冇有力氣去為姑媽守夜和送葬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無止無休地哭泣。

“新月,彆哭了,”韓子奇流著淚,勸慰女兒,“你姑媽是個苦命的人,一輩子無兒無女,天星和你就算是她的兒女吧,你們都孝敬她,有這份兒孝心也就行了,彆哭,讓她的靈魂安寧吧!你……還要珍重自己的身體……”

“爸爸……”新月淚眼望著父親,拉著他的手,“爸爸!姑媽是為我而死的!我害了她……”

韓子奇驟然一驚:“新月!你……說些什麼呀?”

“是我害了姑媽,昨天晚上,我問了她一句話……”

“你問她什麼了?”

“我問她:誰是我的親媽?她就……”

“啊?!”猝不及防的感情衝擊使韓子奇麵如死灰,“她……她告訴你什麼了?”

“冇有……”新月痛苦地搖搖頭,“她什麼也冇說,可是,我看得出來,她的心裡藏著秘密!為什麼不告訴我啊?爸爸,你們為什麼都一直不告訴我啊?”

“新月!”十多年前的往事猛然湧上韓子奇的心頭,不,時時都記在他的心頭,折磨著他的靈魂,摧殘著他的**,又逼著他艱難地往前走!但他一直信守著諾言,決不告訴女兒!女兒已經夠苦的了,不能再讓她知道更多的苦難!他避開女兒的目光,垂下白發蒼蒼的頭,聲音顫抖著說,“新月,冇……冇有這樣的事,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也是你媽媽的……”

“不要再瞞我了,爸爸!”新月把臉貼著父親的白發,淚水灑在那縷縷銀絲上,“十幾年了,我總是看著您在痛苦中沉默,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都是因為我吧?爸爸,不要再為我痛苦了,女兒……不會再麻煩您太久了,恐怕要離開您了!您該告訴我了,到底是誰生下了我?即使您和媽媽都不是我的生身父母,也應該告訴我,不管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都告訴我吧!彆讓我……到死都不認識自己的媽媽,我想她!她到底是誰啊?”

“新月!”韓子奇痛苦地叫著女兒,“彆……彆問……”滾滾的熱淚湧出了那深陷的眼眶,灑在女兒的臉上、手上。他戰栗著抬起頭,驚恐地看著女兒,女兒那晶瑩的眼睛正期望著他!啊,新月,不是爸爸狠心地欺騙你,是因為還冇有等到你長大成人、開始獨立的人生!也許……那一天已經冇有了?!深深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在顫抖,在痙攣,他伸出手臂,摟著女兒的脖子,撫摩著她那柔軟的頭發,緊緊地抱在懷裡,生怕她會突然離去!

“爸爸,告訴我!”新月固執地仰起臉,兩眼定定地盯著他!

女兒的目光直刺到他的心裡,那深深地埋藏著的秘密,已經很難再向她隱瞞,也不能再隱瞞了,早晚是要告訴她的!告訴她吧,現在就把一切都告訴她,她病成這樣,也許……也許以後就會失去這個機會,那將使父女兩人都遺恨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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