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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分道揚鑣

2026-08-04 作者: 晨星LL

北海邊緣,霜灣村。

尚未融化的浮冰漂在海麵上,隨著潮水緩緩起伏。碼頭邊上掛著一排排補過許多次的漁網,凍僵的繩結在寒風中一動不動。

幾名漁民蹲在碼頭邊,用木槌敲打船底的碎冰。更遠處,一根煙囪已經冒出了炊煙,淡淡的熏魚味順著寒風飄進村子。

馬蹄聲在這時傳來。

在村口負責警戒的帝國士兵扶著木柵欄起身,眯眼望向霧氣深處,隻見一匹戰馬沿著白雪皚皚的道路走出。

是傳令官!

站崗的哨兵隻一眼便認出了掛在那騎手胸前的徽章,驚喜地朝著村子裡喊了一聲。

很快,附近幾間木屋的門接連打開。

正在劈柴、燒水和搬運漁獲的帝國士兵也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湧向村口。

糧車呢?

後麵還有人嗎?

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家?後方有消息了嗎?

十幾雙眼睛越過傳令官,眼巴巴地望向他身後的道路,然而霧氣中卻是空空蕩蕩。

他們既看不到馱運物資的馬匹,也看不到接他們回家的篷車。

傳令官帶來的東西,全都裝在馬鞍兩側的皮囊裡。其中一隻皮囊癟得貼在馬腹上,另一隻稍稍鼓起,看形狀也裝不了幾塊麵包。

圍上來的士兵逐漸安靜。

費爾南從一間民房裡走出來,身上的軍服有些褪色。

而他的副官威利也跟在他的身後,鼻梁上的眼鏡少了一條鏡腿,用細麻繩綁在耳後。

補給呢?

傳令官翻身下馬,不敢直視費爾南將軍的目光,壓低了聲音說道,龍視城正在收攏各部,倉庫裡的物資很緊張。指揮部要求各軍就地籌措,抵達龍視城以後統一補發。

費爾南的眉頭緩緩皺起。

就地籌措?

命令上是這麽寫的。

傳令官又補充道:沿途村鎮需要配合帝國軍隊。若有領主拒絕提供糧食和車輛,可以徵用。

一名站在旁邊的老兵朝村子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掛在屋簷下的熏魚上,沉默地將視線收回。

那已經是這戶人家最值錢的東西。

霜灣村本就是難民和逃亡者搭起來的臨時聚落。這裡的人靠捕魚過冬,偶爾挖些凍土下麵的根莖。

他們救濟帝國士兵以後,每天的魚湯都淡了許多。再讓他搶走這些人僅有的東西,無論是出於信仰還是榮耀,他都下不去手。

何況這點東西根本不夠。

費爾南收回目光。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向我們表示遺憾?

不止————指揮部有新的命令。

傳令官解下腰間的皮筒,取出一張卷起的信紙,雙手遞給他。

費爾南展開信紙。

周圍的士兵紛紛挺直身體,也不管自己識不識字,都想看看那信上寫了些什麽。

風吹過村口,信紙在他的手中輕輕抖動,也讓他的食指不自覺地抽動。

奉帝國永世神選、唯一帝皇威廉·彼得陛下之命,奧斯帝國已經正式向萊恩共和國宣戰!

令費爾南·布雷斯特收攏北境荒原的帝國殘兵,完成集結後率部前往龍視城接受整編。

整編結束後,全軍將增援諸王國聯軍,向萊恩共和國發動進攻。

違令者以叛國罪論處!

費爾南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看到的無非是這些內容。

傳令官站在寒風裡,臉上的尷尬越來越明顯。

他一路經過了好幾個遠征軍的營地,那些地方的反應與這裡相差無幾,所有人都覺得指揮部的命令荒謬極了。

但他也隻是一名普通的士官,無權對元帥閣下的決定提出質疑。

何況————

聽說這些命令的背後有帝皇的影子。

指揮部知不知道我們還剩多少人?

費爾南終於開口。

傳令官張了張嘴,最終搖頭。

費爾南繼續說道。

那他們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少傷員?我們的物資有多大的缺口?

他指著自己的身後,聲音越來越大,臉上的表情更是愈發激動。

我身後這些人,三天前才剛剛能夠下床!北邊還有多少弟兄活著,誰也說不清楚,你讓我拿什麽收攏他們?等把他們收攏起來之後,又用什麽讓他們活!

傳令官的喉結動了一下,最終臉上隻擠出一抹苦澀。

將軍,我負責送達命令————

似乎覺得光是這句話冇有說服力,他又措辭謹慎地在後麵補充了一句。

另外————這是帝皇陛下的旨意。

村口一片寂靜,空氣就像被凍住了一樣。

每一個奧斯帝國的軍人都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他們從入伍的那一天開始,便被告知帝皇的意誌高於一切,甚至高於他們信仰的聖光。

如果是以前,費爾南會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但他剛剛從大結界中幸存了下來。

現在站在他身後的,都是一群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他不願也不能將他們重新塞回棺材裡。

更不要說,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剝奪霜灣村居民們僅剩的活路————這些逃難者也是聖光的子民。

費爾南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自己激動的情緒。他將信紙卷好,交給身旁的威利。

登記命令。

威利接過信紙,平靜地點頭。

費爾南看向傳令官,放平了語氣,繼續說道。

你這一路上辛苦了,先去吃些東西休息一下吧,我會讓人給你的馬喂些草料。

傳令官愣了一下。

將軍,指揮部還在等待答覆一

明天你會得到答覆。

費爾南轉身看向周圍的士兵。

都散開!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彆堵在村口。

士兵們彼此看了看,默默讓出道路。

傳令官牽著馬走進村子。

走過那些木屋時,他看見幾名帝國士兵正幫著村民修補屋頂,還有兩個小夥子坐在矮凳上,用小刀清理漁網中的雜物。

這裡看起來更像一個忙碌的村莊,雖然收成似乎不咋樣。

他不禁在心中琢磨著,這些人到底哪來的這麽多糧食能喂飽這麽多帝國士兵,這背後會不會有另外的隱情————

費爾南仍站在村口。

北海的寒風吹動他破舊的軍服,也吹動了綁在木柵欄上的帝國旗幟。

那是指引失散士兵回家的道標。

即便它缺了一角,也不妨礙流落異鄉的帝國人在看到它時,心中生出一股安心感。

費爾南盯著它看了片刻,轉身向村內走去。

一個小時後,他和威利進入村子西側的一間漁具倉庫。

倉庫裡堆著木桶、繩索和幾張破損的船帆,空氣中彌漫著魚油與潮濕木頭混合的氣味。

威利把傳令官帶來的命令鋪在木箱上,用一枚生鏽的鐵塊壓住邊角。

費爾南站在狹小的窗戶前,看著威利直截了當說道。

你覺得我們能帶多少人走?

威利推了一下眼鏡。

今天出發的話,二十七人。

費爾南眉頭抽動了下。

二十七?

能夠連續行軍三天,途中也不需要彆人照顧的,隻有二十七人。

威利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

其餘人裡,十九人的凍傷隨時可能惡化。十一人傷到了肺,每天夜裡都在咳血。還有八人需要拐杖。至於剩下的人————他們可以走路,但行軍速度會很慢,我們冇法帶著他們收攏沿途其他營地的殘兵。

說到這,他擡起頭。

而且,我估計其他營地的情況也不樂觀————我直說吧,我們根本到不了龍視城。

如果強行軍呢?

那就做好死一半人的準備。

聽到威利篤定的話,費爾南的眉毛挑了挑。

你覺得這會比大結界中的行軍更艱難?

這取決於有多少人能忍受剛看到一點希望,又立刻墜入深淵。你知道的,我們絕大多數人是靠著心中的信仰才活到了現在。而將屠刀對準那些心懷聖光並拯救了我們的人,會讓絕大多數人喪失他們的信仰————很難說最後會有多少人執行命令。

威利合上冊子。

我們恐怕得先和自己人打一仗。

倉庫裡沉默下來。

那道命令已經送到了。費爾南盯著窗外的雪地,過了許久說道,我們總得給龍視城一個答覆。

是的,威利看向了鋪在木箱上的信紙,心中忽然一動,開口說道,陛下要求我們收攏北境殘兵,但命令上冇寫期限。

費爾南的表情微微變化。

你的意思是?

威利看著他,克製著聲音中的緊張,慢條斯理地說道。

北境荒原地廣人稀,遠征軍散在這片雪原上,就像沙子撒進了海裡。既然是帝皇陛下的命令,我們當然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去完成————我的意思是,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潛在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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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南望著他。

隻要失散的殘兵還冇有全部找齊,我們就無法撤退。

威利坦然承認。

是的。

可這是欺瞞陛下。

麵對將軍銳利的目光,威利冇有退縮,反而聲音更加平穩了。

將軍閣下,我不認為這是欺瞞,甚至恰恰相反,這正是你我忠誠的證明!

畢竟,如果不一一核實身份,我們怎麽知道那些人是逃了還是死了?這很重要————

它關乎到我們的信仰,也關乎榮譽。

窗外傳來幾聲木槌敲擊船板的聲響。

倉庫裡的氣氛緊繃。

威利把話說完便止住了話頭,等待著將軍的抉擇。

費爾南的目光落在威利手中的冊子上,忽然笑了一聲,打破了那緊繃的氣氛。

你說得對。

聽到這句話的威利,臉上露出了希冀的光芒。

費爾南冇有停下,接著下令道。

讓我想想————我們需要組織搜救隊伍,就讓負責狩獵的那群夥計去吧,讓他們多留意一下地上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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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利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翹起一抹笑意。

還有,海上的搜索也不能落下,萬一有人迷路淌水掉進了海裡怎麽辦?

說得好!費爾南讚許地點頭,繼續吩咐,看來我們得讓一部分人跟著漁民出海,記得提醒他們,彆光顧著打漁,也留意一下漂在海麵上的弟兄們,看到了記得帶回來。

漁船恐怕不夠。

我記得隊伍裡有會木工的小夥子,讓他們幫著造幾艘漁船出來就是了。反正隻在近海活動,也不需要造得太大。

木頭恐怕不夠。

那就派些人去砍樹!

他們恐怕得在這裡駐紮很長一段時間,總不能一直靠著新約教派的教徒們接濟。

費爾南發現了,這座村子其實並不算封閉,時不時會有商隊從鷹岩領那邊過來收購當地人手中的鯨油和毛皮。

籌措補給其實還有其他辦法,並不一定非得從當地人的手中掠奪。

加上帝國與學邦的戰爭已經結束,法師塔那邊也可以想想辦法。

那群法師老爺們不可能獨自在雪原上生活,他們總有缺的東西和不缺的東西,或許他可以派一些人過去和他們交易。

按照威利的說法,還有二十七個能上路的弟兄。

費爾南伸手拿起那張命令,盯著落款處的印章看了幾秒,隨後將信紙重新卷起。

我不指望指揮部能夠理解我們的忠誠,我隻希望聖光能在我死後給出公正的判決。

我們從深淵中爬了出來,我們冇有背叛任何人,我們是忠誠的。

威利將右手貼在了胸口。

當然,將軍閣下。聖西斯會見證我們的功績,我們曾為了拯救這片土地,深入無人願往的深淵————

這是費爾南第一次嘗試繞開帝皇的命令。

他的心裡遠比臉上沉重。

可當他走出倉庫,看見一名士兵扶著傷員坐到陽光下時,那份沉重忽然減輕了幾分。

至少,他對得起身邊的弟兄們。

費爾南按照計劃安排了搜索隊,同時將自己服從命令的決定告訴了傳令官,並催促著本打算留到明天的傳令官趕緊上路,將消息帶回去。

做完這些,已經接近中午,村裡的炊煙越來越濃。

費爾南循著碼頭上傳來的敲擊聲,找到了馬提亞斯牧師。

一艘漁船橫在岸邊。

船身左側被浮冰撞裂了一條縫隙,幾名漁民正用繩索固定船板。

馬提亞斯卷起袖子,褲腿也挽到了膝蓋。他站在冰冷的淺水裡,雙手托著一塊木板,配合船匠將它塞進裂縫。

費爾南在旁邊等了片刻。

馬提亞斯將木板按進船身,朝船匠喊道。

釘子!

一名年輕漁民把鐵釘遞過去。

馬提亞斯用牙咬住兩根,拿起木槌一下一下敲進船板。

等裂縫暫時封住,他才踩著濕滑的石頭走上岸,取下掛在柵欄邊上的棉袍披上。

費爾南將軍。馬提亞斯擦了擦手,傳令官帶來好消息了嗎?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回家?

費爾南冇有回答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我想知道————這村裡還缺不缺人手?

馬提亞斯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道。

當然缺,大概有多少人?

我的部下會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恐怕短時間不會離開了。不過我們不打算白吃村裡的東西,你們有什麽活都可以交給我們,我們會儘力幫忙!

那正好。

馬提亞斯朝碼頭指了指。

這艘船下午要拖上岸,東邊的木棧橋被浮冰撞歪了,漲潮時隨時會塌。村子北邊還堆著兩車木頭,今晚以前得搬進倉庫。

隻有這些嗎?費爾南簡單記下,接著問道,我的意思是————之後還會有很多人過來,你可以把以後的安排也告訴我。

馬提亞斯笑著說。

還有很多人?冇問題!讓我想想————熏魚房得擴建了,否則可能處理不了那麽多魚貨。還有通往南邊的路最好也修一下,上次來這裡的行商向我抱怨過,說來一趟太麻煩了,把路修好或許能讓他們願意多帶些貨物。

冇問題————還有其他需要人手的地方嗎?

最近有風暴熊徘徊在村子附近,它們好像結束冬眠,出來覓食了。夜間巡邏的人手也一直不夠,你要是還有多餘的人手,就讓你的人幫忙留意一下吧。

行,我的小夥子們最擅長打仗,他們肯定會喜歡這個活。費爾南點頭答應了下來。

能乾的活還有很多,這裡冇有白吃飯的人。願意伸手乾活,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馬提亞斯放下擦手的布。

不過我建議你們量力而行,倒也不必勉強自己。我記得你們還有很多傷員吧,那些受傷的人就好好休息吧。

他說得很自然,費爾南反倒有些不適應。

你不問我們為什麽還不走?

你們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馬提亞斯停頓了一會兒,望著海麵上的浮冰,繼續說道,何況對我來說,留下來的原因其實冇那麽重要。一個人願意留下來替彆人修屋頂,總比讓他提著劍離開更好。

費爾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

我不知道,但去哪又有什麽區彆呢?帝國總不會把你們調到新大陸去和惡魔戰鬥,無非是讓一群聖光的子民,去迫害另一群聖光的子民。

說著,馬提亞斯朝村莊北麵走去。

跟我來吧,將軍,既然你說會有很多人來這裡,我們恐怕得開始考慮為他們解決住所了。

費爾南下意識跟在了他的身後。

兩人穿過幾排木屋,來到村莊北側的一片荒地。

這裡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凍土裸露出大片黑褐色。幾十根削尖的木樁插在地上,用麻繩圍出了幾塊區域。

幾個村民正拿著木鏟挖土。

費爾南問道。

這裡準備做什麽?

蓋房子。

馬提亞斯指向靠近海灣的位置。

等天氣再暖一些,我們準備把碼頭向外延伸。海灣東邊有一片淺灘,可以挖溝引水,試著修幾座曬鹽池。

說著,他的手指移向更遠方。

還有那邊背風坡的土質也不錯,我帶人去那裡考察過。有人在雪下麵挖到了黑土,種小麥或許困難,但黑麥和土豆應該能活————我們可以考慮在那裡建一座新的村子。

馬提亞斯說起這些事情時,眼睛裡多了幾分光彩。

費爾南總覺得他和其他牧師有些不同,聖克萊門大教堂的牧師很少會和普通人一起勞作,但這位牧師————傳教似乎隻是他的兼職,他同時還兼顧了村長的活兒。

雖然正統的牧師總嘲笑神子和聖女的信徒都是一群小偷和強盜,但費爾南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都很有開拓精神。

或許也正是因此,在這片凍土上才會誕生這麽一座不可思議的村子。

費爾南的喉結動了動,忽然開口問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意外的話。

你冇考慮過離開這裡?

離開?您說笑了,將軍,馬提亞斯笑了笑,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我為傳播新約來到北境,也會埋在北境。

我從未想過離開。

一隻海鳥從兩人頭頂飛過,落在遠處的礁石上。

費爾南忍不住說道。

可是這裡很冷,也很荒涼。

馬提亞斯用很輕的聲音回答。

但對於逃難到這裡的人們來說,這裡是他們僅剩的居所。

我相信,既然我們已經來到了這裡,這裡終會因我們的到來而變得不同。

當天下午,村口的空地上傳來了費爾南的集合口令。

能夠站立的帝國士兵排成了幾列。

隊伍談不上整齊,不過士氣卻很高昂。

費爾南站在他們麵前,宣讀了龍視城的命令,也宣布了自己的決定,以及今後的安排。

——

————龍視城冇有送來補給,反而希望我們投入到新的前線。願意過去的人可以自行前往,其餘的人跟我留在這裡。我們需要擴建這座村子,好收留更多從深淵裡爬出來的弟兄。

留在霜灣村的人將根據自己的身體狀況參加勞動,從事包括修船、修路、搬運木材以及擴建房屋的工作。

士兵們聽完以後,彼此交換著目光。一部分人感到驚訝,而另一部分人則感到慶幸。

雖然回家仍舊遙遙無期,但至少不用被扔到另一條前線上去送命了————

宣讀完今後的安排,費爾南下令解散,讓眾人聽從威利副官的指揮,各自忙碌去了。

包括費爾南自己。

身為將軍的他也冇有閒著,跟著馬提亞斯牧師一起,去修補拖到岸邊的捕鯨船。

這艘是霜灣村最大的船,也是這個村子裡唯一的重資產。

在鹽田建好之前,他們就指著靠捕鯨獲得的鯨油,換取行商手中的必需品了————

晚餐依舊是魚湯和黑麵包。

村民與士兵擠在教堂和門外的空地上。幾口大鍋架在火堆旁,熱氣從鍋蓋邊緣不斷湧出。

分發食物以前,馬提亞斯站在眾人中間,摘下胸前的木質聖徽,雙手捧在掌心。

周圍的新約教徒紛紛低下頭,禱告聲在人群中響起。

費爾南坐在幾個帝國士兵的中間。

過去聽見神子炎王這個名字,他總會下意識皺眉,可現在卻冇那麽反感了。

至少,神子冇有把他們送到必死的地方,也從未要求他們為自己獻出生命或者靈魂。

想到這裡,他在胸口默默畫了個十字,默念著聖西斯在上。

雖然他並未跟隨眾人的禱詞,但他會用自己的方式祈禱。

而費爾南不知道的是,用自己的方式向聖光表示虔誠,正是《新約》所倡導的————

龍視城南門附近,斷角鹿酒館。

時值午後,酒館還很冷清,客人並不多。

老板趴在櫃台後麵核對帳本,偶爾擡頭看一眼角落裡的四位客人。

坐在靠窗位置的是一名年邁的法師,他的身旁靠著一根銀色長杖。他的對麵坐著一位穿著水手衫的男人,絡腮胡亂得像一團海草。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坐在那水手旁邊的家夥。

他的身形魁梧,肩膀寬得幾乎占據了半張長凳,牆邊更是靠著一把近兩米長的重戰斧。

唯一令人安心的是那個坐在桌角的男人。

寬大的鬥篷幾乎罩住了他整個身子,隻有棱角分明的下巴露在外麵,似乎是一位虔誠的苦修者。

那四個人從進門以後便占據了最裡麵的長桌。

其他客人原本還會從旁邊經過,後來都下意識繞開了那裡。

就連酒館養的那條老狗也夾著尾巴,躲進櫃台下麵,也不知在外麵吃了什麽倒黴東西。

老板每次看見那柄靠在牆邊的戰斧,都擔心自家的地板會被壓塌。

似乎不耐煩那頻頻飄來的視線,身形魁梧的男人看了吧台一眼。

老板被嚇了一跳,連忙將打探的視線收回,並果斷放棄了過去詢問這群怪人是否還要添酒的念頭。

塞維爾從法袍內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麵中央,火漆印上印著的正是帝皇的紋章。

帝國對萊恩共和國宣戰了。

蓋烏斯皺起了眉頭。

抱歉,我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那你還是用眼睛看吧。

塞維爾將文件推過去。

蓋烏斯拿起命令,迅速掃過前麵的內容,而眉頭也是越皺越緊。

反反覆覆看了兩遍,他將信拍在了桌上。

這不可能!

印記是真的,錯不了。

大地之基巴格利亞·瓦倫西亞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隨後食指在杯壁上點了點,用空間戒指裡倒出的酒液將杯子填滿了。

而且這封信是塞維爾閣下帶來的,你想說,帝國皇家魔法大學的校長偽造了帝皇的命令?

瓦倫西亞家族和卡斯特利翁家族是世交,但這並不意味著兩位半神強者脾氣就一定對付。

比如重視榮譽的巴格利亞,便不大喜歡這個自由散漫的家夥。

坐在他旁邊的負罪者西默蠱冇有說話,也冇有喝酒,隻是靜靜地坐著,旁觀著兩人的爭論。

塞維爾校長也隻是苦笑了一聲,打了個圓場。

我並不覺得蓋烏斯閣下有這個意思————

冇錯,我冇有懷疑塞維爾閣下,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蓋烏斯將信放回桌上,環視了在座的另外三人一眼。

遠征軍剛從北境脫困,各部傷亡慘重,甚至他們的糧食都得經過萊恩的北部。這個時候向萊恩宣戰,等於把他們推進火坑裡!

塞維爾低聲說道。

指揮部已經命令各部就地籌措。

蓋烏斯的眼神沉了下來。

向北境的難民征糧?

命令上這樣寫。

荒唐!

蓋烏斯一拳捶在了桌上,震得整個酒館都是一抖。

不過很快他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悄悄用水元素將幾近散架的桌子浸濕,隨後凍在了一起。

見三人都看著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坎貝爾公國是帝國的盟友。黃銅關外的混沌大軍壓過來時,是坎貝爾人與帝國軍隊一起守住了山口。

反觀諸王國聯軍,他們一直和大賢者在背後眉來眼去,我們甚至還冇有追究他們的責任!現在讓帝國的小夥子和他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進攻我們昔日的盟友————你們都不覺得這很荒謬嗎?

巴格利亞放下酒杯。

陛下要恢複萊恩的合法秩序。

祂睡得太久了!很可能被人蒙蔽!

巴格利亞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你什麽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

蓋烏斯擡頭看向他。

我懷疑有奸佞之徒蒙蔽了陛下的眼睛,利用了他的仁慈和正義感,妄圖將帝國的子民卷入到一場不義的戰爭裡!

巴格利亞咧嘴一笑,笑容卻冇有多少溫度。

這可是個很嚴厲的指控————你是想暗示我們的攝政王閣下格蘭維爾·波塔是那個奸佞之徒,還是想說首席元老輝格·瓦倫西亞閣下蒙蔽了帝皇?那我是否也可以說,那個人其實是安德烈·卡斯特利翁。

你什麽意思?蓋烏斯臉色陰沉地說道。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巴格利亞把這句話還給了他。

兩位半神隔著桌子對視著。

酒館裡的火苗輕輕搖晃,蒙著霧氣的玻璃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承受不住空氣中逐漸增加的壓力。

眼看著兩人之間的冷戰就要化作熱戰,西默蠱輕輕咳嗽了一聲。

你們確定要在這裡打嗎?

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降溫。

巴格利亞冷哼了一聲,將視線錯開了。而蓋烏斯也退了一步,鬆開了握緊的拳頭。

塞維爾校長歎息了一聲,卻不是因為兩人之間的爭執。

就在拿出那份文件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總不斷地浮現出先前在北境看到過的景象。

無論是那從天而降的十三道流星,還是在他麵前崩潰的結界都存在著諸多的謎團。

他可以想像到,前線士兵們在聽到自己下一個對手是誰之後的茫然無措。

因為他自己就是如此。

他不知道,該如何戰勝那樣的對手————

蓋烏斯看向他。

塞維爾,你的意見呢?

塞維爾想了很久,終於緩緩開口。

我正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辦,才把你們找來。

蓋烏斯皺了皺眉。

而巴格利亞冷哼一聲,不屑說道。

命令寫得很清楚,這有什麽難辦的?

塞維爾一時間不知該怎麽接這句話,隻能沉默回應。

眼看著氣氛越來越僵,沉默寡言的負罪者西默蠱終於開口,說出了他深思熟慮很久的話。

陛下宣戰,是為了恢複遭到褻瀆的秩序,而非屠戮聖光的子民。既然褻瀆之人是處死王族的背叛者,借用神靈之名煽動叛亂的異端————我們隻需給予這些人應有的懲罰便可。

巴格利亞微微眯起眼睛。

什麽意思?

西默蠱看向他,緩緩說道。

找到褻瀆者,將他們帶回聖城審判。若他們拒絕接受審判,再由我們這些神選之人出手。

這倒是個有建設性的提議。

蓋烏斯端著酒杯,陷入了沉思。而塞維爾則是眼睛一亮,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比起將數以百萬的生命投放到戰場上廝殺,由半神對褻瀆之人施以裁決的確是更合適的做法。

巴格利亞是第一個表態的。

我覺得不錯。

蓋烏斯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巴格利亞會是第一個讚同這個主意的人,畢竟就在剛才這家夥還是出兵的堅定擁護者。

巴格利亞冇有看蓋烏斯一眼,看著另外兩人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記得萊恩王國隻有一個輝光騎士海格默是半神強者,而如今輝光騎士的威名已隨著德瓦盧家族一起隕落。

借著這個機會,我們正好讓那群背棄誓言的叛徒意識到自己的狂妄有多愚蠢。他們親手拋棄了唯一可以庇護他們的強者,而現在正是他們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價的時候!

他承認萊恩共和國的確裝備著一些有意思的機器,不過那些東西也就對付一下凡人和下位超凡者。

在半神麵前,它們改變不了什麽。

一千年前,類似的事情不是冇有發生過。

蓋烏斯放下酒杯。

你準備什麽時候動身?

現在。巴格利亞看向他,微微擡起下巴,你呢?

蓋烏斯同樣乾脆地回答。

我打算先回一趟聖城。

塞維爾看向蓋烏斯。

你要去見帝皇?

我要先弄清楚陛下究竟聽到了什麽,才會下達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蓋烏斯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如果陛下了解一切以後仍然作出這個決定,我會將我在前線看到的東西告訴他。

看來你還在執迷不悟,以為我們的陛下什麽都不知道,巴格利亞靠回椅背,咧嘴一笑。

也好。

既然卡斯特利翁家族畏懼自己的使命,這份榮耀就由瓦倫西亞家族收下好了。

蓋烏斯看了他一眼。

你把這當成功勞?

巴格利亞揚起嘴角。

不然呢?

蓋烏斯未與他繼續爭辯。

其實兩人心裡都清楚,榮耀與獎賞早已無法驅動他們。

巴格利亞選擇南下,源於他對帝皇本人的忠誠。而蓋烏斯選擇返回聖城,同樣是源於忠誠。

他們對於忠誠有著不同的理解。

塞維爾分彆看了兩人一眼,再三思量,最終做出了決定,伸手握住靠在桌邊的銀色長杖。

我和你們一起去南邊!

頓了頓,他看向西默蠱接著說。

既然我們已經決定,隻追究褻瀆者的罪責,我必須確保不會有無辜之人在這場審判中死去。

這隻是表麵上的原因。

他心中還裝著另外一個理由,那便是他想搞清楚,那天晚上劃過夜空的十三道流星到底是什麽。

或者說—

那個殺死了多硫克的神子,到底是什麽存在?

塞維爾的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但無法確認,更不敢在其他虔誠的信徒們麵前提起。

巴格利亞和蓋烏斯也許不會說什麽,但看似話少的西默蠱閣下幾乎一定會和他翻臉。

看著支持自己的塞維爾,西默蠱朝他微微點頭,認可了他的說法。

查清事實以後再行審判,本就應當如此。我相信內心坦蕩且心懷聖光之人,一定不會排斥跟我們走一趟。

巴格利亞的表情冇什麽變化。

對他來說,兩位半神同行還是三位半神同行,並無本質上的區彆。

如果羅蘭城的逆賊尚有些自知之明,在收到奧斯帝國宣戰布告的那一刻就該打開城門投降了。

他們再怎麽掙紮,也無非是重演千年前的曆史。

蓋烏斯冇說什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了肩上。

三人決定南下,而他將往西行,接下來也冇什麽可聊了。

臨走之前,他看了三人一眼,隻留下一句忠告。

萊恩並非冇有強者庇護。

塞維爾的眉頭微微一動,想開口追問一些細節,可看了西默蠱一眼,最終冇有開口。

巴格利亞則是咧嘴一笑,提起靠在牆邊的戰斧,扛在肩上。

你是說那個磐岩劍聖?他的劍術的確不錯,但如果對手是我,我讓他三招他也贏不了。

那可未必。

不過,這事和岡特冇關係。

走到酒館門口的蓋烏斯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自傲於手中戰斧的巴格利亞。

這家夥大概已經忘記了,先前被困在大結界中的狼狽。

也罷。

不讓這家夥吃點苦頭,他是不會長記性的。

我隻能提醒你們一件事,彆把那片土地當成無人看守的空房子。

說完,蓋烏斯擡步走出酒館,沿著街道向西而去,很快消失在來往的馬車與人群之間。

巴格利亞站在原地,盯著酒館門看了幾秒,隨後冷笑一聲。

故弄玄虛。

說罷,他從錢袋裡取出一枚金幣,彈向櫃台。

金幣落在老板的帳本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板嚇得立刻站了起來。

先,先生?

酒,還有桌子的錢。

巴格利亞扛著戰斧走向門外,塞維爾校長拿起法杖緊跟其後,西默蠱起身朝著酒館老板微微頷首,隨後也離開了。

見那四個怪物終於離開了斷角鹿酒館,坐在酒館其他位置的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開始小聲議論起這群神秘人的身份。

雖然他們剛才並冇有刻意壓低說話的聲音,但不知為何卻冇有一丁點聲音傳出來。

有人猜測可能是那個老魔法師布下了隔音結界,也有人猜測他們可能是在用唇語交流。

就在這時,四人坐過的那張桌子忽然轟的一聲垮塌,化作漫天木屑,飄散在整個大堂裡。

擦桌子的侍者咳嗽著閃開,酒客們也紛紛掩住了口鼻。

而酒館老板看著躺在帳本上的金幣,隻感覺腿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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