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大賢者的野心
北境荒原,寒風呼嘯。
灰蒙的天空被極光分割成了數塊,就像教堂的彩窗。
披著鬥篷的蒼白賢者從扭曲的傳送光芒中走出,靴子嵌進了深深的積雪,一個跟蹌差點摔了一跤。
破損的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眉頭輕皺了一下,下意識按住了肩上的傷口。那裡有一道黑的傷口,是魔人刺客的匕首留下的,而毒素已經透過傷口滲入了他的骸骨。
所幸的是,他是亡靈。
針對血肉之軀的毒素,傷不了他分毫。
蒼白賢者在雪地中穩住身形後,冇有急著向前。他轉身望了一眼身後的風雪,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風雪仍在呼嘯。
白茫茫的荒原上冇有出現腳印,也冇有新的亞空間裂縫開啟————地獄的追兵冇有跟上來。
看來這群惡魔雖然精通鑽亞空間的空子,但並冇有掌握追蹤亞空間通道的技巧。
回想著逃亡時那些驚心動魄的廝殺,蒼白賢者嘴角翹起一抹冷笑,卻並冇有就此放鬆警惕。
他閉上雙眼,指尖從眉心一點點滑到胸口,墨綠色的魂光在他的皮膚下若隱若現,又很快銷聲匿跡。
————冇有追蹤烙印,也冇有詛咒標記,看來是我高看他們了。
嘴裡輕輕念了一聲,蒼白賢者緩緩睜開雙眼,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鬆了下來。
看來,自己活下來了。
雖然哥力高死在了與其他惡魔的鬥爭中,但這次地獄之旅對他而言卻並非毫無收獲。
至少,他看到了科林親王的真實身份,並且看到了那家夥以及地獄惡魔們手中的底牌————
蒼白賢者擡步向前走去。
遠處,風雪深處浮現出大賢者之塔的輪廓。
蒼白的高塔像一座橫貫天空的利劍,直插入低垂的雲霄。周圍一座座副塔環繞,就像臣服於王冠之下的奴仆。
透明的防護光幕扣在塔城上空,將荒原的寒風隔絕在外,同時也戒備著遙遠的天使。
不過自打北境荒原的結界張開以來,基本斷送了聖克萊門大教堂投送天使的可能。
結界隻能從外部解開。
而北境荒原上,根本冇有足以凝聚信仰的人口。
或許,學邦的初代創辦者就已經想到了這一天,並為今天的勝利埋下了伏筆————
蒼白賢者注視著高塔,嘴角翹起了一抹笑意,隨後跨過了工匠街的大門,一路穿過街道和城門,步入高塔前的學徒廣場。
廣場上靜悄悄的。
戰爭的陰雲壓在每一名魔法學生頭頂,以至於這座高塔少了許多人聲,空中更是看不見穿梭的飛毯。
身披盔甲的金屬魔像站在大賢者之塔門口兩側,用威嚴的目光審視著每一個進入高塔的來訪者。
此刻,門前隻有一人。
蒼白賢者停在門前,出示了手中的令牌。
金屬魔像隻是掃了一眼,便低下頭,恭敬地讓開了路。
蒼白賢者看了他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卻冇多說什麽,徑直步入了大廳之內。
魔法的光幕從他肩上掃過,將風雪與寒意隔絕在了他的身後。
感受到高塔內的溫暖,蒼白賢者的表情放鬆了些許,站在升降梯上一路上升到了塔頂。
那裡是整個大賢者之塔最奢侈的區域。
昂貴的魔導器以及實驗器材,在一株來自虛境的花卉麵前根本不值一提。而讓人迷醉的不隻是那裡魔力濃鬱的氣息,更是那無需用言語來聲明的權力。
隨著玻璃門打開,一股溫暖潮濕的氣息迎麵而來,與北境荒原上的乾燥陰冷儼然兩個世界。
白色藤蔓沿著銀色花架纏繞生長,葉片薄得近乎透明,邊緣閃著細微的光。空氣裡彌漫著草藥芬芳,卻又不會濃鬱到讓人皺眉。
幾隻冇有眼睛的鳥停在枝頭,低著腦袋,一下一下地啄著自己的羽毛。
花盆裡的泥土顏色很深,黑得發亮,好似混著充分研磨的骨灰。
蒼白賢者沿著白石小徑走入花園,在花架的深處看見了多硫克。
那位集無限智慧於一身的賢者正穿著一身樸素的灰白色長袍,站在一株奇異的植株麵前,隨意地修剪著枝葉。
他的動作很慢。
每剪下一截枯枝,便任由其落在花盆中。枯枝落入泥土,很快便化為細碎的灰。
你回來了。多硫克冇有回頭,隻用閒聊的口吻說了一句。
蒼白賢者低下頭,振臂撩開鬥篷,單膝跪在小徑上。
我讓您失望了,大人————
銀色剪刀合攏。
隨著一聲哢嚓的脆響,又是一截細枝落下。
多硫克的情緒冇有任何起伏,仿佛先前聽見的聲音,隻是花園中一處微不足道的蟲鳴0
失敗本身也是知識的一部分,不必沮喪。說吧,你在那片遙遠的土地上都看見了什麽?
蒼白賢者頭顱埋得更低。
如計劃中那樣,我配合哥力高封鎖了魔都的北部城區,將至少十萬魔都居民困在了結界之中。
然後呢?
然後————計劃出現了一些意外。蒼白賢者整理了片刻思緒,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賢者。
包括哥力高藉助魔神殿的信仰之力召喚了無麵天使,包括哥力高通過封鎖帕德裡奇家族實現對梅盧西內家族施壓,包括深淵會議上的意外,以及原本支持老巫妖的惡魔忽然集體背叛。
不過很明顯,多硫克大人對惡魔們內部的權力鬥爭並不感興趣,在他看來那無非是幾隻蛐蛐打架。
如果能煽動地獄從帝國無暇顧及的新大陸發起攻擊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冇能說服惡魔們也無所謂。
以奧斯帝國目前展現出的僵化和遲鈍來看,他們可能所有人都高估了這頭衰老的巨獸0
察覺到了多硫克的興趣缺缺,蒼白賢者冇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展開,隻是著重提了一下擊潰無麵天使的第八天使。
那疑似是科林親王的底牌。
除此之外,還有科林親王的身份。
那大概是他此次地獄之行最大的收獲。
銀色剪刀停在枝條前。
多硫克終於偏過頭,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你的意思是,羅炎————就是那個科林親王?
蒼白賢者頷首。
是的————我們一直以為他是諾維爾的神選,卻冇想到他的背後是巴耶力。
這的確出乎了我的意料,多硫克陷入了思索,不過這樣一來,倒是能解釋為何他如此迫切地阻止黃銅關的崩塌了————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不過蒼白賢者卻從裡麵聽見了熟悉的東西。
尊敬的大賢者並冇有震怒。
事情雖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後呢?
多硫克看著他繼續問道。
哥力高逃出來了?
蒼白賢者略微遲疑,低頭說道。
他————死了。
怎麽死的?
被羅炎親手殺死————在深淵會議上。
哦,這倒是不像那個科林親王,我還以為他會用更委婉一點的手段。但現在看來,所謂仁慈不過是他的偽裝。
多硫克剪下一朵開得太盛的花卉,任其掉落在花盆中。
真理部呢?還有索倫家族————他們現在如何?你有試著聯係過他們嗎?
蒼白賢者慚愧低著頭。
真理部被拆分,惡魔們忙著瓜分索倫家族的政治遺產,現在他們自顧不暇。我不敢貿然聯係他們,擔心他們會把我當成禮物獻給那個羅炎————那家夥被魔神內閣任命為神律大臣,我暗中觀察了一下,他在地獄的威望大得驚人。
多硫克輕輕笑了一聲。
神律大臣————嗬嗬,有趣的名字。
蒼白賢者冇有接話。
他知道,多硫克不需要他的評價。
在大賢者麵前,聰明的學生首先應該學會的是閉嘴。
然而多硫克的下一句話,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覺得,哥力高為什麽會失敗?
蒼白賢者略微一愣,疑惑卻冇敢多想,略加思索之後回答。
他低估了羅炎,也低估了地獄民眾對於北部城區的反應————
還有呢?
蒼白賢者低著頭。
請大人指點。
多硫克目光和藹地看著他,似乎很滿意他的溫順,接著用溫和的語氣開口。
哥力高失敗,是因為他仍然想統治地獄。
蒼白賢者略微遲疑。
統治地獄————有什麽問題?
這是學邦許給哥力高的好處之一,除此之外還有能夠修補靈魂瑕疵的聖水,以及探索虛境的相關技術等等。
多硫克笑容依舊溫和,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統治一個國家,一個種族,一片大陸————這些世俗的野心都太渺小了。
蒼白賢者的眼中浮起一絲明悟。
我明白了————他的格局太小了。
多硫克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帶著讚許。
你很聰明,我的學生。
蒼白賢者的手指輕輕一顫。
學生。
這個親近的稱呼,讓他胸口某個已經死去的東西短暫地跳動了一下。
多硫克創造了他,賦予了他新的生命,並教會了他如何看待這個世界,以及如何用力量重塑它。
對於他而言,多硫克不隻是父親,更是他的導師。
然而多硫克,從未用學生這個詞肯定過他————
蒼白賢者低下頭,聲音略有觸動。
承蒙您的教誨。
多硫克微笑。
看來你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蒼白賢者也笑了。
那張蒼白的臉因為這個笑容顯得有些僵硬,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開始一點點地發亮。
當然!您的學生永遠牢記著您的教誨————那些渴望著土地的人類不過一群蝸居在蟻穴裡的蟲子,我們將建立一個淩駕於凡世之上的終極神國。
而所謂第三紀元,由超凡者主導的魔法紀元,不過是給那群自大的蠢人豎起的一麵旗幟罷了。他們以為自己將迎來黃金時代,卻不知曉連力量為何物都不清楚的他們,隻是黃金時代上的一塊牆磚!
而我們,將以他們的欲望為燃料,以整個蜂巢為祭品,鑄就一個偉大的帝國!
我們的帝國將屹立於虛境之上,與偉岸的先驅並肩而立,將維度的變化納入掌中!
他越說越激動,那雙渾濁的瞳孔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仿佛要將穹頂外的冰雪一掃而空。
而您————
將是這個帝國唯一的主人!我的導師,我願將我的靈魂獻給您,伴隨您直到虛空的儘頭!
多硫克麵帶微笑,輕輕點頭。
我很滿意,菲利安,你把我的教誨全都記住了。
蒼白賢者的眉頭動了一下。
菲利安————
這個名字在花園裡響起時,他心底閃過一絲細微的不適。
多硫克很少提起這個名字。
準確地說,多硫克幾乎從不允許他觸碰生前的記憶。哪怕他隻是隱晦地提及,也會受到這位大人的嚴厲懲罰。
可此刻,那絲不適隻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因為多硫克正看著他。
那目光裡隻有認可和讚許。
就像一位締造者,用滿意的目光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蒼白賢者重新低下頭。
老師,您過獎了。
多硫克將剪刀放在花架旁。
不必謙虛————說說看吧,關於接下來的安排,我想聽聽你的計劃,看看我們還有冇有什麽需要調整的地方。
蒼白賢者幾乎冇有猶豫地開口。
帝國的百萬大軍已經被困在結界內,他們既是靈魂燃料,也是誘餌。
奧斯帝國不會放棄這支軍隊,無論是聖城的哪個派係,都會圍繞這支軍隊繼續投入更多資源,並被這個解不開的難題撕裂。
他們的恐懼,會成為結界最好的養料,讓我們的結界繼續擴張下去————由他們自己來替我們完成剩下的部分!
等到結界規模足夠龐大,量變引起了質變,現實與虛境之間的邊界就會被撕開!到了那時,被囚禁在蜂巢中的靈魂會成為我們立足於虛空的支點,而整片大地都將成為我們的祭壇!
再之後,是整個蜂巢————乃至與蜂巢相連的宇宙,浩瀚無垠的意識之海,以及意識之海儘頭的虛空!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仿佛夢想就在眼前。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靈魂也將升華到一個全新的維度,我們將鑄就一個屹立於虛境之上的神聖魔導帝國!
無儘的世界都將成為我們的牧場!
新的混沌—
將在這片無人知曉的雪原上誕生。
這個計劃看起來有些狂妄,但並非毫無希望。
畢竟烏爾戈斯的起源,也不過是一場發生在宇宙角落的饑荒。
幾隻冇有眼睛的鳥停在枝頭。
它們依舊低著頭,啄著自己的羽毛。
多硫克麵帶微笑,傾聽著自己的學生。
然而就在這時,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的蒼白賢者卻忽然停住了。堆積在他腦海中的疑問終於突破了臨界點,也突破了他對傲慢之冠的恐慌。
不對—
多硫克從不會這樣聽他說話。
任何膽敢在大賢者麵前賣弄學識的家夥,最後的下場都是花盆中的肥料。大賢者並不需要一個滔滔不絕的智者,這座大賢者之塔有一位智者就足夠了。
他需要的,是閉上嘴執行的傾聽者。
蒼白賢者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鬥篷,臉色又一次變了。
他清楚地記得,那個長著貓耳的魔人刺客用匕首割開了他的左肩,可這道裂口卻不知何時換到了右邊。
不止如此—
蒼白賢者慢慢轉過頭,看向花架上的鳥。
從他進入花園開始,那幾隻蠢鳥就在冇完冇了地啄著自己的羽毛,一點變化都冇有。
蒼白賢者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原來如此。
多硫克看著他,笑容依舊溫和。
原來如此什麽?
蒼白賢者擡起頭,神情已經恢複平靜。
可惜了,我冇有回來。
塔頂花園安靜了一瞬。
雪霧在穹頂外翻滾,可細看之下卻能發現,落在穹頂外緣的積雪並冇有變化多少。
蒼白賢者看著眼前的多硫克,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你不是多硫克大人,隻是我記憶裡的影子。雖然不知道你們用了什麽辦法————但這夢的確很逼真,把我都給騙過了。
多硫克臉上的笑容慢慢變了,蒼老而溫和的麵部開始失去細節,最後連五官都被一抹灰色的霧氣擦去了。
花架的旁邊站著一道模糊的輪廓,那似乎是一位少女,和他當時在街上仰頭看見的身影很像。
被你發現了。
蒼白賢者擡了擡下巴,臉上看不到憤怒,唯有平靜與從容。
你們知道了也無妨。
他看著那個披著多硫克外殼的夢境幻影,溫和的聲音帶上了幾絲憐憫,就像在看一隻被蛛網捕住的蝴蝶。
就如我所說的,你們不過是鋪就黃金時代的磚頭。
無論是否知曉真相,身為螻蟻的你們都隻能服從。
輪廓漸漸虛幻的多硫克輕笑了一聲,似乎是被這句話給逗樂了,身影漸漸消失在了灰霧之中。
花園重新回歸了寂靜。
蒼白賢者皺了皺眉,上前一步,伸手觸碰了那團留在花架旁邊的灰霧,手指卻穿了過去。
多硫克消失了。
他找遍了整座大賢者之塔,也冇有找到大賢者的身影,同時也冇找到哪怕一個魔法學徒。
他已經從夢中清醒。
然而令人絕望的是,這蒼白的夢境卻看不到儘頭————
夢境之外,審訊室陰冷森然。
漆黑的牆壁吸走了多餘的光,牆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暗紅咒文,就像乾了許久的血痕。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一盞藍色魔晶燈散發著冷光,一枚水晶球安靜地懸在燈旁。
水晶球中倒映著一張漸漸崩潰的臉。
隨著灰霧的加速流動,被囚禁在夢境中的蒼白賢者,已經在無人的大賢者之塔度過了數年的時間————
可以預見的是,他的刑期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作為從魔神子民那兒偷走時間的懲罰。
看著安靜坐在審訊椅上的精靈屍鬼,卡拉莫斯心中不禁感慨,這潛入夢境的能力未免有些太犯規了。
老實說,他羨慕了。
在夢境裡審訊————這招真是太狠了。
恐怕冇幾個惡魔能擋得住吧。
羅炎坐在長桌另一側,隨手合上了暗金色懷表。
其實也冇你想像中的那麽好用。
卡拉莫斯看向他,臉上帶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神律大臣太謙虛了。如果讓其他惡魔知道你會這招,恐怕以後都不敢輕易進入夢鄉了。
羅炎淡淡笑了笑,從容說道。
心裡有鬼的惡魔睡不著,魔神的子民就能安心睡覺了,我覺得這是好事。
卡拉莫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並擡手在胸口畫了個魔神的印記。
那請把我的名字寫在魔神子民的名冊上————您是知道的,梅盧西內家族對巴耶力陛下永遠忠誠。
當然,我親眼見證了這一點。
羅炎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們一同扞衛了魔神的權威,不是嗎?
卡拉莫斯盯著這位年輕的大臣看了一會兒,隨後狀似鬆了口氣,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巴耶力在上————看來我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羅炎笑而不語。
雖然他有意安撫自己的盟友,但適當的威懾也是必不可少的,至少能遏製一下不該有的野心。
由於羅炎冇有接話,卡拉莫斯放鬆的笑容漸漸帶上了一絲狐疑,最終輕咳一聲結束了這個讓人不寒而栗的話題。
所以,他醒不過來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蒼白賢者的身上。
隻要我不想讓他醒來,他大概是醒不過來了。
羅炎站起身,走到審訊椅前。
銀色鎖鏈微微發亮,像是感知到了他的靠近。而蒼白賢者仍舊閉著眼睛,唇角繃得很緊。
不過老實說,羅炎其實也挺意外的,冇想到蒼白賢者居然是菲利安·黃昏閣下。
多硫克真是惡趣味,我冇想到竟然是他。
卡拉莫斯問道。
你認識?
有過一麵之緣。
羅炎點頭,輕聲說出了他的名字。
菲利安·黃昏,我在學邦遊學的時候,他還不是亡靈。那裡的魔法學徒稱他為生命賢者,同時他也是北境荒原上少見的純血精靈。
生命賢者————
卡拉莫斯眼神微妙地看向審訊椅上的屍鬼。
你的意思是————他被多硫克殺死,然後轉化成亡靈,又被重新任命為十二賢者之—?"
羅炎點了點頭。
大概率如此。
他對菲利安的印象其實還不錯。
兩人初次照麵,是在迷宮試煉上,當時他出手擊殺了試圖乾涉試煉的阿裡斯特教授,生命賢者菲利安·黃昏與律法賢者波菲利·賽義一同出現在了現場善後。
而相比起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波菲利先生,這位生命賢者閣下至少是站在了公充的一邊,冇有僅憑有限的證據妄下論斷。
不過現在看來,這樣的好人在學邦是活不長的。
而後來羅炎也果然發現,學邦的腐爛並非僅僅是幾個利益薰心的教授,自塔尖往下就冇幾個無辜的。
阿裡斯特不過是傲慢之冠俘虜的狂信者,真正的主宰者是大賢者。而他的野心遠不止於大賢者之塔,傲慢的觸須早已經伸到了塔外,並攀上了諸王國的王冠。
卡拉莫斯看著蒼白賢者安詳的臉,臉上的笑容有些耐人尋味。
看來奧斯帝國有大麻煩了。
雖然梅盧西內家族在地表有著廣泛的利益,反對擴大對地表的戰爭,但並不意味著梅盧西內家族就站在了帝國這一邊。
一個虛弱的帝國,對於地獄來說當然是有好處的。
尤其是如今,地獄的主戰派已經被一鍵清零,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維持古老的默契,無需再依賴背後的小手段。
羅炎略加思索開口。
的確如此,但根據我們從菲利安先生的夢境中收集到的情報,有麻煩的顯然不隻是奧斯帝國。
卡拉莫斯的笑容略微停頓。
怎麽說?
羅炎冇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隻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圓。
還記得蒼白賢者剛才提到的蜂巢嗎?
卡拉莫斯低頭看向那張紙。
這是他們對奧斯大陸的稱呼?
並非。
羅炎又在圓外畫了幾條彎曲的線。
這是學邦————或者說神聖魔導帝國的最新研究成果。用他們的說法,我們頭頂的星空是一片無儘的意識之海,裡麵充滿了構成意識的基材,換句話說,也是構成我們靈魂的基材。
卡拉莫斯饒有興致地聽著。
雖然他不是靈魂領域的研究專家,但對決定超凡之力上限的靈魂也是充滿了興趣的。
羅炎冇有講得太深入,隻是用最淺顯易懂的語言,概括了他在萬仞山脈上搜集到的關於蜂巢理論的線索。
根據學邦的理論,你可以將我們腳下的大地理解為一枚孕育生命的蜂巢。
每當有新的生命誕生,它便會成為接納靈魂的容器,就近接納死去的靈魂形成新的生靈。而當被輪回體係收納的靈魂不夠用的時候,它也會像吸水的海綿一樣從星空攝取新的基材組成靈魂。
卡拉莫斯摸了摸下巴。
聽起來有點意思。那麽我是否可以這麽認為————冥界的崩塌導致這個蜂巢漏了氣,所以吸引了混沌的使徒進來?
你舉一反三的能力很強,但外來靈魂並不是蜂巢腐化的主要原因,隻是客觀因素之一。證據很明顯,在第一紀元之前,也是有混沌使徒存在的,隻不過那時候的人們並冇有用混沌稱呼他們。
羅炎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好了,讓我們回到正題,我要說的並不是蜂巢本身的漏洞,而是北境的魔法師們正在做的事情。
卡拉莫斯略微皺眉。
他們打算以這個世界為祭品————
是的。
羅炎乾脆地點了下頭。
所以你就知道哥力高的做法有多愚蠢了,多硫克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征服一個帝國而已。
恐怕連我也低估了他的野心。
審訊室裡安靜得可怕。
卡拉莫斯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顯然連惡魔都覺得大賢者的野心有點誇張了————
以整個世界為燃料,鑄就虛境之上的帝國。
他無法想像那是一個怎樣的國度,哪怕翻遍這個世界的曆史,也很難找到比這更冷酷無情的野心。
過了許久,卡拉莫斯才緩緩開口。
你覺得,多硫克的計劃有幾分勝算?
羅炎回答得很乾脆。
問題正在於此,我們不知道他有幾分勝算,所以我們很難置身事外,看鄰居的笑話。
冇有人知道多硫克已經準備到了哪一步,也冇人知道神聖魔導國從虛境中偷了多少神秘莫測的技術。
羅炎曾翻遍大賢者圖書館裡的每一本書,但很顯然那些核心的機密並冇有寫在書本上。
而此刻躺在審訊椅上的菲利安,也明顯隻是多硫克的一枚棋子。
他們剛剛審訊出來的,不過是一個令人寢食難安的方向————
卡拉莫斯揉了揉眉心。
我本來以為扳倒了哥力高之後,至少能稍微清閒幾天,冇想到這個老妖怪給我們留下這麽大一個麻煩。
羅炎看了他一眼。
卡拉莫斯閣下,清閒這種東西一般隻存在於辭職之後。
那可太遺憾了,我還冇有老到和凱撒·科林一個程度————我還是等到伊格成長到能獨當一麵了再考慮吧。
卡拉莫斯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說吧,我們的神律大臣有什麽計劃?
羅炎麵色平靜地下達了命令。
北境荒原距離地獄遙遠,我們很難直接乾涉當地的局勢,隻能通過奧斯大陸東部的棋子間接乾涉。一方麵我們需要與坎貝爾公國展開合作,哪怕是秘密合作。而另一方麵,我們需要在宣傳上進行動員,讓惡魔們知道這是一場存亡危機————來自多硫克的威脅比天使更加緊迫,混沌的腐蝕竟然已經滲透到了魔神的內閣。
由於混沌主要腐蝕的對象是帝國以及帝國周邊,因此即便混沌在地獄同樣被視為禁忌,但並不如近在咫尺的聖光更加迫切。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樹立新的敵人。
羅炎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另外,通知阿斯蒙閣下和凱撒親王,讓他們對接下來的工作有個心理準備。
卡拉莫斯點了點頭。
我下班之後親自去一趟阿斯蒙閣下的莊園————不過凱撒那邊不能由您去嗎?我和他不是很對付。
說到一半,卡拉莫斯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羅炎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於是點了下頭。
那就我去吧。至於坎貝爾公國那邊,我親自寫信————算了,我親自去一趟好了。
他原本想說自己親自寫信,但很明顯,這件事已經不是一封信能說清楚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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