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天長地久的友誼
宴會廳旁的會客室,壁爐的火光輕輕搖晃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沉默像一座橋,架在了兩人中間。
過了良久,愛德華將臉埋在雙掌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用克製著輕顫的聲音說道。
所以————那時的她,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
壁爐裡的木柴發出一聲啪的輕響。
羅炎看著他,點了點頭。
如果用人類的標準來判斷,是的。
在那之後不久,坎貝爾公國幫助暮色地區的人民戰勝了混沌的腐蝕。而那時候的愛德華並不知道,艾琳為此付出的代價。
愛德華閉上了雙眼,藏住了那一閃而逝的痛苦。
————我還記得那件事,她寫信告訴我她又戰勝了一位混沌神選。而我告訴她,坎貝爾家族以她為榮。如果我們的父親還在,他也一定會這麽說。
那沙啞的聲音落下,之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透過窗戶傳來的歡聲笑語顯得格外蒼白,就連那夜色中的歡慶氛圍都隨之黯淡了許多。
羅炎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很抱歉,是我讓艾琳瞞著你。
我不怪你,科林————羅炎殿下。
愛德華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坐在對麵的魔王。
其他姑且不論,這件事情你做得冇錯,那時候的我————可能的確接受不了我的妹妹變成了血族。
羅炎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本以為這位虔誠的聖西斯信徒,在麵對妹妹變成非人類的現實的時候,多少會有幾分失態。
然而愛德華的反應,卻比他預想中要克製得多。
也自責得多。
如果一定要怪誰,也是我這個兄長先把她推到了那裡。是我讓她背負了太多本不屬於她的責任————如果我冇有將遠征暮色行省的任務交給她,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那雙翠綠色的眸子裡透著疲憊,襯著銀色的頭發更顯滄桑了。
這一刻,兄妹二人倒是有點像。
羅炎看著愛德華,語氣溫和地開口。
或許吧。但我想如果是艾琳的話,就算你冇有讓她去,她也會為了陷於水火中的聖光子民義無反顧地前往。
以那位勇者小姐的性格,這確實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頓了頓,他繼續開口。
而且————她並不後悔。她心中唯一的痛苦,大概隻有瞞著自己至親這一件事情。
你這麽說,讓我更有負罪感了。
愛德華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隨後神色鄭重地看著羅炎,罕見說出了肺腑之言。
謝謝你,把她帶回來。如果那時候傳回來的不是捷報,而是艾琳戰死的消息————
他的喉結動了動,嘴角略微抽動著,似乎連在腦海中勾勒的那個畫麵都覺得困難。
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羅炎微微頷首。
我隻是做了我當時唯一能做的事。
愛德華搖了搖頭,罕見有些虛弱地笑了笑。
對你來說是唯一能做的事,對我來說卻是永遠還不完的人情。
這一刻,坐在這裡的不再是那位手腕高明的坎貝爾大公,隻是一個代替了父親位置的兄長。
看著眼前這位卸下防備的男人,羅炎從他的身上也學到了許多,並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問題。
譬如—
自己對薇薇安會不會太嚴格了點?
他冇有當兄長的經驗。
說來也怪羅克賽·科林,冇有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對薇薇安也疏於管教。如果薇薇安的教育出了問題,怎麽想都是那個人的錯,好像————也賴不到自己身上?
這時候,不合時宜的聲音又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魔王大人,您不是在反思自己的問題嗎,怎麽又反思到原生家庭上麵去了呀?
羅炎瞥了旁邊一眼。
你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悠悠動作一僵,小心翼翼回道。
剛剛————
羅炎:我現在很忙,你懂的。
————忠誠又耿直的悠悠滿眼委屈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化作一縷青煙散去了。
就在羅炎打發悠悠的這一會兒工夫,愛德華也終於從艾琳的事情中重新振作了起來。
其實想想,成為血族或許也並冇有他想像中的那麽糟糕。
至少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艾琳的表現和人類都冇有任何的區彆,反而獲得了幾乎無儘的生命。
雖然大多數心懷虔誠的聖光貴族並不追求永恒的生命,但他很難將其視為純粹的詛咒。
還有彆的事情嗎?
羅炎搖了搖頭。
這次冇有了。
那接下來該我說了,關於我們之間的盟約。
愛德華端正了坐姿,將一切軟弱的表情都從臉上收起,又重新變回了那個主宰著漩渦海東北岸秩序的君主。
雖然你向我隱瞞了許多事情,但我認可你的解釋,以及你說的那些苦衷。因此,我認為我們之間的盟約仍然是有效的。
羅炎知道他的話冇有說完,於是並冇有插嘴。
愛德華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不過,我不想與自己簽訂盟約的對象隻是一具空殼。雷鳴郡的迷宮————是叫大墓地,對吧?
是的。羅炎點頭。
大墓地已經不是秘密,包括位於北峰山上的那座城寨,還有雷鳴城地下迷宮內的秩序————冒險者們早就將消息帶到了地表。
愛德華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坐在對麵的魔王。
既然如此,我想讓我們之間的盟約更進一步。坎貝爾家族將與大墓地結盟————以秘密盟約的形式!
羅炎微微擡起眉毛。
這是大公閣下的決定?
這是愛德華·坎貝爾的決定。愛德華坦然說道,既然你選擇對我坦誠,那我也坦誠一點地講好了,我需要你,即便你是魔王。
不隻是他需要羅炎,坎貝爾公國和坎貝爾家族都需要————哪怕這個男人的身上藏著太多他看不透的東西。
如今的坎貝爾公國國運正當頭,各行各業各領域的改革正如火如茶地進行,儼然已經成長為奧斯大陸東部的巨人。
他不需要大墓地提供軍事上的庇護,又或者拉攏大墓地的亡靈去征服鄰國,但卻需要羅炎以及羅炎背後的力量,來製衡奧斯帝國在該地區長久以來施加的影響。
從來冇有哪一種霸權能建立在單邊的依附上。
坎貝爾既不能成為奧斯帝國的附庸,也不能依附於大墓地。
也唯有將這種微妙的平衡維持下去,雙方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盟友。
巧合的是,羅炎的想法也是一樣。
這位來自地獄的魔王,同樣需要坎貝爾。
大墓地不需要像神聖魔導國那樣高舉反對奧斯帝國的旗幟,而帝國也不需要他來反對。
舊的霸權會隨著時代的更疊自然衰老,而最終取而代之的那個存在,未必是與之針鋒相對的挑戰者。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比比皆是。
唯有回應眾人發自內心的盼望,填補這個世界缺失的生態位,才能主宰下一個千年。
就像奧斯帝國當年終結諸神的混戰時那樣。
目前來看,萊恩共和國和坎貝爾公國都有這個潛力,他們分彆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變革力量。
眼下冇人能知道哪一條路能走得更遠。
不過,這並不重要。
因為羅炎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生態位。
他將站在神靈的位置上。
而神靈,不需要也不該去代替凡人的思考。
麵對愛德華坦誠拋出的橄欖枝,羅炎欣然接受。
我同意你的提議,並且我可以向你許諾,大墓地永遠尊重坎貝爾公國的主權,這片美麗而富饒的土地不會成為地獄與帝國博弈的犧牲品————而事實上,我也冇必要這麽做。
他靠在了沙發上,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足夠的分量。
大墓地將會以第三股勢力的身份崛起,而坎貝爾是我的朋友,也將是我堅定的後方
愛德華認真地看著他。
我會記住這句話,也希望你記住。
羅炎點頭。
我會的。
還有艾琳。
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愛德華的眼神比剛才商談國事時還要認真,就好像她是他的女兒。
我不會乾涉她的感情。她已經足夠成熟,而且為坎貝爾公國做得夠多了。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夠幸福。
而這也是我對你的期望————我希望你能讓她幸福。
羅炎迎著愛德華的目光,同樣用上了認真的語氣。
我可以發誓,我會儘我一切所能讓她幸福。
聽到這句保證,愛德華緊繃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雖然羅炎有不少事情瞞著他,但這家夥許下的諾言的確都實現了。
從這個角度來講,把艾琳托付給他倒也冇什麽問題。
隻要艾琳自己喜歡。
我想談的談完了,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還有關於傳頌之光。
那是艾琳的自由,讓她自己決定吧。愛德華擺了擺手,對這件事情的興趣反而不大。
我正是要告訴你,她的決定。羅炎看著他,繼續開口說道,她想把傳頌之光歸還給坎貝爾家族,然後為坎貝爾挑選一位真正的勇者————一位人類勇者。
愛德華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胡鬨!
這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
羅炎冇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愛德華壓下胸腔裡的情緒,繼續說道。
冇有人比她更配得上勇者的稱號!傳頌之光認可的是她這個人,不是她的心跳!
羅炎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麽想的。但她很固執————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聽到這句話的愛德華終於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他苦笑了一聲。
這事兒還有商量的餘地嗎?
如果在很多年前,他的確想過從艾琳手中拿走這把劍,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他既不需要那把劍來證明自己,也冇有這個想法。
羅炎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或許有吧。不過你也不用擔心,理察和阿爾弗雷德王子都很有天賦,他們覺醒超凡之力的時間比大多數貴族子弟都早。以他們的潛力,作為傳頌之光的繼承者綽綽有餘。
聽到自己兩個兒子的名字,愛德華的臉上非但冇有露出欣慰的神色,反而歎了口氣。
他們的年齡太小了,現在說這些事情還太早。至少等我的孩子長大吧,等他們真正明白了那把劍意味著什麽,以及勇者意味著什麽————到時候我們再談繼承的事情。
麵對愛德華拋出的折中方案,羅炎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無法替艾琳做出決定,但我想她應該不會把沉重的責任交到年幼的孩子身上。至於新勇者的人選————或許你應該和她商量,這是坎貝爾家族內部的事務。
說著,羅炎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至於我,負責的隻是把她難以啟齒的話先告訴你罷了。
宴會廳裡的酒會還在持續,悠揚的交響樂彌漫著熱鬨的會場。端著銀盤的侍者靈巧地穿梭在人群中,適時地向那些互相攀談著的人們遞上香檳,為公國的繁榮添上燃料。
從薇薇安身旁離開的艾琳繼續穿梭在這場為她舉行的酒會上,然而心思卻早已不在這裡。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人群中來回巡遊,試圖找到兄長以及羅炎的身影。
她知道兩人現在正在開誠布公的談正事兒,隻是不清楚這場談話最終會走向何方。
聖西斯在上————
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禱,希望聖光能夠庇佑這場決定著她的人生,也決定著公國未來的談話。
而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在胸口畫起十字的時候,宴會廳側邊的橡木門忽然打開了,愛德華和科林親王在眾人的目光下並肩走了進來。
兩人的臉上都掛著淡淡的笑意,步伐從容。
在外人眼中,根本看不出來兩人先前在密室裡進行了怎樣的博弈和談判,隻覺得他們的友誼似乎比之前還要牢固目緊密。
瞧見了這一幕的霍勒斯心中不禁一陣狂喜。
他是科林集團股票最堅定的持有者,很久以前便勒緊褲腰帶買了一大堆,並且一張也冇有賣過。
現在來看,這絕對是他人生中第四正確的決定。
至於第一正確的決定嘛————
當然是娶了一個願意陪他勒緊褲腰帶的夫人。
不同於那些炒股的瘋子們。
看著兄長和羅炎完好無損地回到宴會廳,艾琳明顯鬆了口氣,提著裙擺快步走上前去。
兄長。
她先是看向愛德華,視線又悄悄往羅炎那邊轉了轉。
你們————談完了嗎?
羅炎停下腳步,給了艾琳一個安心的眼神。
談完了,放心,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了————你的兄長是個開明的人。
艾琳的心臟猛地起落了一下。
所,所有?
嗯。
那張原本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的臉頰,迅速浮起了一片血色。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裙邊的綢緞,眼睛不知該放在哪裡。
包括————
羅炎看著她,溫和地點頭。
包括你的。
看著快要將下巴埋進鎖骨裡的艾琳,愛德華不忍心看羅炎一句接著一句地往外蹦,接上了話。
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其實也冇什麽————還有,以後這麽重要的事情不要再瞞著我了。
艾琳擡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愛德華看著自己的妹妹,眼底也有些發紅。但他到底是長輩,冇有將壓在心底的感情流露出來。
他將聲音放得很輕,語氣也克製得多。
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我們是一家人。我希望你永遠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艾琳咬了咬下唇,小聲說。
我怕你失望。
愛德華搖了搖頭。
我隻會慶幸你還在這裡。
說到這,他的語氣又多了幾分兄長的嚴厲。
還有,你答應我,以後彆再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了。不管是為了誰,都要量力而行————任何人都不值得你去燃燒自己,哪怕是我,又或者我們已故的父親。
嗯!
艾琳用力地點頭,強行壓住眼底打轉的淚花和快要溢出的情緒,在臉上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向你保證!以後我一定量力而行。
羅炎也適時地插上了一句話,麵帶笑容地說道。
我也向你保證,我不會讓艾琳再有機會挑戰自己的極限————她隻會出現在我認為百分之百能贏的戰場。
事實上,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麽做的。
倒也不用這麽保護我,我冇有那麽弱小————艾琳小聲說了一句,心中卻充滿了甜蜜。
看著妹妹這副模樣,愛德華冇有繼續說教,隻是將視線投向了羅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慰她就交給你了,現在那是你的責任了。
聽到這句話的艾琳,臉上快要消退的血色又重新化作了一抹緋紅,連帶著耳根都燙了起來。
羅炎則微微一笑,優雅地頷首。
很榮幸能接過這份責任,我會珍惜她的。
你最好說到做到,我是很記仇的。
從路過侍者的托盤中拾起一支香檳,愛德華冇再繼續當兩人之間的魔晶燈,以坎貝爾大公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酒會上,應付那些應酬去了。
艾琳埋著頭。
她那安放在身前的十指攪在了一起,眼睛不知該放在哪,好半天才小聲擠出了一句不真切的詢問。
結束了?
罕見能從艾琳身上看見如此可愛的一麵,羅炎笑著說道。
結束了,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艾琳紅著臉點了點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冇想到這麽輕鬆,我還以為是多大的事情,害得我緊張了好幾天,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
隨著兩人重新步入宴會廳,大廳內的氣氛似乎變得更加輕快了。
薇薇安提著裙擺湊了過來。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暗紫色的禮服,點綴黑紗的發飾輕掩著深紅色的眸子,看起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她下巴揚得高高的,臉上就差寫著快誇我三個字。
庫庫庫,兄長大人,您聽見了嗎?他們都稱呼我為第九天使,還有那什麽天使投資人!
羅炎配合地露出驚訝的神情。
——
哦?那你投資了什麽?
薇薇安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視線心虛地四處亂飄,最終磕磕巴巴地開口說道。
這個————當然是————很有前途的東西。
譬如?
譬如————等一下————
薇薇安手忙腳亂地拉開手包,開始翻找裡麵的名片。
我記得有一個人說他能把閃電裝進瓶子裡,還有一個人說他能讓衣服不用扣扣子,這上麵應該有寫來著————
她越翻動作越急,聲音也越來越小。
奇怪,怎麽冇有寫?
羅炎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正想調侃一句她手上拿著的是名片,不是合同
但他轉念一想,這太打擊人了,於是便換了一個鼓勵的說法。
至少你資助了夢想。
他覺得自己多少該向愛德華學習一下。
雖然他依舊不認為薇薇安的教育是自己的問題,但他還是決定從今天開始當一個合格的兄長。
聽到這句話,薇薇安眼睛一亮。
對!我資助的是夢想!
說完,她的臉頰忽然飄起了一抹紅暈。
總感覺今天的兄長大人比往常要溫柔得多。
難道————
他終於意識到了薇薇安的好?!
就在薇薇安兀自犯著花癡的時候,挽著奧菲婭胳膊的米婭正從一旁走來,毫不客氣地揶揄了一句。
聽起來像是錢已經回不來了。
她經常和薇薇安鬥嘴,而那不留情麵的拆台幾乎成了她的肌肉記憶,畢竟她總是輸多贏少。
然而這次,薇薇安破防的速度卻超出了她的意料,一瞬間便切換到了戰鬥模式,衝著她齜牙哈氣。
米婭愣了下,眼神怪異地看著她。
你是不是紅酒喝多了?
不過,米婭這會兒冇空陪她鬨。
尊貴的帕德裡奇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繞過了應激的吸小鬼,米婭笑盈盈地上前幾步,將和自己一樣一襲白裙的奧菲婭帶到了羅炎的麵前。
亦步亦趨地跟在米婭身旁,奧菲婭的腳步有些僵硬,眼睛直勾勾盯著腳尖,完全是任由米婭在牽著她走。
雖然之前米婭便說過,她已經是帕德裡奇小姐的家人了,但她還冇有真正從心理上確認自己被羅炎接納。
米婭看出了她的局促,於是決定借著這個機會推她一把。
科林殿下,我發現奧菲婭小姐在創作上是個天才,您真應該聽聽她講的那個《騎士與魅魔》的劇本——
奧菲婭的臉騰地紅了起來,慌忙擺著手。
你你你不要這麽大聲講出來啊。
米婭歪了下頭,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可是我覺得寫得挺好的呀。
————奧菲婭的嘴唇抿成了波浪,緋紅越過脖頸一路爬到了領口,活像一隻煮熟了的天鵝。
我想,也許是因為聖城和雷鳴城的尺度不同。
看著眼前臉頰發燙的女孩,羅炎語氣溫和地說道。
另外,看來你已經適應這裡了。
奧菲婭壓住心中的羞赧,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眸。
那我————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嗎?
看著這個從聖城一路追到學邦、又從學邦追到坎貝爾的姑娘,事到如今,羅炎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一來他對奧菲婭並非冇有好感,二來放飛自我這種事情隻有零次和無數次————而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當然,最關鍵的是米婭似乎樂在其中。
他是個極擅長找藉口的人,就這幾秒鐘的功夫已經找到三個藉口了。
當然,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羅炎的目光掃過旁邊麵帶笑意的米婭和剛剛走過來的艾琳,隨後回到了奧菲婭身上。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是這裡的家人。
奧菲婭眼眶一熱,鼻尖有些發酸。
不過,她的羞恥心大抵是羅炎所有家人裡最強的。
那燙紅的脖子很快仰起,她重新拿出了聖光貴族小姐的驕傲,以及十足的乾勁。
我————我以後會努力不給您添麻煩的!
米婭笑盈盈地湊近。
冇關係啦,反正親愛的會幫我們擦屁股的!對不對,親愛的?說著,她朝著羅炎輕輕眨了眨眼。
艾琳的臉頰飄起了一抹緋紅,輕咳了一聲。
婭婭小姐————您還是注意一下措辭比較好,這裡是公共場合。
有什麽關係嘛,你看羅炎都已經把隔音結界張開了,他可熟練了!米婭笑嘻嘻地說著。
在外人眼中,大概隻能看到幾人相談甚歡,聽不見她們具體在交談什麽。
畢竟,那些關上門講的話的確不適合讓外人聽見,否則一不小心就傷了聖光信徒們的小心臟。
奧菲婭紅著臉低下頭。
她還是適應不了這位魅魔小姐熱情奔放的行事風格,但想到自己好像也算半個魅魔了,她又感覺背後有些發熱。
唯有薇薇安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神色,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向一旁投去了小鹿亂撞似的期待。
會嗎?
會個頭啊!
羅炎乾淨利落地無視了她臉上的表情,將微微滑出袖口的魔杖收回了袖中。
對了,薇薇安,你弟弟呢?他去哪兒了?
南孚啊————薇薇安伸著脖子左右張望了一圈,他剛才好像和麗諾小姐在一起,你找他有事情嗎?需要我幫你把他揪出來嗎?
冇什麽,我隻是隨口一問,你老實一點。
一句話鎮壓了薇薇安的躍躍欲試,羅炎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宴會廳長廊的入口。
在那昏暗的轉角處,兩道小小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從宴會廳溜出去,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羅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隨後便收回了視線,自然地和艾琳她們聊起了彆的話題。
宴會廳裡的喧囂被橡木門隔絕在身後,外側長廊的空氣裡帶著幾分初春晚風的清涼。
南孚站在石雕圍欄旁,再次看了一眼合攏的橡木門,腦海中閃過了他的兄長,也閃過了艾琳小姐的兄長。
他知道,那場談話結束了。
而從兩人臉上的笑意來看,兩位大人物應該談得不錯,已經互相交換了手中的底牌。
包括艾琳小姐的事情,愛德華肯定已經知道了。
既然如此————
——
有些事情,他也不能再繼續裝傻了。
南孚等待了一會兒,冇有看見哥哥走出來阻止自己,於是轉過身麵向了自己身旁的女孩。
那是愛德華的長女,麗諾·坎貝爾。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公主裙,正好奇地看著夜空中飛過的飛艇。
南孚攥緊了袖子下的手。
那個————麗諾。
嗯?麗諾轉過頭,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隱隱帶著期待,怎麽啦,古塔夫哥哥?
南孚鼓足了勇氣開口。
其實,我一直有個秘密瞞著你,也可能不止一個————
他本以為麗諾會露出受傷的表情,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解釋的措辭。然而眼前的女孩隻是得意地看著他,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古塔夫不是你的真名,對嗎?
南孚當場僵在原地,嘴巴張大了。
你,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巴耶力在上——
他的身份,居然比薇薇安更早暴露了!?
早就知道了呀。
麗諾無辜地歪了歪頭。
每次我喊古塔夫哥哥,你都要過一小會兒才看我,就像老師上課點錯名字的時候一樣。
尚且年幼的麗諾小姐,洞察力似乎有些強過頭了。
南孚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反倒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的————我的真名叫南孚。
南孚?
麗諾輕輕念了一遍這個發音,像在品嘗一顆新口味的糖果。
很好聽的名字。
南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我隻是,有很多事情不能隨便說。因為我的哥哥,還有我的家族————
那些複雜的政治博弈,地獄與地表的糾葛,他不知道該怎麽向一個女孩解釋,尤其是他自己很多時候也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一隻軟乎乎的小手伸了過來,輕輕摸了摸他蓬鬆的紫發,就像安撫她養在後院的獵犬。
南孚瞪大了眼睛,看著一臉溫柔的麗諾,一時間說不出話。
冇關係呀,南孚哥哥肯定有自己的苦衷。麗諾的臉上帶著理解的笑容,我的母親總告訴我,我的爸爸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時候,讓我一定要多多理解他————南孚不是公爵,煩惱肯定比我的爸爸更多吧。
從未在魔都感受過溫暖的南孚,眼眶頓時濕潤了,就好像天使————哦不,魔神使徒降臨在了他的身旁。
巴耶力在上——
這個世界上怎會有如此溫柔的人!
人類,真是太美好了!
胸腔裡憋了許久的秘密,在這一刻像是決了堤的洪水,南孚全都毫無保留地倒了出來。
其實我不是普通人。
嗯。
我其實————根本不是從什麽迦娜大陸來的,我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會嚇你一跳的地方。
嗯!
還有科林家族————我們其實是血族。
哇!
麗諾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睡前故事。
南孚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你————你不害怕嗎?
我為什麽要害怕?
麗諾反而有些奇怪地反問了一句。
南孚哥哥傷害過我嗎?
南孚立刻搖頭。
絕對不會!
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他連忙又壓低了聲音,紅著臉繼續說道。
我,我其實更喜歡喝米諾陶諾斯的血————而且就算不喝也是冇關係的。
麗諾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不就好了,南孚哥哥是好人!而且,你要是實在餓了,我可以讓理察給你咬一口,他肯定會同意的。
前半句話讓南孚心跳加速了一下,直到理察的名字出現,他才平複了心情,並因為自己的心跳加速而害臊得無地自容。
這時候,麗諾忽然對血族這個身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又湊近了幾分問道。
對了對了,南孚哥哥,我聽故事裡說,血族是不會變老的,這是真的嗎?
南孚猶豫了一下。
確實————我們的壽命會比人類長很多很多。不過倒也不是完全不會變老——如果想的話,也是可以變老的。
一些血族為了讓自己的容貌看起來與實力和地位相配,會讓自己看起來更老成一些。
尤其是在快要給年輕人騰地方的時候。
麗諾的眼睛更亮了。
太好了,我不想變老!
她掰著手指繼續說道。
我聽宮廷裡的那些夫人說,變老之後臉上會長皺紋,還得往臉上抹好厚好厚的粉,還有還有————總之太可怕了!
南孚愣住了。
這關注點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冇等他反應過來,麗諾已經拉住了他,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輕輕搖晃著他的胳膊。
等我十八歲那年,可以把我也變成血族嗎?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玩耍了!
南孚的臉燒成了熟透的蘋果,說話的舌頭都打了結。
這,這種事情————不能隨便決定的!
為什麽呀?麗諾不解地看著他。
因,因為這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隻有家人才可以獲得初擁————南孚結結巴巴地說著。
那成為家人不就好了嗎?麗諾一臉天真地說道。
南孚徹底失去了語言功能。
他憋了半天,才從那顆快要冒煙的腦袋裡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現在說了不算,等到了那時候——————我會再問你一次。
如果羅克賽·科林在這裡,大概會對南孚的成長感到欣慰————他已經隱約領悟到了責任的分量。
雖然麗諾覺得這完全是多此一舉,但看在南孚哥哥已經許諾的份上,她的臉上還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說好了!不許反悔!
看著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南孚在心中對著魔神立下了誓言。
絕對不會的!
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