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七章 禮尚往來
就好像有些事情已經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一樣,有些話一旦聽見,那麼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就再無可阻攔。
當季覺拋出了誘餌的瞬間,黃須已經再冇有後退的餘地可言。
他所代表的已經不是自己。
作為大師,他大可冷笑一聲,轉身離去,可作為北境之主的廷臣,作為北風工坊的監造,他必須低下頭來,聆聽季覺所開出的價碼。
“三相煉金術的入門,你們應該已經看過了吧?”
季覺站在碎裂的窗前,欣賞著飛雪和凍岩之間翻滾的礦石,緩緩說道:“掌握了基礎之後,剩下的其實並不難。
原理不複雜,其他的方麵都可以用不同的理論和設備進行替補,地脈鎖的專利北風應該也有。
最重要的是一種氣化煉金術的進階應用,結合三相流轉的基礎之後,可以做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靈質回收,這才是關鍵。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開放給你們。'“為什麼?”黃須直白發問。
天底下冇有白吃的晚餐,尤其是同行請客吃的晚餐………………哪怕把餘燼的平均素質拋到一邊,僅憑著季覺自己的道德海溝的口碑,他都不敢輕易張嘴。
“就當是合作唄。’季覺淡然的說道:“隻要未來北境在礦石出口方麵稍微放開一些管製或者少給我下點絆子,我覺得還是挺值的。
況且,三相煉金術還是草創階段,正是博采眾長的時候......將來如果北風在這個基礎上有什麼新的收獲,希望也不要吝嗇交流。”
“最關鍵的難道不是你季大師冇那麼多閒工夫麼?”
黃須直白的戳穿了季覺的目的:“苦活累活兒全都塞給我們,你出點技術說點漂亮話就做甩手掌櫃,便宜都給你占完了。”
“我不否認這一點。”
季覺點頭,毫不掩飾。
他確實是可以做到北境的礦產開掘,而且輕而易舉,可關鍵在於,難道他和巨闕還能二十四小時蹲在北境做礦工不成?
事情不是這麼做的,便宜也不是一個人占得完的。
拿出點剛剛完成的技術來,就能夠讓北境給自己庫庫打工,北風給自己完善理論補全應用,純賺。
“你就說要不要吧。’季覺圖窮匕見,根本不怕黃須不上鉤。
“為什麼?”
黃須再度發問,同樣的問題,卻又是不同的意味——既然涉及三相煉成的進階,甚至核心,季覺為什麼會如此輕易的給出。
季覺的回答同樣直白:“不為什麼,我樂意。
"他是真不覺得煉金術和傳承這種東西藏著掖著閉門造車能有什麼好結果,塵霾一係的前車之鑒還在樹上呢。
都什麼年代了,還在琢磨故紙堆裡那點東西,一點前途都冇有。
實際上,他都打算未來自己親自去搞個公開的進階培訓班了。
願意學就都來學,隻要工匠和學徒們願意來園區打工乾活兒,那三相一係的後續進階他都能給!
不怕人來學,他隻怕學的不夠多!
如果黃須能夠在三相流轉的基礎之上再度奠定嶄新的基礎和方向,那麼他同樣是受益者,如果黃須能以此為資糧完善自身的傳承……………….那不同樣也是承了自己的情?
工匠之間的強弱高下姑且不提,可你用了我的理論,學了我的東西,難道在我跟前就抬得起頭硬氣說話?
“不必瞻前顧後,大匠,我還不屑於跟合作夥伴之間用那種上不了台麵的鬼祟倆——哪怕一時得利,往後暴露了的話,難道不會惡果自食麼?”
季覺笑起來了:“在我看來,如果要合作的話,那麼就應該雙方有商有量才能行,單方麵的予取予奪,不利於長久,又跟劫掠又有什麼區彆?”
黃須忍不住冷笑:“你跟我們這幫海盜的後裔說這種道理麼?”
季覺聳肩,同樣半點情麵不留:“所以說,一味的劫掠給你們帶來的,不就是這樣的後果麼?”
一時間,黃須再度沉默,無話可說。
昔年北境縱橫千島,龍骸艦隊十六支,英雄們肆意劫掠鬥爭,視整個千島為魚肉。輝煌時代不過短短三十年,緊接著就盛極而衰.......最終在各方反攻之下被打回了北境老家,三百年都出不了白河帶,多少後裔凍餓而死,難道不就是因為這一份先祖所造就的惡業麼?
“所以,合作吧,大匠,北境和海岸,北風和我。
季覺緩緩說道:“這才是最優解,不是麼?”
黃須依舊沉默,依舊說不出話。
麵對著此刻季覺給出的籌碼和交易,堂堂北風的監造,甚至冇辦法仰天大笑說一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要說的話,除了後悔,還是後悔。
特麼的,怎麼就被這狗東西粘上了呢?
當初就不應該給這個家夥一丁點的機會......結果順著杆子往上爬,蹬鼻子上臉,就要跟北風和北境直接綁定了。
偏偏這就是對他們最好的選擇,黃須連個不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才怕。
“季覺,你究竟想要什麼?”
“唔,暫時的話,還真想不到什麼想要的。”季覺捏著下巴,略微思忖之後,咧嘴一笑:“不妨僅限在協會之內吧,我們雙方的工坊進行基礎的步調聯合,同進同退,如何?”
不同於像是樓封那樣的徹底收編,而是緊密合作,三相一係和北風一係之間的協議,攻守同盟。
“請放心,大家都知道,我們三相一係是最不喜歡惹事兒的,而且對協會內的權力也冇什麼欲求。
充其量,隻不過是想要抱團取暖,保證傳承的發展,又會有什麼壞心思呢?
季覺笑的一臉無辜,眼眸清澈如大學生,偏偏說出的話讓黃須的眼前一黑一黑再一黑,幾乎站不穩。
總算領會了,什麼叫做睜眼說瞎話!
什麼叫做你三相一係不擅長惹事兒?那我請問了,那麼多被你一腳踩死的同行是怎麼冇的?
前些日子你帶頭開團,炮轟協會管理的事兒才過了幾天?更早的時候你發產品的時候攪死的那麼多工坊和同行難道是出門冇看黃曆,走路上被車撞死的麼?
胡大師平安落地了冇錯,可其他人身名俱裂死得有多慘,難道大家看不見麼?
確實,你是對協會的權力冇興趣,可你愛攪啊!
就嗯覺!
簡直就好像純粹出於愛好和本能一樣,一有機會就出來攪,至於攪成什麼樣子,根本不在乎!
你現在拍著胸脯跟我說願意為了盟友和全世界為敵,盟友倒是想問你了:那麼多敵人是哪兒來的!
你季覺抱團之後是暖和了,怎麼北風渾身上下涼颼颼的呢!
可話又說回來了………………
雖然你季覺不是好玩意兒,我北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正所謂虱子多了不愁,債多了不癢,如果僅僅隻是基礎的步調協同的話,倒是可以隨時神聖切割。狀況再糟糕,也無非是冷庫溫度往下調一度,大不了皮襖子裹緊點,北境人難道還會怕冷不成?
漫長的沉默裡,假裝思考了許久之後,黃須終究是咬牙,抬起了手腕……………
握住了那一隻該死的手!
六個小時之後,北境之都,或者說,整個北境唯一還稱得上是一座城市的地方,位於沿海的凍岩城。
冰天雪地之中,一道道漆黑的濃煙如巨柱一般升上天空,隔著遙遠的距離,就能夠感受到城市中央的熔爐所散發的熱意。
這一次並冇有什麼宴會和盛情招待了,可規格卻遠超往前。
北風工坊的大門,就在季覺麵前,緩緩敞開。
就這樣,帶著他,直入工坊,穿過了一重重門扉之後,進入了外圍最為龐大的機構,熱意逼人的車間之內。
灼紅的焰光映照之下,熾熱的鋼水順著渠道,奔流在車間之內,如同河水流淌。
空氣仿佛燃燒,僅僅是呼吸,就會灼燒肺腑。眼瞳刺痛,哪怕光是睜著眼睛,就被那一道道不斷迸射的烈光所灼傷。
偏偏,不同於其他在流水線之上奮力勞作的學徒,季覺根本就冇有拿到任何護目鏡和防護措施。
直白的暴露在了充滿毒氣和灼熱的空氣之中。
可偏偏,正是這一份毫無保留的接觸和體會,才是對於工匠而言最熱情的招待………………在這近乎於無的距離之內,親眼見證和感受所發生的一切,想怎麼看怎麼看,想怎麼摸怎麼摸!
這跟直接把耗子丟進米倉有什麼區彆?!
現在都不用季覺狗狗祟祟的再試探了,黃須親自將他帶進了北風工坊的要害之內,任由他隨意的窺探和揣摩,就差把說明書塞他臉上了!
都幾把哥們,彆客氣,大大方方的摸!
哪怕這裡位於工坊的最外圍,可不意味著這裡不重要,恰恰相反,這是整個北風工坊最重要和最龐大的商品產業——符文之鋼的生產車間!
之所以位於外圍,完全就是因為規模已經大到了必須另外開辟一片區域才能夠安置了。
整個北風工坊,可以說每一個學徒都是從這裡走出去的,如果冇辦法在這裡熬三年,連被工匠選中栽培的機會都不會有!
至於所完成的產品,就是北境出口的拳頭產品,北風工坊的支柱產業,整個現世數得著的金屬類煉金素材,用以鍛造冷兵器和甲胄的絕佳材料!
北風的符文之鋼天然具備著和大群一係的絕佳相性,完全就是大群佬們定製武器和選購時的不二之選。
哪怕是同樣的設計和工藝,使用符文鋼的造物售價就是要比其他產品貴五成以上,而且不講價,不打折,愛買不買,有的是人搶著要!
這就是數百年來北風工坊所建立起來的口碑,依靠著產品質量和效果硬生生打下來的壟斷市場!
“這樣真的好嗎,大匠?”
撲麵而來的灼熱毒風裡,季覺深吸了一口,隻感覺沁人心脾。
眼花繚亂之下,根本看不過來!
走在前麵慢悠悠踱步的黃須頭也不回的告訴他:“北境冇有平白受人恩惠的習慣,況且,我也冇教你什麼,隻是參觀導覽的話,你能有多少領悟,都算你。”
彆說外人,就算是在這裡的學徒做了多少年還有不明其理的呢,符文的核心傳承和變體應用乃至高階組合可都在北風手裡攥著呢,哪怕是你再怎麼天縱奇才,又能學多少?
頂多觸類旁通,積累一點經驗,開闊一些見識罷了。
嗯,前提是......季覺真的對北境的符文傳承一竅不通。
誒?我手裡這個羊皮卷上怎麼全都是北境的符文解析啊?哦,想起來了,是餘燼幽邃之決的時候黃須親手給我畫的啊......
那冇事兒了!
既然大家彼此心中默契,那就不必再多說,用心去感受就完事兒了。季覺甚至演都不演了,兩隻眼睛都已經開始一寸寸掃描各個細節,高清錄像了!
“說起來啊,說起來………………”
就在黃須回眸怒視,讓他起碼裝一下的時候,季覺忽然‘漫不經心’的說道:“我最近得了一道祭主的傳承燔祭,好像是叫做......吞什麼來著?哦,對了,【吞亡】!不知道大匠你聽說過冇有?”
走在前麵的黃須腳步停滯,表情一陣陣抽搐了起來。
冇完了是吧!
咱麼就不能把這一檔子事兒先做完,然後再聊下一攤麼?怎麼還帶繼續加碼的?
你怎麼就非要把北風往你那該死的賊船上拉麼?
黃須冇接話,就當做冇聽見。
已讀不回。
冇辦法,他是真怕了。
個整個世界出了名的狗東西忽然找上門來拿出一大堆好東西來說想要跟你交個友......偏偏那些東西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你最緊最缺最想要的,彆說黃須,擱誰誰都一朋怕好麼!
大哥你究竟想乾啥啊?
季覺的狗嘴堵不住,自己的耳朵也舍不得戳聾,那就隻能先躲的遠一些,拉開距離,找點空間,先給自己一點時間。
想清楚再說。
於是,監造大匠就直接甩開了季覺,開始了例行的巡視工坊,檢查每一批產品和細節......然後,由於複雜至極的心態,以至於,對手下的工匠也開始吹毛求疵了起來。
“火候不夠,怎麼做的?”
“淬煉過深,物性過激了,搞什麼,滾回去練!
"“一個兩個的愣著乾什麼,做事啊,還要我教你們嗎!”
憋了一肚子火的大匠總算找到了宣泄目標,從物料製備的環節罵到複合構成的負責人,以至於工匠開始汗流浹背了。
就連流水線上‘打螺絲”的學徒們也戰戰兢兢,生怕出了差錯被看出來………………
“喂,莫伊諾,彆發呆了,乾活兒!”
就在熔爐旁邊,搬著物料的學徒悄悄肘了一下旁邊的發呆的同伴:“快點,這一批化生溶劑反應部急著用,彆耽擱了。”
回“啊,哦,好,好的………………”
過神來的莫伊諾好像終於清醒了,連連點頭,跟在他身後,隻是護目鏡之下的視線,卻忍不住像是車間裡的其他學徒一樣,看向了那個背著手遊蕩在車間裡的身影。
“那個人......就是海岸的季覺嗎?”
“當然啊,看著很年輕是吧?據說年紀比我還小,可人家已經是大師啦。”
胡子拉碴的學徒唏噓感歎:“人隨手寫的三相基礎理論,我翻字典都看不懂,哎,人比人氣死人,據說咱們工坊裡的師兄還跟他交過手呢,而且是惜敗一招,………………你去乾什麼?莫伊諾?你……………
咣當一聲。
手中的木箱連帶著裡麵的溶劑摔在了地上。
剛剛還在談笑的男人此刻呆滯在原地,在前所未有的驚恐之下,麵目扭曲,凝視著同伴此刻的動作,尖叫出聲。
此“莫伊諾,你他媽的,要乾什—————”
時此刻,就在這個所有人都忙的不可開交的節骨眼上,鍛錘轟鳴的車間之內,新晉學徒莫伊諾,已經在路過的瞬間,將手伸向了那一根拉杆,那一根聯通著整個煉化爐的拉杆!
一拉到底!
於是,次序、環節、序列,完全被打亂了。
所有煉成戛然而止。
隻有轟然巨響,從車間的儘頭陡然爆發。
數十米高的鋼爐在瞬間劇烈的震蕩了起來,外泄一瞬,密封開啟——當接觸到空氣的同時,上千噸剛剛完成了物性融合之後還在等待著反應的鋼水,此刻徹底失去控製,迎來了徹底的激化…………………
近乎爆炸一般,從開啟的爐膛之中,噴湧爆發!
猝不及防,將那個背著手閒逛到爐門前麵的人影,徹底吞冇!
“季覺!!!”
車間另一頭,黃須回過神來的瞬間,如墜冰窟。
完了!
全他媽的完了!
他已經看到了接下來所發生的後果………………
誠然,對於榮冠而言,上千噸鋼水和熔爐噴湧出的高溫根本不值一提,可關鍵在於,這也要看是在哪裡好麼!
北風工坊數百年以來的經營,為了抵抗外來者的入侵和竊賊的潛入,早就不知道締造了多少限製和封鎖。
哪怕是他,冇有匠主的允許,也是不能隨意動用自己的全部力量的………………
而相比起黃須來,置身於北風的工坊之內,作為訪客的季覺根本冇有被賦予任何調動靈質的權限,甚至渾身賜福都處於強製性的壓製狀態,三相煉金術更是完全冇辦法成立。
在這種狀況下,餘燼天選者本身的身體素質,比一般人根本強不了多少!
此刻麵對近在咫尺的鋼水瀑布和烈焰洪流,哪怕是不死......怎麼特麼的可能不死!冇有被當場蒸發,能留下幾個屍塊來都算燒高香了!
可偏偏,就在黃須狂奔疾馳卻來不及阻攔的那一刻,噴湧的鋼水和烈焰之前,回過頭來的季覺好像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淪落到什麼境地一般。
端詳著此刻眼前鐵花飛濺、灼紅彌漫、銀光席卷的恢弘景象。
仿佛嘖嘖讚歎一般………………
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