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四章 父辭子笑
真來了。
死寂之中,所有人齊刷刷的回頭。
如同市井中隨處可見的阿伯,身材矮瘦,白發蒼蒼,笑容和藹,穿著一身頗為考究的布衣,就差手裡提個鳥籠了。
和此刻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矮瘦的老頭兒,卻令整個會場都陷入靜寂,不知道有多少人下意識的起身低頭,試圖恭迎。
太久了。
這麼多年來所樹立的權威和所灑下的血腥,已經讓他們不敢抬起頭來直視那一張麵孔,在嗅到恐懼的味道時,就本能的想要跪下來,
展現馴服。
可覺察到另一頭傳來的冰冷目光,又僵硬在了原地。
就像是一片在兩陣狂風的夾縫裡左右搖擺的稻草,汗流浹背,左右為難。
“怎麼了,阿朔?臉色這麼難看。
淩六看向了自己曾經最看好的義子之一,笑容滿麵,和煦依舊:“這麼好的日子,你不會怪我一個老頭子不請自來吧?”
“哎呀,淩老這是哪裡的話?歡迎歡迎!”
淩朔一拍腦袋,怒斥:“司儀乾什麼吃的,怎麼還讓淩老站在門口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冇有禮數,倒反天罡了呢!”
說著,他引手示意:“請,快請!貴客上座!”
可惜,淩六不動。
老人依舊站在原地,冇有絲毫給麵子的想法。
“才幾個月不見,這麼生分了?“
淩六感慨發問,似笑非笑,看著他:“連句父親都不叫了嗎?”
那一雙眼睛....
不論笑得多麼熱情和煦,那一雙灰黑色的眼睛從來都冇有任何的波動,隻是看著他,就令他如墜冰窟,回憶起過去不知道多少次敲打
和磨礪,冷汗滲出。
雙腿下意識的發軟。
倘若,放在以前的時候,自己已經趴在地上,連連叩首了吧。
無關對錯和理由,在主宰者發怒的時候,自己作為走狗,所能做的就隻有跪地乞憐,哭泣嚎啕,沉默忍受,感受每一個耳光的重量,
咽下血和牙。
家法無情!
淩六的義子無數,卻和雷武業那樣的製衡和把持不同。
看到了出頭的椽子,給點原始資本之後,撒出去野蠻生長,甚至強逼著義子們彼此鬥爭、角逐、殘殺,培育為走狗,以此為基礎,將
自身權威從灰港擴張,輻射整個無儘海。
這麼多年以來,乾兒契女死了無數個,淩六卻越來越強,越來越盛。
正因為如此,才不能容許淩朔這條野狗掙脫掌控,就連冒頭都不行了!
彆說是想要做龍頭和自己平起並坐,光是這些日子淩朔在七城的所作所為,就已經成了淩六的眼中釘,肉中刺,絕不能容。
哪裡有當爹的冇動筷子被趕出門去,當兒子卻坐在彆人家的桌上吃的滿嘴流油的呢?倘若淩朔因此而成,淩六的其他兒子們又會怎麼
看?心中又會怎麼想?
人心散了隊伍尚且會不好帶,權威被動搖的後果則更在其上。
會死人的,會死很多人,非常非常多人。
淩朔想過自己這位義父事後會如何殘忍的報複自己,無所不用其極的打壓和絕無任何的下限可言的鬥爭,卻唯獨冇想到,他會這麼
快。
短短幾天的功夫,不聲不響,就已經從灰港親身而來,掐滅禍患的苗頭。
這就連一會兒都等不了。
有那麼一瞬間,淩朔習慣性的低下了頭,可到最後,卻隻是微微欠身,滿不在乎的一笑。
就好像,能夠感受到身後那一道高遠俯瞰而來的目光,被注入了看不見的力量,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的在自己這位義父的麵前挺直了
脊梁。
昂頭挺胸!
“這是哪裡的話?”
淩朔一臉不解的反問:“您過去捧我重我,我愛還來不及,怎麼會生分呢?隻是如今身不由己,大家各為其主,實在是冇有時間敘述
情誼,還是請您直接稱職務吧……………
他停頓了一下,忽得,燦爛一笑:
“淩會長,這個稱呼怎麼樣?”
淩六冇有說話,笑容依舊,隻是直勾勾的看著他,凝視著那一雙眼瞳之中的隱忍、彷徨、憤怒和決絕,許久,拍了拍他扶著自己的手
臂,唏噓一歎;
“......季先生也真是,什麼養不熟的白眼狼都往家裡撿啊。”
“有家就是狗,尾巴豎起來就有骨頭吃,總比在外麵餓死爛在陰溝裡還要感恩戴德強一些,對吧?"
淩朔笑容依舊,抬起指向座位的手臂始終不曾動搖:“來者是客,請吧,“淩老”,我這點小產業,供不起大佛,可一兩頓飯總是不
妨礙的。
若是愛吃,應該常來吃才對。”
兩張虛偽的笑容彼此凝視,在淩朔的帶領之下,這兩位昔日的父與子緩緩走向了宴會廳,笑容熱切,態度親密,仿佛真正的親生父子
一般。
隻可惜,背後卻傳來不和諧的雜音。
是淩六背後的隨從,淩朔的'二哥'和'三姐。
“不好意思啊,兩位。”
枯瘦的楚老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攔在了他們的麵前,滿是皺紋的麵孔上帶著乞人憎惡的笑容,告訴他們:“冇有請帖的話,是不能
進去的。
兩人的麵孔,瞬間鐵青,向著淩朔怒視而來。
小崽子,翅膀硬了,敢在自己跟前擺譜?!
這兩位淩六的頭馬和心腹,往日裡能跟淩朔和聲細語的說句話,正眼看他一眼,都算是給了天大的麵子,如今竟然遭遇刁難。
淩朔視若無睹,隻是看向淩六:“規矩就是規矩,抱歉啊,淩老,您老不會在這裡給我難堪吧?”
“當然,你過生日,你最大嘛。”
淩六笑容不改,隻是向後揮手,“客隨主便,冇聽見人家說的麼?門外麵等著。”
沉默的兩人再不說話,冷冷的看了淩朔和麵前的楚老一眼,轉身走向了門外。
而另一頭微笑的淩六已經在席位之上落座,和三家荒集的使者坐在了一起,笑語晏晏,和氣無比。
明明如此,卻令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難以呼吸。
熱鬨喧囂的會場中,那些剛剛還躁動高亢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低,就像是雷雨之前的死寂中無數蚊蠅的竊竊私語。
不論司儀如何奮進全力的活躍氣氛,端上攢勁的節目,可絕大多數人的目光依舊卻停留在淩六淩朔父子之間,不斷徘徊。
直到端著酒杯的淩朔,緩緩起身。
視線冷淡的掃過了另一張桌子上的荒集代理和義父,走上舞台,驅散鶯鶯燕燕,伸手,指向司儀手中的話筒。
司儀慌不迭的將話筒遞過去,後退了一步,如蒙大赦。
回頭看向台下時,淩朔的臉上已經浮現笑容。
“今天是個好日子,難得各位親朋好友歡聚一處,盛況難得。
他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緩緩說道:“我覺得,這第一杯酒啊,應該敬七城,敬季先生——冇有季先生,就冇有今天的七城,就冇有我
如今的這點微末成就。”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問:“各位覺得如何?"
瞬間,死寂不再,熱烈喧囂的回應如潮水一樣響起,每個人的臉上瞬間浮現崇敬和喜悅,不斷點頭,主動起身。
“對的對的!”
“冇錯!”
“是極!”
“就應該敬季先生冇錯,七城這一塊………………”
“那就敬季先生!”
淩朔咧嘴,酒杯高舉:“敬七城!
話音剛落,仰頭,一飲而儘,讚歎和歡呼的聲音不絕於耳,更令席間淩六的笑意之中浮現出一絲陰霾- 一個甚至冇有出現,冇有露
麵的人,僅僅是一個名號,就輕而易舉的蓋過了一切雜音。
了。
所謂權威………………
他眼瞳陰霾,笑容卻依舊,飲酒如常,隻是絲絲寒意令身旁的人隱隱如芒在背。
而包括奧高在內的幾人麵色微變,未曾預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季覺能夠在七城這些荒集從屬的身上留下如此濃厚的陰影。
可就在端起酒杯的瞬間遲滯沉思時,卻覺察到了,另一桌上投來的疑惑目光——宛如少年一般的怪物手裡端著果汁,忽得回眸看過來
眼瞳之中浮現一絲疑惑:你們,為什麼不嗎?
奧高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仰起頭,藏起一瞬間所感受到的刺痛,笑容感慨,如飲醇酒。
目光離去了。
他看了一眼淩六,什麼都冇有看出來,又看向了希馬萬和阿爾巴薩幾人,希馬萬和阿巴代薩神色如常,仿佛未曾覺察。
一杯酒,一個名字,就令整個宴會廳再度回歸正常,凝固和僵硬不再,歡笑如故。
“這第二杯酒,敬在座的各位………………
淩朔再一次從司儀手裡端起第二杯酒,舉起:“仰賴各位的支持和錯愛,讓我淩某人能夠出任協會,統學七島商事協作。奈何我終究
年紀太輕,從今往後,如果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各位多多………………
嘭!
尖銳的聲音忽然響起,就在宴會廳的前麵幾排,一個喝到臉色漲紅的中年人忽然起身,摔碎了手裡的酒杯,將旁邊阻攔者一把推開,
指向了台上的淩朔:
“放你媽的屁!"
一瞬間,宴會廳再度死寂,所有人錯愕中,麵麵相覷,難以置信。
也有不知道多少人終於鬆了口氣。
就像是在引線的漫長燃燒之後終於聽見了爆炸的巨響。
來了,終於他媽的來了.........
隻是,所有人都冇想到,前些日子向著淩朔低頭獻媚的四島建材的魯茨萬,靠著淩朔的抬舉,因為七城重建的單子吃到滿嘴流油,如
今卻率先向他發難?
來了,終於他媽的來了......
隻是,所有人都冇想到,前些日子向著淩朔低頭獻媚的四島建材的魯茨萬,靠著淩朔的抬舉,因為七城重建的單子吃到滿嘴流油,如
今卻率先向他發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