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柒 風雲突變 第五節
廷尉裔孔看著這個月來,屬下收集回來的種種證供,厭煩至極:這個新皇帝……玩得太過分了……
倚在躺椅裡,裔孔將兩手放在腦門的穴位上輕壓按揉。良久,靜靜笑了:“那就這麼辦吧。”
直起身,打開奏簡,提筆寫上:“查首陽郡守李安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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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太陽是如此耀眼,五月裡的頭一天,冇有一絲涼風。平日裡寬敞沁涼的定鼎殿,今日偏的失了常的悶熱,直把人心都給生生悶死了。
如此難受的時刻,年輕的帝王卻是有意地姍姍來遲,跪坐在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早已汗流浹背,堪堪忍受著,靜候著。
治粟內史穀傑侯偷偷抹了一把汗,越發地覺得這個久違的大殿如此陰森可怖。擦汗間,不著痕跡地瞥向對麵的禦史大夫劉退,卻見對方一身直挺,閉著眼靜靜跪著,毫不見狼狽,心裡愈發地虛了。
突然,靜悄悄的大殿上,響起一把有力的笑聲,乙鼎帝到了。
百官們聽著如此肆意的笑,心裡不可避免地再次打鼓:皇帝要開始算賬了!
乙鼎也不坐,站在大殿中央,俯視著自己的臣子,笑道:“這天氣好啊,一大早地,宮裡養的那些個喜鵲都叫了,人聽著就覺得特彆神氣,你們說是不是啊?”
眾大臣隻好齊聲附和。人一動,感覺背上的汗又濕了一重。
乙鼎看著人堆裡的劉退和穀傑侯,再笑:“這天果真是好天,這朝會可算齊全了,劉禦史、穀內史,彆來無恙啊?”
一聽皇帝點名,穀傑侯一個激靈,哆嗦道:“謝、謝陛下掛念……臣……無恙……”
乙鼎仔細看他,笑出聲來:“是嘛?朕看你一頭的汗,熱得挺難受的哇。”
穀傑侯連忙把冷汗擦去,奮力扯出一抹笑來:“這、這天是挺熱、熱的……”
大臣中有人忍不住笑了。
那邊的劉退冷眼瞪去,那人一臉窘色,立馬低了頭。
乙鼎看不得劉退使凶的樣子,冷道:“劉禦史,那邊可有什麼好風景啊?”
劉退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老臣隻是想見識一下是誰如此放肆,竟敢嗤笑朝堂。”
那人一聽,臉上一陣發白。
皇帝卻聽出了劉退的一語雙關,怒極而笑:“劉禦史好正氣。”
劉退躬身一揖,謙虛道:“老臣惶恐,謝陛下誇獎——”
冇等他說完,乙鼎一聲喝:“廷尉裔孔!”
裔孔出列。
乙鼎緊盯著那張似乎永遠風輕雲淡的臉:“一個月前,朕命你去辦的事,可都辦好了?”
裔孔將寫好的奏簡雙手高舉在額前,低眉回道:“回陛下,首陽郡守李安可一案,臣俱已查明,請陛下過目。”
比具正要把奏簡接過,乙鼎止住他,對裔孔笑道:“你的辦事能力,朕和各位臣工都是深信不疑的。朕也不看了,你就直說吧。”
“是。”裔孔把奏簡放下,朗聲:“李安可,生於甲鼎元年,甲鼎二十五年入朝為官,甲鼎三十年擬為首陽郡守,十八年來,為官清廉,恪儘職守,曾——”
“行了!”乙鼎不耐煩,“這些天下人都知道,你隻挑重要的說!”
穀傑侯本就搖搖欲墜的身子,這時更被皇帝的聲音嚇得直打哆嗦,恨不能馬上暈過去。奮力抬頭,看見了皇帝的臉色,如此無情,直感到整個大殿都在眼前崩塌,隻聽到一把清淡平靜的聲音透過不斷砸下的裂石直穿過來——
“回陛下,李安可是病死的。”
什麼?!!
刹那間,全天下仿若寂靜一片。
君臣、太監、侍衛,一百多人全都看著跪在大殿中央的那人。
穀傑侯看到崩裂景象不可思議地凝結在一起,定在眼前。
“你……再說一遍。”乙鼎嚴重懷疑自己的聽力。
裔孔麵不改色,依然清淡平靜:“據臣查實,首陽郡守確切死因乃積勞成疾,病死半途,與人無尤。”
穀傑侯頭一次發現,原來這人的聲音如此動聽。
乙鼎怎也冇想到期待已久的大戲居然是這番景象,實在難以接受,不覺便動了氣,厲聲道:“既是積勞成疾,半途病死,又何來遭人毒打致死一說?!你到底查清楚了冇有?難道你這個廷尉隻是虛有其表嗎?!”
裔孔:“回稟陛下,臣這裡有一份詳細證供,證實在李安可攜棺上都途中,曾遭遇流匪,當時雙方起了衝突,李安可以少勝多,雖是保了命,卻留了後患,傷重染病,加上路途遙遠,過度勞累,最終病死。毒打一說,實屬子虛烏有,冇有毒打,便冇有致死,望陛下明察。”
“打人致死既是子虛烏有,如此一來,禦史大夫劉退便是誣蔑朝廷命官了??”乙鼎不死心追問。
“不,劉禦史所查確是實情。”
乙鼎實在忍無可忍了:“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裔孔躬身:“劉禦史所查確是實情。李安可確實遭人打過。”裔孔又拿出另一摞供狀,“據詳細查明,李安可遭遇流匪後,救治不當,到達鼎都時,已是衣衫襤褸,麵目全非,無法讓人辨明。都門禦守身係都城安全,故出手對付。當時穀內史奉旨離都辦事,目睹了經過,以為一般流民,無甚大礙,加之皇命在身,便冇有多加製止。後來李安可死了,劉禦史嚴查此事,下了手的幾個都門禦守深怕惹事,故將此事全推在治粟內史穀傑侯身上。臣已將犯事者擒獲,皆直認不諱。”
乙鼎腦裡徹底空白了——
今天是怎麼了?莫非太陽打西邊出了?河水一致往回流了?羊兒吃肉,狼群改吃草了??“天下第一刀”不殺人,廷尉裔孔竟然導人向善了!這還是朕的大鼎嗎?這還是朕掌管的天下嗎?!!
乙鼎陰冷地看著裔孔,以前一直覺著好看的臉,如今竟變得如此惡心,直讓人看得反了胃去!
乙鼎從牙縫裡擠出聲來:“難道那李安可就甘願被打?還是他被打得昏了頭,竟忘了出示自己的符印?!”
“遭遇流匪之時,李安可隻餘一副棺木隨身。”
“那扣壓急奏一事呢?!”
“純屬誤會。”
“什麼?!”
“李安可確實發了急奏,然而送信的人未能順利抵達都城,均被流匪殘忍殺害。”
“那麼多送信的人,竟然冇有一個能夠幸免嗎?!”
裔孔抬頭,看著皇帝,聲音清朗平靜:“隻怕,這便是流匪的目的吧。”
“混賬!!!”乙鼎氣瘋了,“我堂堂大鼎皇朝,什麼時候出來這麼多的流匪,而朕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裔孔冇有回答。
“為什麼不說話!!!”乙鼎咆哮,滿室顫動。
滿大殿裡,死一般沉寂。
皇帝笑了,說出來的話好似從深洞裡刮出來的風:“好啊,既然你們不屑說話,那就都跪著吧,直到你們願意開口為止。”
眼看著皇帝提步,就要離開,人群裡突然爆出一聲痛呼:
“臣死罪!!”
一身影衝到皇帝腳下重重跪倒。(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