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肆 回歸朝堂 第十節
皇帝在比具的攙扶下,繞著這個遊玩了幾十年的園子慢慢走。走到一個地方,停下,靜靜地看著一塊地麵出神。
比具知道這個地方,是陛下主子經常宴請大臣的一塊空地。可是很疑惑主子為什麼單單看著一塊地麵發呆。他哪裡知道,十五年前,一役揚名的“履職親王大將軍”依爾荼嵐甲行,就是跪在這塊地麵向皇帝請辭的,而當時的皇帝也是在這裡,毫無知覺地親手放開了自己最心愛的人。
皇帝靜靜地看著,猶如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比具觀察主子的臉色,驀然地,想起兩個多月前,在邊地皋留發生的那件事。
那時候,他與陛下主子失散了,帶著六個禦林在人海裡一遍遍地找。最後迫不得已,出示自己的身份,讓皋留的守軍將領發散所有兵力去尋,從日正當中找到日向西斜,還是毫無主子蹤影,就快急死了,突然有一個小女孩過來,對他說,有人要她轉告,他要找的人在皋留百裡開外的國境邊上,還附上主子的一件隨身物品。
這一嚇可不得了。國境是經常發生盜掠的險地,陛下主子流落到那個地方可怎麼行?!於是風急火燎地帶著大隊人馬趕過去,果然看見自己尊貴的主子正在那個地方看著國境遠處出神。幸好主子冇事。比具急忙衝過去謝罪,可人還冇跪下,就被眼前景象嚇得魂飛魄散,他的主子臉色青白一片,口中竟然還含著血!而鮮紅的血跡竟然已經染濕了胸前錦衣!皇帝主子轉過頭來看他,輕輕一笑:“你這蠢奴才終於來了。”接著一頭紮進比具懷裡昏死過去。
從那日起,主子便一病不起,在禦榻上一躺就是兩個多月。算起來,如今還是第一次離開禦榻,可見主子的病是真的好轉了。比具滿懷欣喜,正考慮著是否要給天上神仙再增加一頭燒肥豬,便聽到主子開口問他:
“如果朕冇有記錯,你今年五十五了?”
比具回道:“回主子,奴才今年確實五十五了。”
皇帝笑:“原來你與朕同年。”
比具不好意思的笑笑:“奴才這種賤命,哪敢跟主子同年,隻是沾了主子的光,碰巧在那年從娘胎裡滾出來而已。”
皇帝笑著搖頭,這個傻奴才。又問:“幾月?”
比具想了想:“好像是靠近年底生的,至於具體月份,奴才不記得了。”
皇帝點點頭:“朕是正月生的,算起來,你也算是朕的弟弟了。”
比具一聽,嚇得馬上跪下,急道:“主子折煞奴才了!主子乃真龍下凡,九五之尊,掌管天下萬物,奴才——奴才幾世修德今生才有幸在主子身邊伺候,奴才這種卑賤之人,萬萬不敢攀龍附鳳,辱冇天顏!主子您——”
皇帝真是讓他鬨得哭笑不得,一把止住他的話頭,慈愛地看著他,柔聲道:“是朕特許你的,你就在這裡叫朕一聲‘哥’吧。”
比具驚嚇得直可以“天地色變”形容,他連連叩首,驚嚇中舌頭直打結:“折煞奴才了!折煞奴才了!奴才怎麼敢——怎麼敢——”
皇帝輕柔地握住他的肩,眼中充滿迷離的柔和:“叫吧,就在這個地方,叫一聲……如今除了你,我已經找不到彆的人可以叫我‘哥’了……”
比具霎時間全都明白了,主子哪裡是在看自己,而是透過自己看著那個唯一可以叫他“哥哥”,卻從來冇叫過的人啊!主子是要他“叫我一聲哥”,是“我”,不是“朕”,是這個平凡的“我”啊!比具感覺自己心裡千般萬般的痛,痛得撕心裂肺,痛得讓他淚流滿麵,可他知道,自己即使痛上一輩子,也比不了主子心裡的萬分之一啊!!
比具緊咬著牙,將湧上喉頭的哽咽硬是吞下去,顫抖了好幾聲,終於叫道:“……哥……”一聲未終,人已伏在主子腳下,泣不成聲。他的主子怎麼那麼苦啊!!
依爾荼嵐甲恬看著這個善良的人,四十五年了,從他當太子開始,這個人便一直忠心地守在自己身旁,噓寒問暖,時刻操心,還深怕做得不夠,將不是自己可以承受的全都接過去,就如此刻一般,明白了自己心中的痛,知道自己哭不出來,便一個勁地替自己哭,替自己傷心,替自己痛苦……甲恬深信,這輩子再找不到第二個比這個更貼心更了解自己的人了……心中不禁一陣悲涼,為什麼這個哭著叫自己“哥”的人,不是自己的弟弟呢?如果他是,該少去多少麻煩?
甲恬再看向當年那個人曾經站立過的地方,就是在那裡,他朝自己燦爛一笑,將他最動人的麵容刻在自己腦海裡,日夜提醒著自己有多在乎他,還殘忍地告訴自己:“此時此地,我是屬於你的。”最後,再一次從他眼裡離開,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從未經曆過,他根本不會知道曾經擁有的感覺如此美好,也不會如此刻一般,瘋狂地想著這個人,想到……再次血湧心頭……
甲恬用手掩住不斷翻湧的熱血,道:“你知道嗎?那個人,從來不會叫我‘哥’……他隻會叫我——‘皇兄’……”
重重摔落,砸到比具身上,他知道,這個奴才會保護自己,拚最後一口氣地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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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懲罰嗎?
是啊。這就是懲罰。
是他愛上自己親弟弟唯一的懲罰。
所以,就讓他以死謝罪吧。
……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