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肆 回歸朝堂 第九節
甲鼎帝背靠在草坡上,寵溺地看著懷裡的人,從眉眼到鬢發,再從鬢發到眉眼,無一不落眼底,仔仔細細,反反複複,他好像總也看不厭煩,隻覺得世間上再冇比這個人更好看的了。他伸手撫上對方淩亂的鬢發,見他臉上一片潮紅,滿身汗水,伏在自己身上猶自喘息不停。他知道是自己累壞他了,可誰能想到,自己在如今這把年紀還能迸發出這般驚人的耐力?恐怕也隻有這個人能夠承受得起。他笑了,將對方稍稍抱上來,雨點似的吻輕輕啄在對方的汗水上,大概過了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他終於開口:
“行兒……”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心跳得幾乎要迸裂開來,這個名字的分量如此的重,重得他連呼喚都顯得如此小心翼翼,“跟我回去……我會好好對你……我會……”好好愛你!
對方抬頭,靜靜地看他,靜靜地笑了:“回去哪裡?”
他發現自己看不得他的笑,他一笑,他心裡就受不住地騷動。他吻上他,溫柔地舔拭他唇上的傷口,輕聲道:“回皇宮去,我們以後都會在一起。”
對方輕輕笑了出來,離開他,靜靜地穿上衣服。他看著他,懷裡空空落落地,風吹來,終於忍受不住,一把將對方拉回來,緊壓親吻,喃喃道:“不準離開我。”
對方搖搖頭,還是離開,坐在他麵前,給他細細整理衣物。他慌了,再次抱上去,加重語氣:“不準你離開我!”
對方輕輕歎了一口氣,這口氣讓他心底一寒。
對方轉過頭,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靜靜道:“晚了,太晚了。他已經找到這裡了。”
他還冇來得及追問這個“他”是誰,就看到那邊遠遠地揚起一片煙塵,隨著一聲馬鳴,一匹高頭大馬呼啦一下躍入他的眼裡,那馬匹黑鬃紅毛,色澤光亮,大而健實,是國內少見的馬種。他還在想著這馬匹好像在哪裡見過……後麵又一匹馬躍出,紅鬃黑毛,赫然是之前跑掉的那匹,它與前麵的相呼相應,渾然一體。兩匹馬從高處躍下,猶如神馬天降,風姿非凡,再一細看,前麵的黑鬃紅馬身上隱約馱著一個人。
待得那人騎馬走到近前,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這一定是個噩夢!
紅馬身上坐著一個男人,一個麵容剛毅,神明俊朗的男人,男人兩眼直直地看著地上的甲鼎帝,寒光一射中,飽含嘲諷,他也不屑隱藏這一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道:“哦,原來是尊敬的皇帝陛下,彆來無恙?”話語間,手中暗暗運勁。
甲行一眼瞥見對方手上的動作,靜靜地開口:“你想乾什麼?”
對方斜了他一眼,再次冷笑:“心疼了?”
甲行輕輕歎了一口氣,這口氣讓甲鼎帝的心徹底落到寒穀底部。
甲行站起來,輕輕離開甲鼎帝。
他根本來不及將人帶回懷裡,就看見那人朝馬背上的男人伸出手去。馬上之人握住那人的手,輕輕一帶,就帶到了自己的馬上,還刻意將那人的兩手環上自己腰部。策馬經過皇帝麵前的時候,男人揚開的笑極其刺眼:
“偉大的皇帝陛下,希望你能永遠記住今天這個日子,我咼台巴濟還活得好好的!”
話完,抱著皇帝朝思暮想的那人,天神一般揚塵躍走了。
很不合時宜地,這時皇帝陛下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人跪在自己麵前,請求離開的景象:
隻見那人躬著身子倒行至轉角處,方才直起身來,忽然燦爛地一笑,麵如冠玉,眉似劍,眸若星,一身潔淨紫色裘衣,沉靜,隱忍,一種天人的氣概。
那人走了,臨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我甘願放棄很多,隻為了另一人得到更多,無怨無悔。”
這才是真正的罘王甲行,已故建鼎皇帝的第二子,世人稱道的“天降將才”,那個和咼台巴濟一樣令人心驚的男人,那個一直日夜煩擾皇帝內心的“內憂”。
皇帝看在眼底最後的一個場景是:心裡那人與男人並肩坐在馬背上,如此默契,行動起來,親密無間,竟好似一個人一般。他們留在皇帝腦裡的麵容如此鮮活,如此耀眼,如此——諷刺!他就是為了“那一個人”才甘願放棄許多,就是為了“那一個人”得到更多,才如此無怨無悔!
這是天給他的懲罰,是他的愚蠢令他永遠失去他唯一所愛之人,所以上天讓他看到這一幕,讓他親身體會“外憂”與“內患”結合究竟是怎麼回事!!多麼可笑——!!多麼可笑!!!!
…… ……
皇帝從夢中乍然驚醒,看看四周,終於認出來是自己的寢宮,苦笑一聲。就是這一聲低笑,引來了一直守在身邊的比具。
比具忙忙地跪到主子床前,無比擔憂地問:“主子……您醒了?覺得好些了麼?奴才給您端水來。”
皇帝伸手攔住他,在燭光下細細看去,這位中常侍太監總領比具大公公此時滿臉的傷痕,青一塊紫一塊,眼角邊更是紅腫一片。皇帝笑了:“又哭了?”
比具擦擦眼睛,道:“奴才冇哭,這是風吹的。”
皇帝溫和地看著他,柔聲道:“砸疼了吧?”
比具心中一熱,一下子哽咽,好不容易發出聲來:“奴才給您端水來……”
皇帝還是攔住他,道:“扶朕起來,朕要到外麵走走。”
比具急了:“主子的身體——”
皇帝笑道:“你就喜歡窮操心。朕好得很,兩個多月了,從冇這麼好過。”
比具看主子陛下精神的確比以往好了許多,眼睛也煥發出一種清澈的神采,的確像是清醒的人,心中一陣大喜,一邊伺候主子更衣,一邊念叨:“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主子終於好起來了!趕明兒奴才趕緊給各位神仙燒高香去!”
皇帝抬手就往他腦袋敲了一記:“蠢奴才嘮嘮叨叨什麼?”
比具咧嘴傻笑,可懷念主子這樣敲著他腦袋罵他“蠢奴才”了。看來燒高香還不夠,還得送上一頭燒肥豬。
比具小心地攙著主子來到寢宮前的園子裡。這個逐鹿園已經是滿地黃花。
比具提著燈籠認真照亮地麵,看見一地的殘象,不禁皺眉:“這些個狗奴才又偷懶,這麼多葉子居然也不清掃乾淨。”
皇帝笑道:“你不也是狗奴才。”
比具也笑:“奴才是蠢奴才。”
皇帝聞言哈哈大笑。彎腰拾起一片枯葉,靜靜笑道:“春去秋來,就是萬民主宰的私人園子,也擋不住這生與死的交替啊。”
比具覺得這時的主子笑得這般虛無縹緲,好似一個幻象一般,嚇得他一聲驚叫:“主子!”
皇帝慣例地敲過去:“蠢奴才叫那麼大聲乾嘛?”
比具挨了主子結實的一記敲打,終於放下心來,暗罵自己毛病。(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