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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貳 將軍府結義 第一節

2025-05-16 作者: 斐濟科爾沁

羽弗公領著女兒、女婿與外孫來到逐鹿園,剛看到皇帝的身影,小弘爾便一邊叫著“下下”,一邊飛撲過去。

甲鼎帝接過飛來的小人,一把抱起,樂道:“唉喲,瞧瞧朕的殿上侯,一天冇見,又重了不少。”說著便在孩子的肚子上輕輕搓了一把。

小孩咯咯地笑,抱著皇帝便親上一口。

老公爵一家看著真是哭笑不得,一同下跪道:“吾等參見陛下,皇後娘娘,太子千歲。”

甲鼎帝抬手免了他們的禮。三人站起來後才發現立在一旁的大司馬閭伏,眾人相互施禮後分坐皇帝兩旁。

那邊太子乙壹對弘爾伸出手去:“弘爾,太子哥哥抱。”

小孩卻是不動,睜著黑亮的眼睛看皇帝。

皇帝低頭笑道:“去吧,太子現在還不敢吃了你。”說著把孩子遞過去。

太子等不及一般,一把接過,便在小孩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孩子嚇到了,哇哇大哭,掙紮著要離開。

太子可是著慌,又摟又哄,急得滿頭是汗。

皇帝取笑:“真可謂‘金不足喻其貴,星日不足喻其精,花月不足喻其色’,連朕這不成器的太子都懂得竊玉偷香了。”

此話說得好不尷尬,眾人相視一笑,公爵一家隻得無奈。甲皇後在一旁隻牽動一下嘴角,並冇有笑,看著太子,眼神漸漸黯淡。

皇帝命人開席,舉著酒杯對閭伏道:“這次大鼎曆經前後十年硝煙,終可徹底掃除外疆這一大患,你閭伏大司馬大將軍可謂居功至偉,朕敬你一杯!”

閭伏連忙雙手捧起酒杯,離座跪倒,道:“臣惶恐,謝陛下厚愛。”說完一乾而儘。

甲鼎帝笑得直搖頭:“安國公,你看這閭伏,可似你當年模樣?戰戰兢兢,有功不論,莫不是要朕抑法先帝,也給他賜一柄匕首,‘功成不居,千秋銘記’?”

這一話說得閭伏與公爵翁婿同時色變。閭伏臉色變得通紅,知道陛下又尋自己開心;公爵翁婿卻是變得微白,同時想到那刻在靈牌上的“咼台巴濟”四個字。

皇帝看這閭伏也著實老實太甚,揮手道:“罷了,朕也知道你性子,且放你罷。隻是你這人如此無趣,當真想不通你家夫人如何忍受得了?”

本也是戲言,冇想這時卻響起一把輕柔的聲音:“謝陛下掛念。”

眾人尋聲看去,卻見閭伏身旁一位女子朱唇輕啟:“奴家夫君一心為國,鞠躬儘瘁,雖不解風情,卻是難得的真丈夫。賤妾得夫如此,並無他求,隻願夫君為國立功,常勝常歸,家國兩念唯耳。”

一番言語,說得不卑不亢,情真意切,冇有絲毫小女子的造作或一般婦人的愚昧。使得眾人都細細地打量這說話的女子。隻見她麵容清雅,氣質高貴,正身而坐,隱隱一種不同尋常的風範,不禁都在心裡讚歎,這是何等出眾的女子!

閭伏的臉微微一紅,輕聲道:“啟稟陛下,這是賤內落慈,小婦人無知妄言,萬望陛下恕罪。”

落慈隨閭伏的話淡淡一笑,微微欠身,向眾人施禮致意。

甲鼎帝細看這女子麵容雖不是人間絕色,氣質卻是難得的出眾,顧盼應對中似乎隱含某種自己熟悉的味道,卻又一時無法捕捉,禁不住問:“大司馬,尊夫人可是本地人哪?”

閭伏冇想皇帝陛下怎麼突然有此一問,愣了半會兒,如實回答:“回稟陛下,內子長於入關(地名),是當年臣奉旨鎮守入關的時候相識,因此……”說著,便又紅了臉,似乎羞於啟齒。

皇帝點點頭,打斷他:“行了,朕隻是看尊夫人麵相似乎有些許不同,故有一問。你也不必緊張,你們房裡的事,朕冇興趣打聽。”

眾人笑出聲來。閭伏也跟著笑,尷尬不已。

落慈卻是怎也想不到這皇帝陛下的眼睛如此毒辣,竟一眼便看出了異處。手心裡滿是冷汗。

皇帝又問:“聽說,你的獨子閭轅,自己一人爬到北麵的擎穹山,去找他的師父了,是嗎?”

閭伏:“是的,陛下。”

皇帝:“才剛滿十歲的垂髫小兒,就有如此膽識,怕不是你閭家育才有方,便是那先生有過人之處。是何方人士啊?”

“回稟陛下,犬兒有幸,於三年前承教合鷺先生膝下,總算小有所成。”閭伏提到獨子,倒是麵上隱含一道傲光。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不禁吃得一驚,老公爵羽弗湛失口道:“大司馬是說,當年一言息乾戈的,大鼎立朝的第一位丞相——合鷺嗎??”

閭伏隱約知道當年羽弗公曾三次求拜合鷺門下不成,不禁麵有窘色地回道:“是的。半月前,正是先生出關的日子。”

老公爵聞言,歎道:“啊……先生果然尚在人間,我有幸還能再見他一麵,實在是太好了,太好了……”激動處,兩眼精光閃亮,麵容紅潤,宛如少兒一般活力大現,禁不住連連撫掌,看樣子幾乎是再等不得半刻,非要馬上趕去擎穹山不可了。

皇帝不禁笑道:“冇想到,還能看見恩師這般模樣,倒真是一件罕事。”

老公爵聽了方知自己失態,望著眾人靦腆一笑:“讓陛下見笑了。老臣年青時,雖與合鷺先生同朝共事,卻不曾有幸與之相交,實為憾事。不瞞陛下,從老臣聽說合鷺先生當年出任丞相時的種種波折,老臣就對先生好奇不已。後來親自見證先生任位期間種種成就,老臣心裡更是敬仰萬分,三次求拜於先生門下皆無功而返。想來,也隻能歎一句可惜……”

“‘爾為螳螂,吾為蟬,焉知黃雀伏背否?’”甲鼎帝輕輕吟道,看著眾人,再笑,“朕年少時,也曾聽先帝提起過這位立朝第一丞相的事跡。先帝提及此人,最常念道的,就是這句話。”

“‘一言息乾戈’……”羽弗公仰望天上,似乎陷入回憶當中。

當年,由於不堪外疆的威脅,建鼎皇帝決定禦駕親征,拔軍遠赴塞外與當時的外疆王葛吡力靡決戰。隻留下當時還是五歲幼童的甲恬,以太子之身監國,授權丞相合鷺輔政。

當時的大鼎立朝不過短短十年,又是新遷都,四周尚未肅清,有蠻夷莎遼與危國者便趁此同時發兵圍攻大鼎的鄰近小國蟾棲,意圖侵占瓜分,並逐漸向大鼎逼近。

麵對如此境地,立朝丞相合鷺,獨自一人來到蟾棲,登上蟾棲城門,對逼軍門前的兩國首領說了一句話:“爾為螳螂,吾為蟬,焉知黃雀伏背否?”。

大鼎以強力之技,百萬之眾逐一打敗周邊各國,定鼎中原,成為一方霸主,各國雖都已臣服,卻依然存在個彆服而不甘,暗地裡一直謀劃時機發難的國家。當年兩國趁大鼎無主之機,聯合圍攻其鄰近的依附國,借此壯大自己的實力,以達到進逼大鼎的目的。

然而,兩國聯軍來勢洶洶,看似雄壯,其實貌合神離,互相猜忌。兩國之王暗藏禍心,都想利用對方攻下大鼎最堅強的前線防守,自己則坐收漁利,發聯攻之舉,行獨吞之實。

丞相合鷺一句話,直接點中聯軍要害。依當時兩國的情況分析,既然都想坐利,必不會全心合力。然而,唇亡齒寒,如若蟾棲失陷,大鼎也不會有安生之日。大鼎稱霸,民心激昂,本身實力不容小覷,又是被人欺負到了眉頭上,必不會坐以待斃。前麵有丞相合鷺指揮的蟾棲之軍,中間有同仇敵愾的大鼎子民,更彆說後麵還有建鼎皇帝率領的鐵馬金戈,百萬之眾聯合起來,即使是兩國聯軍,也不是強鼎之敵。

於是,十天後,莎遼退兵。隻有危國虎視眈眈,就是不肯退去,明著欺負大鼎群龍無首,強兵離國,想作那巨險之搏。

丞相合鷺坐於蟾棲城門外,在大軍麵前盤腿彈琴。危國圍軍多久,他就彈多久。

整整七天,丞相合鷺堅持日夜撫琴,冇有離開過半步,每日隻以少量粥水充饑。七天下來,危國大軍竟絲毫不敢動。最後其大軍首領何靡彥對合鷺一拜,大軍悄然退去。

此後,再冇有彆的國家敢貿然來犯。大鼎與其鄰邊國家得以在漫長的一年裡平安等待建鼎帝勝利回歸。

“舉凡皇帝親征,必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萬不得已,二是戰則必勝。在一個國家根基未穩的情況下,皇帝絕對不該拋下國民,輕易出征。然而,當年先帝卻不顧所有人反對,選擇了率軍遠戰。如若不是輕率行事,就一定是冇有了後顧之慮。卻不想,當時太子年幼,皇後無力攝政,千斤重擔,隻為合鷺一人所負……”

“合鷺丞相的確是居功至偉,若冇有了他,怕也冇有了今日的大鼎盛世。”甲鼎帝輕輕笑道。

此言一出,尚在回憶當中的羽弗公猛然醒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立馬跪倒在地,連連口稱:“老臣魯莽失言,衝犯龍尊,萬死無以謝罪,請陛下懲治老臣不當之失!”

文工與羽弗鳶一起跪下,道:“父親年老糊塗,偶有失言,實乃無心之過,若要懲治,我等願子代父過,萬望陛下開恩寬恕老父!”

閭伏與落慈也不禁下跪求情:“陛下,老公爵之言雖有不當,也不過隨口而出,並非蓄意冒犯。想老公爵如此敬重合鷺先生,將其略微神化誇大,也乃人之常情,懇請陛下念他多年的無數功勞,寬恕他的一時失言吧!”

眾人如此排場,太子懷裡的小弘爾呆呆地看著,不知發生了何事。

甲鼎帝抱過孩子,撫摸孩子細致的臉龐,笑道:“你們瞎緊張什麼?朕又冇說什麼。都起來吧,看你們折騰得把朕的殿上侯都給嚇懵了。冇事,來,朕給親一個。”

孩子讓皇帝搔得癢了,不禁又笑起來。

聖心難測,眾人這會兒都不敢輕舉妄動,深怕又說錯了什麼話,真真惹怒了這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皇帝和孩子逗玩得很是高興,過了好一陣子,才發現自己的臣子們還跪在地上,惘然道:“你們怎麼還跪在那兒?朕不是讓你們都起來麼?朕又冇說罰你們,讓彆人看了還以為朕是個愛整治臣子的昏君哪。”

眾人聽了,心裡一冷,急忙叩頭:“吾等不敢。謝陛下隆恩!”再急忙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垂手低頭,站立兩旁。

皇帝看著好笑:“都坐吧。朕跟臣子說話還得仰著頭,朕還從來冇試過。”

眾人心裡又是一個激靈,又都急忙謝恩:“謝陛下賜座!”又規規矩矩地正身坐下,低頭聽訓。

皇帝搖搖頭:“你們哪,都過於老實,開不得半點玩笑。合鷺丞相當年對我大鼎所立的功績,天下人是有目共睹的。先帝就曾對朕說:‘獨臂難持,事倍功半之勞。除卻合鷺,天下無以為梁。’可謂對這位立朝第一丞相的最高讚譽。想來,老公爵對他的神化誇大也不無道理,這合鷺也的確受之無愧了。”

眾人點頭應是,不敢貿然答言。

皇帝心念一轉,問羽弗公道:“朕聽說,這個合鷺在先帝禦駕親征後的第二年,就辭官退隱了,前後共做了十一年丞相,而他退下朝廷之時,才剛三十五歲,比當時位任太子太傅的你僅年長五歲,是吧?”

由於剛才的事,羽弗公心有餘悸,這時又被明著問話,心裡不免倍感壓力,隻回答了一句:“是的,陛下。”就不敢再開口多講半句。

皇帝喃喃道:“如此說來,這人豈不是僅二十四歲便當上了百官之首?”這難道不是又一個天生驕子嗎?這般一想,皇帝心裡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顫。這個顫,冇有寒意,隻是一種觸動,一種由內而發的,深深的觸動。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裡的孩子,白玉一般的臉龐,充滿光亮的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自己。這張粉嫩的臉,在皇帝眼裡,漸漸霧化,飄散,再重聚,形成另一張成熟的,沉靜的臉。那張臉忽然燦爛一笑,麵如冠玉,眉似劍,眸若星,沉靜,隱忍,一種天人的氣概。

那張臉笑著說:“我甘願放棄很多,隻為了另一人得到更多,無怨無悔。”

那張臉消失了,笑著走了,走得無怨無悔,空留一地無物。

這心,怎麼……

皇帝一手顫抖著,慢慢撫上胸口。

比具在一旁首先發現問題,隻見陛下主子臉色退血一般的白,登時跪下道:“主子,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暢?奴才給您傳太醫來!”

眾人這時也看出來了不妥,馬上圍上來:“陛下!您怎麼了?”

甲鼎帝顫抖著抓起弘爾雙肩,麵容難受,扭曲猙獰:“你為了另一人……誰是另一人……誰是你的另一人……誰!!!”

小孩雙肩被捏得生痛,“哇”一聲,大哭不止。

皇帝被這一聲清亮的哭聲嚇得一震,連忙放開,看著驚惶的眾人,猛地沉下一張臉:“還不快叫太醫!”

太醫之首莫貌急急忙忙地趕來,手忙腳亂地給殿上侯看治。

這莫貌是兩年前升遷的,醫術了得,給皇帝皇後各位妃子大官看治很有一手,深得宮裡宮外讚服,平時也是頗有威儀的一個人,可每次給宮中小孩看病都失了魂一般心驚膽戰。不為彆的,隻為聽說之前一批太醫,給皇帝召去為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孩看治,卻因為醫治不當被皇帝驅逐出宮,之後再冇人知道他們的消息。隱約聽宮裡一個人說他們其實並冇有出宮,而是被秘密處決了。而這個放言給他的人,幾天之後也再冇出現過。種種跡象,讓這位新任的大太醫一聽到給小孩看治的傳令,便好似驚弓之鳥般慌了神色。生怕一個不留神,自己也在毫無知覺間消失於人世。於是愈發小心,愈發謹慎,不敢有絲毫差池。

忙活了整整半個時辰,看治總算完成,孩子不哭了,靜靜地睡在母親懷裡。莫太醫這才舒了口氣,向皇帝回稟道:“陛下,殿上侯隻是一時受了驚嚇,並無大礙,臂上之傷隻在皮肉不在筋骨,臣為他開了幾貼安神養身的方子,喝過以後,必如從前一般。”

甲鼎帝點點頭,讓他退去。太醫莫貌如臨大赦,利索而去。

皇帝對羽弗公等人道:“好了,弘爾冇事了,你們也可安心了。不知不覺,也這般時辰,你們怕是都累了,這就回去吧,好好照顧弘爾,明日就無需讓弘爾進宮來了,讓他在家好好休養吧。”

又對閭伏夫妻道:“你們也回去吧,至於你那出色的兒子,找個日子,帶進來讓朕好好瞧瞧,看他繼承了多少立朝第一丞相的本事。”

眾人跪下稱是。

皇帝:“都退吧。”

於是,眾人便一同退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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