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九九與?夢卿跟朱宜一起吃了午飯,而後便友好地分開了。
朱宣有些歉然:“我此時雖是個閒人,但身份畢竟有些尷尬,若是往萬家去,不僅幫不上九九的忙,怕還會適得其反。”
他從袖子裡取出自己的名帖,遞給他們:“定國公府很好找的,二位若有驅使,隻管過去找我。”
?夢卿將那份名帖收起,九九則很?真地應了聲:“好!”
三人就此彆過。
等走出去一段距離之後,九九才問虛夢卿:“你是不是知道定國公府發生了什麼?”
先前在山上時,九九詢問朱宣為什麼?得與他相交會牽連他們,?夢卿在後遺悄悄拉了她一下。
盧夢卿暗歎口氣,見四下裡無人,這才悄悄告訴她:“定國公夫人的死,是一樁宮闈秘聞,與當今天子存在著一定的關係,所以此時此刻,定國公府與皇室、與朝廷的關係非常微妙。”
“高皇帝當年平定天下之後大封功臣,其中有公爵九位、侯爵十二位,乃至於若乾伯爵,準許公爵與侯爵世襲罔替,而九家公府當中,又以排序靠前的“鎮安寧定”四家為尊,它們又被稱為皇朝四柱'。”
盧夢卿找了個冇人的地方,在牆上虛虛地畫圖,給她比劃了一下:“這四家公府之所以格外尊貴,就是因為四位國公世代戍守著?西南北四個方位,也就是說,在京是其實是世子,而不是國公本人。
九九聽明白了,不免?得氣憤,當下橫眉怒目:“什麼,朱宣阿娘的死跟狗皇帝有關係?!”
九九從袖子裡掏出小本本,神色嚴肅地記了些什麼。
盧夢卿先是點頭,而後又微微搖頭,而後歎息著說:“雖說後世對於這段過往記載得不詳儘,但據我觀測,應該是真的。”
頓了頓,他告訴九九:“我們那位陛下的原配皇後,是定國公府朱家的女兒,我想,這大概是皇室對於定國公府的彌補在此之前,從冇有朱家的女兒進宮。”
九九聽完更氣憤了:“什麼?他把人家的阿娘給害死了,後代再娶人家家裡的女兒,就算是賠償啦?王八蛋!”
“我們九九姐姐真是嫉惡如仇。”
盧夢卿看得失笑,仰頭看天,想了想,忽的悄悄朝她做了個口型。
很簡單,隻有三個字:他死了。
九九怔了一下,才會意過來這個“他”是誰!
她吃了一驚,再細細品味一下這三個字及其蘊含的意味,又有些心滿意足了。
九九問他:“誰乾的?”
盧夢卿微微搖頭:“那我就有所不知了。”
九九後知後?地看著他:“二弟,你對這些好了解啊!”
盧夢卿有點好笑地看著她,很坦誠地道:“因為我也算是在?裡長大的嘛。我以朝天郎的身份幼年入?,被選做皇子伴讀,在宮裡待了很多年……”
他如是說著話,神色隨意地從街?走過,忽的好像察?到了什麼,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咦?!"
盧夢卿?上閃過一抹驚奇,他回過頭去,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二人剛剛途經的府宅門口。
九九不明所以,也跟著看了看,卻冇看出個所以然來。
她有點迷糊:“怎麼啦?”
盧夢卿指著門前的兩座貔貅石像,瞠目結舌:“貔貅!”
九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更迷糊了:“貔貅怎麼你了?”
盧夢卿又倒走了幾步去看門口的牌匾上寫了什麼,同時說:“那?也有個姓車的貔貅。”
九九跟著他一起倒走了幾步,就見人家匾額上寫的是“林宅”,而不是“車宅”。
她跟盧夢卿說:“看來這家的貔貅不姓車,姓林。”
“什麼呀,”盧夢卿好笑地“哦”了一聲,又說:“可能是我想錯了吧,畢竟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不是?”
他冇再糾結這事兒,姐弟倆說著話,一路往萬府去了。
早已經過了午時,萬相公快回去了。
打從清早開始,?氏夫人的心氣兒就不?遂。
先是九九的事兒,再是雷費兩家的喜事,好像是憑空降下太行、王屋兩座大山,專為了擋她的路似的。
恨傻子給自己添亂。
恨雷夫人惺惺作態。
恨榮學士明明心知肚明,先前在弘文館,卻故意落自己的?麵!
現在想想,她哪裡是為了給那個傻子主持公道,就是為了借著楊三夫人的手,下自己的麵子!
盛夏的天,屋裡邊的冰甕連加了幾次冰,都冇壓住她心裡?的火氣。
這會兒外邊人來回,說九九小娘子來了,人已經進了前廳。
這要是換成從前,?氏夫人有一萬種給她難看的方式,但是現在麼…………………
今時不同往日了。
?氏夫人知道九九不對勁,但這個“不對勁”之於她來說,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海。
她不知道這片海有多寬多深,所以就無謂貿然地下水。
彆後再見,?氏夫人對待九九很客氣,很禮貌。
她叫人看茶,送了茶點過去,又神色和悅地過去跟九九說話。
“九九,這幾天過得怎麼樣,還?遂??缺不缺錢用,想不想家?”
又注意到院子裡還有個背著手的中年男子。
她不禁問九九:“那是誰?”
九九就說:“那是我的朋友,他叫盧夢卿。”
紀氏夫人點了點頭,倒是冇有深問,順勢跟九九談起正事來:“你要說的事兒,我多少也聽了幾句,隻是疑心自己聽錯了??你想著給那位遷墳?”
九九看著她,說:“夫人,如果你連一個正式的稱呼都冇辦法給她的話,就冇必要阻攔我帶著她離開了。”
紀氏夫人叫這句話堵住了後來的話,不由得微微變色。
隻是很快,她便歎了口氣,說:“九九,不要任性,人死為大,已經下葬了,再給遷出來,算是怎麼回事呢?"
九九很平靜地說:“我冇有任性,我隻是在做一個女兒?為母親做的事情。你們不喜?她,不?迎她,甚至無法承?她,為什麼不能放她走呢?”
紀氏夫人神色冷了一點,語氣倒是還算耐心:“九九,你有冇有想過,如若你把她的棺槨遷走了,?都城裡的人會怎麼議論萬家,怎麼議論相公?”
說罷,她目光?柔,輕歎口氣:“我知道,你這兩年是受了一點委屈,但......”
九九果斷地打斷了她的話:“夫人,可以麻煩你閉上嘴??它在往外冒蠢話哎!”
“阿娘是我的阿娘,是萬相公的生母,同你其實冇有太大的乾係,你真的不必為此事勞心勞力,?姓萬的去操這個心吧,你歇一歇,不好??”
紀氏夫人被她堵住,?色幾變,終於冇再開口。
九九坐在那兒喝了半杯茶,吃了一塊點心,又等了快兩刻鐘,萬相公才回來。
他是從宮裡出來的,身上還穿著官服,大概是政事堂那邊出了什麼事情,即便這會兒下值歸家了,眉頭也微微鎖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路到了前廳,隔著一段距離透過洞開的門瞧見裡邊情景,萬相公臉上微露訝色,腳下步履倒是冇停,一抬腿,穩穩地邁了進去。
他久在中樞,又是萬人之上的宰相,權柄在握,無需言辭與侍從,便有淩厲的威儀加身,即便有不知道身份的人見到,也會不自覺站起身來,?開道路。
隻可惜,今日在此的是九九和盧夢卿。
九九可是吳天上帝??冇有人反駁那這就是事實??吳天上帝憑什麼給區區一個宰相?座!
盧夢卿也很隨意??你是宰相,我也是宰相,大家平起平坐,何談高低?
我這個人做事很公平的,並冇有因為萬相公和九九姐姐的齟齬就區彆對待,在那個世界裡對待我政事堂的其餘同僚們,也是這樣的……………
兩個人吃點心的吃點心,以手支頤的以手支頤,麵不改色、風平浪靜地看著萬相公過來。
紀氏夫人忍不住想要說話了:“你們真是冇禮貌!”
萬相公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叫她:“彆開口。”
紀氏夫人蹙著眉頭,嘴唇動了動,終是默然不語。
萬相公開門見山地同九九道:“等你看好了遷墳的時間和地方,來知會一聲,我找幾個人一起過去,算是做個見證。”
九九抬手擦了擦嘴邊殘留的兩顆點心渣子,說:“多謝相公。”
盧夢卿坐在旁邊,就說:“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不然人家能做相公呢。”
萬相公客氣地朝他點了下頭,卻冇言語。
九九又說起了戶籍文書的事情:"我想把戶籍遷出去,萬相公,這件事,是要去京兆府辦嗎?”
萬相公隨意地道:“那就不必了,你的戶籍文書在我這兒,直接給你便是。”
九九站起身來,卻說:“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勞煩相公。”
萬相公露出問詢之色。
九九便說:“我阿娘當初上京來,並不是存著投親的念頭,她是來給我阿耶和阿母伸冤的,若我冇有猜錯的話,相公手裡應該有一份她呈送的狀紙,這東西相公既用不上,還是交給我吧。”
萬相公了然地“哦”了一聲,神色依舊從容,叫她暫且稍待片刻,又讓親信往自己書房裡去取那份狀紙,捎帶著連同她的戶籍文書一起取過來。
九九問他:“狀書上記述的事情,相公查過嗎?”
萬相公說:“查過。”
九九問他:“然後呢?"
萬相公說:“冇有然後啊。”
“也是,“九九了然地點點頭,說:“畢竟莊尚書是你的舅父呢,跟他比起來,親娘算什麼東西。”
萬相公莞爾一笑,兩手抄在寬大的官袍袖子裡:“是啊。”
九九點點頭:“哦,哦。”
她接連“哦”了兩聲:“我懂了。”
親信很快送了兩封文書過來,萬相公挨著瞧了眼,便遞過去。
九九向他稱謝,接到手裡打開,第一份是樊九九的戶籍文書,第二份……………
她終於見到了那份曾經在生母手中摩挲輾轉過的狀紙。
紙張的材質尋常,字跡也尋常,那是?氏找人替她寫的。
隻是這薄薄的一頁紙,卻也凝聚了一對夫妻的兩條人命,乃至於另一個女人的無限心酸和血淚。
九九將這份狀紙收起,看看從容自若的萬相公,再看看臉色稍顯蒼白的紀氏夫人,最後再放遠目光,看著這富麗華美到透著一點腐朽的相府……………
她由衷地說:“相公,莊太夫人就該是你的母親,你就該是莊太夫人的兒子。”
“萬夫人,你跟萬相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們就該做夫妻。”
九九協同盧夢卿一道離開,到了院子裡,口中還不住地在唏噓感慨著。
說來也奇怪,她並冇有說什麼難聽的話,聲音也不算大,但那言語卻如同漣漪似的,不間斷地蕩響在堂中夫妻二人的心頭。
九九說:“真好啊,你們這一家人。母慈子孝,妻賢夫安,真好!”
萬沛霖最喜?聽的一出戲,是《看錢奴》。
這也是莊太夫人最喜歡的一出戲。
故事講的是有個姓?的挖了周家祖先留下的萬貫家財,姓?的闊綽了,姓周的落拓了。
姓賈的冇有兒子,就花錢買了兒子,結果那兒子是周家的………………
後來,姓賈的坐擁金山卻吝嗇成性,竟然因為油指頭被狗舔了而氣死了。
在那之後,周家的兒子又跟自己的親生父母團聚了。
說姓賈的兜兜轉轉一場,最後也隻是替姓周的看守銀錢,所以這出戲就叫《看錢奴》。
有時候萬沛霖進宮去,太妃還津津有味地說起這事兒來:“你們一家人一條腸子,都隻愛看這出戲!”
萬沛霖就笑,說:“最開始其實是母親喜歡看,我自幼耳濡目染得久了,也就跟著喜歡上了。”
太妃笑,他也笑,姨甥之間,其樂融融。
萬沛霖時常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戲台上在演《看錢奴》。
莊太夫人坐在主座上,旁邊是她的丈夫和兒子。
耳畔依稀傳來?氏淒厲的哀嚎聲。
她哭著說:“我不敢的,劉媽媽,我冇有…….……”
萬濱臣專注地看著戲台上的唱念做打。
萬沛霖專注地看著戲台上是唱念做打。
莊太夫人反倒漫不經心的,伸手從麵前精巧的果盤裡撚了一枚杏乾兒,慢慢地送進嘴裡。
她的指甲上塗著蔻丹,鮮豔又明亮。
聽到高興的情節了,她就仰起頭來,尖銳又歡快地放聲大笑,捂著嘴,笑得喘不過氣來。
莊太夫人臉上描繪著斜紅,那斜紅上又點綴了金粉。
萬沛霖有時候也會不露痕跡地看她一眼,懷著一種孩童的悚然與畏懼。
那形狀扭曲的斜紅,像是毒蛇身上的花紋,猙獰可怖地依附在莊太夫人臉上。
那隱約的哭聲小了,逐漸消失了。
莊太夫人的笑聲仍舊歡快。
萬沛霖和萬濱臣像是一對木偶,靜靜地陪著她。
坐在這裡的三個人其實都知道?氏是無辜的。
知道她不敢有那樣的想法,也不敢說那種話。
他們都知道。
那時候萬濱臣的另一個接待有了身孕,她也是莊太夫人的侍女,後來被莊太夫人安排去侍奉萬濱臣。
萬沛霖聽見莊太夫人的心腹藍玉說:“不如看看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個男孩,就把那小蹄子賣了,夫人手把手地開始養,到時候夫人就是他的生母,一定能養熟!”
莊太夫人說:“也好,大郎雖然也孝順,但有他生母在那兒隔著,總歸是欠缺了些什麼。”
萬沛霖隔著一道簾子聽見,怔然許久。
等晚上他再見到?氏的時候,不免就在心裡對她說了聲“抱歉”。
他心想:我也是實在冇有辦法,才會這麼做的。
他去跟父親告發了自己的生母,說她是個壞女人,說她盼著莊太夫人早日死掉,她好光明正大地做萬夫人!
他說,那個賤女人隻是個丫鬟,隻有夫人才是我的親娘!
父親看他的眼神很瑟縮。
隻是最後父親還是相信了他的說辭。
父親讓人把溫氏賣掉了。
冇多久,莊太夫人身邊那個有孕的侍女就小產了。
莊太夫人冇有閒暇見她,聽人說了這事兒,也隻是漫不經心地道:“真是不中用,怎麼連個孩子都留不住?”
叫人把那個侍女弄走了。
萬沛霖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莊太夫人叫他過去,摟著他,甜甜蜜蜜,親親熱熱地叫他:“我的兒!”
萬沛霖依偎在她懷裡,聽見莊太夫人在他耳邊,笑吟吟地說:“我哪有精力再去養一個孩子?當時讓藍玉那麼說,是逗你玩兒呢,你這孩子心思也重,我哪兒知道你真就那麼乾了?哎呀,真是的!”
她捂著嘴,神色快活,咯咯地笑了起來。
萬沛霖嗅著莊太夫人身上濃烈華貴的香氣,忽然間一陣頭暈目眩。
萬沛霖很聰明。
非常聰明。
他是屬於幼年早慧的那種人。
所以莊太夫人確信,隻需要三言兩語,他就能聽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
可他太聰明了。
太聰明的人,往往危險。
常言說至親至疏夫妻,母子其實也是一樣的。
即便那是隔著肚皮的母子。
萬沛霖開始學著像一條蛇似的進行狩獵。
母子之間相處得久了,從莊太夫人有意無意表現出的言行舉止當中,從她肢體上殘留的無法抹去的那些痕跡上,萬沛霖捕捉到了莊太夫人那個不為人知的隱晦的秘密………………
懷著一種隱秘的快意,他將這個秘密告訴了英國公太夫人。
莊太夫人冇有打掉那個孩子。
她把他生下來了!
莊太夫人之所以要驅逐溫氏,的確是因為妒忌,但那並不是出於對溫氏短暫奪走了她丈夫的妒忌,而是因為溫氏隻是一個卑賤的婢女,卻得到了莊太夫人都得不到的東西!
她居然可以跟自己的親生骨肉日夜相守,長久不離!
莊太夫人一定要碾碎這所謂的母子之情!
她做到了。
正如同萬沛霖也完成了他的報複一樣。
......
孩子丟了。
他去哪兒了?
莊太夫人幾乎魂飛魄散。
長久的失神之後,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像是一個失力的醉漢一樣,搖搖晃晃的,踉蹌著,去英國公府求見彼時的英國公夫人。
英國公夫人見了她,笑吟吟的,很客氣:“萬夫人,您可是貴客呀,什麼風把您給刮過來了?”
莊太夫人問她:“是你做的嗎?”
英國公夫人笑得很疑惑:“您這話從何說起,我乾什麼了?”
莊太夫人怔怔地看著她,神色哀戚。
英國公夫人含笑看著她,臉上恰到好處地帶著一點疑惑,眼睛裡卻是冰冷的嘲弄。
你也有今天!
莊太夫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她低著頭,慢慢地說:“夫人,從前……………從前是我多有冒犯,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他吧......”
莊太夫人說:“孩子是無辜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英國公夫人趕緊叫人把她給扶起來:“萬夫人,你這說的是哪兒的話?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莊太夫人開始給她磕頭,起初很輕,漸漸地加大了氣力,到最後頭破血流,染紅了臉:“求求你,把他還給我,把他還給我吧!”
英國公夫人很耐心地看到最後,說:“萬夫人,我要午睡了,你還是改天再來吧。”
說完,她看也冇看莊太夫人,便扶著侍女的手,轉進了內室。
莊太夫人因此大病一場,略微好轉之後,又拖著病體去見英國公夫人。
到最後,她都記不清到底是受了多少奚落和冷眼了。
她給英國公夫人磕頭,跟英國公夫人懺悔,英國公夫人說她是蓄意害死憲娘的,她就老老實實地應聲,說是這樣的。
英國公夫人說她和情夫是蓄意設計害死完娘的,她也老老實實地應聲,說是這樣的。
最後,英國公夫人叫她親筆寫下一份認罪書。
莊太夫人遲疑了。
她回到莊家,冇敢把英國公夫人講出來,隻是低聲告訴母親,孩子不見了,希望她能夠幫助自己………………
長寧長公主神色疲憊,臉色發白,用力地錘著心口,指著她的鼻子問:“我是不是欠你的?我生你出來,欠了你千千萬萬是不是?!”
長寧長公主說:“當初叫你們彆在一起,你不聽!叫你們斷了,你不聽!千辛萬苦替你收拾了爛攤子,叫你聽話,把孩子打了,你還是不聽!以死要挾,非得把他生下來!”
她拍著自己的臉,接連幾下,原本蒼白的臉頰都紅了:“我不要臉的是不是?當年英國公夫人鬨成那樣,莊家顏麵掃地,所有人都在看笑話,你是死人呐,一點感覺都冇有?!”
“找?怎麼找?你不知道當初陛下發話,叫你把孩子打了,才把這事兒了結的?現在再聲勢浩蕩地去找孩子,你唯恐彆人不知道你欺君抗旨了是不是?!"
莊太夫人默默地聽完,起身要走。
長寧長公主叫住她,冇好氣道:“回萬家去,彆去找你姐姐!”
莊太夫人回過頭去,恨恨地瞪著她。
長寧長公主忍不住哭了,扭過頭去,勉強遮掩住:“我才從宮裡出來,你姐姐又小產了,都五個月,成了型的一個男胎,彆去叫她難受了……………”
莊太夫人聽得心驚,下意識道:“怎麼會這樣……………”
"我怎麼知道?"
長寧長公主以手掩麵,跌坐在椅子上,痛哭出聲:“你們這些冤孽啊!”
莊太夫人回到萬家,獨坐良久,終於還是提筆寫了認罪書。
她去了英國公府,將那份認罪書給了英國公夫人。
英國公夫人低頭看了,隻是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留下這麼一句話,此後她再冇有見過莊太夫人。
那之後,莊太夫人開始做善事,開始施粥賑濟。
她疑心英國公夫人把自己的孩子送進了濟慈院,所以大手筆地四處撒錢,希望可以惠及到自己的親生骨肉。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她始終都冇有得到親生骨肉的消息。
她開始覺得倦怠,甚至於有些疑心??是不是從一開始,英國公夫人就在看自己的笑話?
孩子真的在她手裡嗎?
莊太夫人就像是一根弦,短暫被拉緊之後,很快又鬆弛下來。
她重又恢複成了最開始的樣子,性情之酷烈較之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莊太夫人看萬沛霖這個兒子更不順眼了。
他越是少年早慧,越是得人褒讚,她就越是生氣。
她想:若是我的親生骨肉在這兒,還有你什麼事兒?
偏她又不肯在外人麵前苛待他,甚至於在長寧長公主和宮裡貴妃那兒,也一口一個“我的兒”,叫得親親熱熱。
莊太夫人開始懷舊,開始跟兒子談起溫氏。
她不無唏噓地說:“也不知道溫氏現在在哪兒,是不是還活著,早知道,就不把她賣掉了,畢竟是你的生母………………
看萬沛霖痛苦,讓她覺得快活。
可是萬沛霖的反應越來越無趣了。
他開始讀書,開始變得淡漠,他有了要好的伴讀,兩個人一起鬥蛐蛐兒,玩骰子。
莊太夫人就叫人把那個小伴讀拉出去打:“我們少爺一向勤勉,生是叫你這種下賤坯子給帶壞了!”
萬沛霖跪在地上連連求情。
莊太夫人痛心不已地搖頭:“你居然為了一個小廝違逆母親,全然忘了規矩,這種禍害,我豈能留他?!”
叫重重地打,不許留情。
萬沛霖跪在地上,臉朝地麵,肩膀不住地抽動。
莊太夫人臉上帶著一身虛無縹緲的微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魚骨一般的脊背。
不知過了多久,前頭人來回話:“夫人,那小子咽氣了......”
萬沛霖一下子軟倒在了地上。
莊太夫人麵帶憂色,關懷不已地去扶他,又罵行刑的人:“混賬東西,真是冇個輕重,誰叫你們把他給打死的?!”
萬沛霖因而生了場病,病好之後,反倒寬慰莊太夫人。
他說:“人活著,早早晚晚都會死的,從前那個溫氏是這樣,小秦也是這樣。”
小秦是他被打死了的伴讀。
莊太夫人有些訝異於他的豁達。
她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但是仔細想想,又覺得好像也冇什麼奇怪的。
日子總得繼續往下過不是?
莊太夫人轟轟烈烈地過完了前半生,而後病病歪歪地過完了後半生。
誰也冇想到,還不到四十歲的人,居然就中風了。
癱在塌上,說不出話來了。
宮裡邊貴妃對此有些狐疑,叫太醫來瞧,診脈之後也說是情緒激動,氣血上湧所致,並非為人所害。
可這是為了什麼?
冇人知道。
人人都說萬沛霖是最孝順的兒子,雖然不是莊太夫人親生,但卻勝似親生。
莊太夫人在床上癱了很多年,因為無法動彈,肌肉萎縮,變得骨瘦如柴,身上生瘡,不能言語,更無法自理。
可即便如此,萬沛霖也不在乎,每天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給她請安,風雨無阻。
他還專門跟太醫學了按摩的法門,每天晚上都得去替莊太夫人按了腿才去歇息。
有一回病得起不來床,就叫人抬著自己去莊太夫人門前,勉強問安之後,才肯回去。
貴妃私底下都跟莊尚書說:“真是日久見人心啊,即便是親兒子,也不過如此了!”
莊尚書也說:“是啊。”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萬沛霖有時候也會想起溫氏,隻是頭腦之中,她的影子十分模糊。
隻記得是個溫和又怯懦的女人。
現下回想,他並不後悔當時向父親告發她。
他隻是想自保,這冇有錯。
萬沛霖是天生的壞種。
就如同莊太夫人是天生的壞種。
他們天生就該做一對母子。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