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朱宣起初應允?夢卿所邀,是懷抱著一種相對?鬆隨意的態度的,然而在見到九九,乃至於九九與虛夢卿一道往定國公夫人墳前鄭重拜過之後,他卻有了反悔的意思。
朱宣向二人行禮:“素昧平生,兩位特意前來祭拜亡母,在下感激不儘,情分已經儘了,喝酒就不必了………………”
九九訝異地“哎??”了一聲:“可我們是朋友哎,朋友在一起聚一聚,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夢卿也說:“相逢何必曾相識?”
朱宣眉頭微蹙,正待言?。
九九卻很認真地看著他,說:“不要再拒絕我們了,朱宣。你看起來很?過很?過,好像到一個冇有人的地方,就會流出眼淚來一樣,跟我們一起說說話,會好很多吧?”
她看一眼定國公夫人的墓碑,??道:“彆讓你阿娘?心你呀!”
朱宣聽得心頭一顫。
一股尖銳的隱痛襲來,他險些落下淚來,仰起臉來,說:“九九小娘子,你不明白......”
九九歪一下頭,瞟了瞟不遠處神色古怪的衛?,而後說:“不,我明白的。你是不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煩?”
她說:“剛才衛?看見你的時候,明顯嚇了一跳,他對你行禮,又好像迫不及待想要避開你似的,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是遇上了什麼??,既然如此,就更要跟人說一說了,我跟二弟雖然力弱,但說不能也可能幫一幫你呢?”
盧夢卿也附和說:“旁人也就罷了,我這位結義姐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說不定,她真能幫到你呢?”
朱宣搖頭,苦笑道:“實在是不必了......”
九九便叫起來:“朱夫人,你看!當著你的麵朱宣也不聽話!”
朱宣聽後笑的像是在哭。
他轉動那雙動人的眼睛,看看盧夢卿,再看看九九,最終輕歎口氣,由衷道:“這時候同我相交,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或許是會掉腦袋的。”
九九聽得疑惑:“為什麼呀?”
朱宣臉上顯現出一種淒楚的痛苦來,卻是無言。
盧夢卿在後?悄悄拉了九九一下。
九九有所會意,便問他:“你是犯了什麼大罪嗎?”
說完又覺得不對:“可即便是犯了罪,也不至於叫跟你交朋友的人都有可能掉腦袋啊!”
朱宣目視著她,語氣堅定,甚至於有了幾分凜冽地說:“我可以對著天地起誓,我無罪!”
“那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九九嘿嘿兩聲,主動拉過他來:“走,喝酒去!”
待漏院。
雷尚書還在絮絮地跟兄長敘話,說當時跟?家來往的過程:“我們太太是相中?學士啦,你也知道,她可比我?明,女兒的婚事又是大事,我更得聽她的呀!”
彼時雷小娘子單相思宣告失敗,實在?心氣餒,雷夫人反倒不覺得有什麼,朱少國公是很好,但自己的女兒也不差呀!
尚書之女,又是大長公主的?女,容貌也美,才華不俗,多得是想求娶的人呢!
她在東都城裡觀望了一圈兒,最後選定了?家。
雷小娘子饒是心灰意冷,也有點疑惑:“聽說萬家也有這個意思呢,宮裡?太妃娘娘還替他們說話了......”
雷夫人對此看得很明白,馬上就開門見山地告訴女兒:“就算冇有費家,萬家也一定不行!”
她的眼界比年幼的女兒開闊多了:“萬大郎的母?紀氏夫人,是一個手腕非常強硬的人,你不要覺得她為了你把兒子身?的丫鬟打發掉是件好事??這隻能說明她這個人生性狠毒,秉性殘忍,同時對於兒子的身邊事也有很大的話語權。”
換言之,今天紀氏夫人能把萬大郎身邊的丫鬟塞進井裡,來日雷家若是失勢,她照樣可以把雷小娘子也塞進井裡去,再娶一個新的進去!
雷夫人告誡女兒:“不要進入一個冇有道德底線的家族,即便這個家族看起來很光鮮亮麗。”
又冷笑道:“紀氏夫人不是善茬,萬大郎呢,連自己睡過的女人都護不住,再往上,萬相公虛偽無情,去了的莊太夫人乖張跋扈,他們真是天生的一家子......”
萬家那些?事,雷小娘子先前也有所耳聞,尤其是經曆了英國公太夫人之事的發酵之後,整個東都城的上層圈子幾乎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那邊雷夫人不再說萬家,轉而談起費家:“你還年輕,不知道找個好婆婆有多要緊。萬夫人是宰相的?女,出身顯赫,瞧著要強過榮學士不少,可依我之見,榮學士比萬夫人強多了!”
雷夫人說:“榮學士出嫁的時候,也有二十四五?了,費家當初主動過去提?,成婚之後也仍?尊重她的選擇,讓繼續當值,這說明費家人心舒朗,家風開明。”
又說:“你不要覺得榮學士隻有六品,冇什麼了不起的,能走這條路,說明她的眼界開闊,不會隻盯著丈夫和孩子,把兒子當成一切??一個能撒手,自己也有事情做的婆婆,打著燈籠都難找!”
雷小娘子聽到這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意動,隻是聽母親說起榮學士的時候語氣推崇之餘,又透出些微的一點黯然,不由得道:“可是阿娘你也很厲害呀!”
她說:“你可是朝天女出身呢,榮學士都不是!”
所謂的朝天女,是本朝的一種選才製度。
地方州郡每年都可以往帝都進獻才子才女,年紀最大不能超過十?,宰相考校之後,他們會被領去拜見天子,所以男童又叫做“朝天郎”,女童則喚作“朝天女”。
雷夫人當年,也是被選入京的朝天女之一。
隻是這時候聽女兒提起來,雷夫人臉上卻也冇有多少欣慰之色,更多的反倒是落寞與羞慚:“既嫁了人,在一心打理後宅,何必再說當年之事呢。”
她歎口氣,有些神?,察覺到女兒?憂關切的目光之後,複又溫和一笑:“有琴,如果以後你也有了女兒,她若是生出來想要入仕的念頭的話,就放開手叫她去飛吧。”
雷夫人默然幾瞬,才繼續道:“榮學士的天資並不如我,但她的心性,比我要強得多了。”
朝天女是很好嫁人的,因為朝中顯貴們都覺得?明的母?會生下聰明的孩子。
雷夫人就是因此被長興大長公主選中,嫁給雷尚書的。
她的父親官階隻有八品,是個芝麻小官,她可以嫁給皇朝公主的兒子,出入鐘鳴鼎食之家,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隻是有些時候,當她見到榮學士,見到這個寒窗苦讀多年,終於進入國子學,而後艱難入仕,終於在快四十歲做到從六品直學士的時候,會不可避免地生出自慚形穢的感覺來。
她知道上山的路難走,所以就選了一條好走的下山的路。
隻是當她回過頭去,望見有人艱難地向上攀登時,卻不知怎麼,忽然間濕了眼眶。
雷小娘子體會不到母親此時此刻的心情,隻是很擔心她:“阿娘,你還好嗎?”
雷夫人仰起頭,叫熱淚倒退回去。
她說:“還好,還好。”
上朝的時辰要到了,雷尚書與廣德侯整頓了衣冠,舉步往太極殿去,一打眼瞧見幾位宰相聚頭在一起說話,俱是愁眉緊鎖,難以舒展的樣子,心裡邊也有了幾分猜測。
他暗歎口氣,以大長公主之子、吏部尚書的身份,都不敢明言,隻是含糊地一張口,做了個口型,同哥哥說:“定國公府。”
廣德侯好像冇看見他嘴唇上的動作似的,目不斜視,向前去了。
東都城內,春風樓的雅間裡。
一位居閒的文士與致仕了的官員也正在談及定國公府在朝中引起的風波。
隔著一架屏風,旁邊的飯桌上正坐著一位年輕郎君。
那郎君生的極俊美,眉目朗闊,氣度舒展,一身灰色布衣,原該叫人顯得暗沉的,隻是他眉眼含笑,神態溫和,即便灰衣加身,也令人覺得潔淨光彩。
他正自斟自飲。
他的名字叫公孫宴。
雅間裡那居閒的文士唉聲歎氣,憂慮不已:“政事堂幾次傳書,令定國公回京,後者卻拒不領命,盤桓不動,不止如此,有人密報??他竟然與海外逆賊有所勾結,圖謀不軌,真是其心可誅!”
那致仕了的官員聽得歎息一聲,頓了頓,卻說:“其實也不能怪定國公如此行事,定國公夫人死得不明不白………………”
公孫宴將這席話聽到了耳朵裡,倒是神色如常,抓了把花生米在手裡,站起身來。
他走到屏風前,旁若無人地看著靜聽。
靜室裡。
那居閒的文士默然幾瞬,而後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管怎麼說,天子始終是天子,如今定國公領軍在外,不肯奉命回京,可見是存了悖逆之心!”
又壓低了聲音,憤憤道:“不隻是定國公,我聽說世子性情酷似其父,張狂跋扈,目無君上,甚至說出了要弑君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那致仕了的官員聽了,也為之心?,不得不搖頭說:“年輕人真是意氣用事,再如何,也不能說這種話啊,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公孫宴聽到此處,不禁虛靠在屏風上,一聲冷笑:“要是被人害死了親娘,還得跪地磕頭謝恩,口稱萬歲,那可真是天生的奴才,不閹了自己,進宮當太監伺候狗皇帝都可惜了!”
屏風內二人為之?住,一時愕然。
下一瞬,那屏風後邊驟然探出來兩個人,唾沫橫飛,怒發衝冠,幾乎是焦慮不已地趕緊跟這狂人劃分界限,表明立場:“真是膽大包天!你??你竟敢對天子不敬!”
公孫宴仍舊虛靠在那架屏風上,語氣平淡,然而字字句句都是天崩地裂:“皇帝怎麼了,做錯了還不讓說啊?把人家親娘給害死了,還指望人家感恩戴德?真是芝麻地裡撒黃豆,雜種一個!”
九九在酒肆裡,跟新舊兩位朋友說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我想去買塊地,把我阿娘遷走,偏一點冇關係,擠一點也冇關係,我知道,她其實不喜歡現在睡覺的地方。”
九九說到最後,語氣不可避免地有些哀傷:“她要是真的懷念這裡,想念萬家的生活,早就可以回來了,而不必在窮途末路的時候,絕望之中懷抱著托孤的念頭,把我托付給萬相……………”
“她是為了我,才被困在這裡的。”
“除此之外,”九九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我要去查一查樊家的案子,到底是我爹爹真的做了什麼錯事,所以才會就死,還是有冤案呢?我阿母究竟是怎麼死的,她是真的傷心病故,還是為人所害?"
盧夢卿在旁聽完,由衷地說:“全都是王八蛋!京兆府爛透了,戶部爛透了,宰相爛透了,皇帝爛透了,全都是王八蛋!”
這要是換成彆的地方,圍坐著的是彆的人,早該驚慌失措地跳起來,或者逃遁,或者捂住他的嘴了。
可偏偏此時此刻,圍坐著的不是彆人,恰恰是九九和朱宣。
九九聽後一點都不覺得二弟這話偏激,甚至於還覺得太輕了。
九九當即就輕蔑地撇了撇嘴,說:“先帝又美美地隱身了......”
盧夢卿與朱宣便一道笑了起來。
對於兩位新友,朱宣有種微妙的欽佩與感激。
欽佩他們敢於直抒胸臆,感激他們用言辭來疏導自己積鬱的五臟。
他時常想起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麵。
她用一支金簪捅穿了自己的脖頸,匆忙之間,她甚至冇有時間去尋覓那條細細的、跳躍著的青色血管。
他不敢想象她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念頭,一下又一下,決絕地,毫不遲疑地將自己的脖頸刺穿。
鮮紅的血液像是遲到的賓客,腳步蹣跚地緩慢入席,順著她雪白的脖頸流到了她的肩頭,濡濕了她的衣袖,還有一些,悲憤地濺上了她的臉頰。
周圍人的臉都是模糊的,訝然的。
麵目可憎的。
皇帝被貴妃攙扶著,被滿地的鮮紅驚得醒了酒。
他一向都是桀驁凶戾之人,在那個短暫的瞬間,居然也有些驚慌失措。
朱宣死死地盯著他,眼看著他稍嫌煩躁地舔舐一下嘴唇,說:“真是,她這是何必呢......”
樓下達達的馬蹄聲將他從記憶當中抽離出來。
盧夢卿順手推開窗戶,瞧了一眼,麵露驚訝:“金吾衛出動了,急匆匆的,這是出什麼事了?”
九九看見了一個熟人,趕忙將窗戶推得更大一點,叫他:“喂!”
左文敬循聲去看,見是九九,目光不由得定了一定,微微抬了下手,算是致意。
九九大聲問他:“出什麼事啦?"
左文敬言簡意賅地告訴她:“有個狂人在春風樓大放厥詞,持刀拒捕,還傷了好幾個差役,我去看看。”
哦~
九九朝他擺了擺手:“那你趕緊去吧,再見!”
坐回去,關上窗戶,她歎口氣,心有餘悸:“東都城裡真是太混亂了,什麼瘋子都有,真叫人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