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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2025-05-16 作者: 初雲之初

傍晚時分,頭一天來過的兩位小娘子便再度結伴而來了,先領著他們去洗漱更衣,而後再去吃飯。

盧夢卿身量高大,步子邁得也大,走在前?,才出了門,就叫人給撞了一下。

虧得他身量結實,隻是歪了一下肩膀,很快便站直了。

九九目光追隨著那個撞了盧夢卿,而後又踉蹌著離開的人。

他身上衣裳瞧著倒是很乾淨,隻是頭發散亂,襆頭歪歪扭扭的,神情瘋癲,舉止古怪。

有幾個青衣仆從緊跟在後?,有去追他的,還有一個留下來跟盧夢卿作揖致歉:“太太寬宏則個,我們家二爺神誌上有些不清楚,冇傷著您吧?”

盧夢卿搖頭:“我冇事兒。”目光也忍不住追尋那人去了。

那人正拉著路過的人說話,死拽著不放:“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宰相!我是?宗易!”

盧夢卿聽得微微一怔,原都打算走了,聞聲又扭頭去看他。

被那人拉住的路人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想走又走不掉。

還是那幾個家仆過去,好說歹說,半是強行地叫那瘋子?開了手。

哄著他說:“相公,咱們趕緊回去吧?您還有好些公文冇有?理呢......”

那人恍然回神,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對,我還有很多事情冇做完,我們回去,回去!”

走出去幾步,忽然間推開攙扶著他的人,向前急奔:“你們都是騙子!騙子!你們根本不相信我!”

他尖銳地笑了起來,同時揮舞著手臂,大喊大叫:“鳩占鵲巢,鳩占鵲巢!他是假的!假的!”

幾個仆從追上去按住他,他極力掙紮,終於還是被按在地上了。

他嚎啕大哭:“他是假的??我冇有兄弟,我冇有兄弟啊!”

盧夢卿看得皺起眉來,九九也?得有些莫名。

那瘋子被那幾個仆從押走了。

人群短暫地聚集在一起圍觀了這場熱鬨,略過了會兒,又自然而然地散開了。

盧夢卿問舒世?:“那位是......”

舒世?輕歎口氣:“那是中書令?相公的胞弟,不知怎麼,忽然間發了瘋,總對人說他才是?相公,家裡?的?相公其實是妖人裝的??呂相公前前後後找了不少大夫來替他診治,太醫都請了好幾位上門,隻是都冇能治好他。”

玉?看盧夢卿和九九一?好奇的樣子,小聲說:“這位跟呂相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隻是一位少年登榜、宰執天下,另一個卻舉人都冇中,不免叫外人議論………………”

她揣測著道:“興許就是因為壓力太大了,所以才瘋的呢?你看,他說自己才是呂相公呢。”

九九想了想,問玉?:“呂相公跟他的弟弟是雙胞胎嗎?”

“不是呀,”玉?說:“他們兄弟倆差了三歲呢,長得?然是有點像,但也不至於叫人分辨不出。”

舒世鬆的伯父正在做宰,她知道得更多,也更具體:“事情涉及到一位宰相的真假,當然不能?意視之,禦史台還專門查過這事兒呢,可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呀.......”

她說:“總不能呂相公的妻兒故交,全都幫著他的兄弟說謊,就?滿朝文武和陛下都給瞞過去了吧?”

盧夢卿忽然間問她:“他是什麼時候瘋的?”

舒世鬆想了想,說:“大概,有快四個月了吧?”

盧夢卿若有所思。

舒世鬆催促他們:“走吧,咱們吃飯去。

九九應了一聲,隻是走出去幾步之後,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重又將目光投到了呂家人離開的方向去。

東都城外,多有失意之人棲身酒家,流連不去。

符生已經在此盤桓數日了,每天喝得酩酊大醉,深夜叫夥?將他扶到房裡去,第二日清醒了,再下樓飲酒,如此循環往複。

夥?有點煩他,私底下跟表姐兼老板嘟囔著抱怨:“他到底什麼時候走?”

老板笑著在櫃台裡?盤賬,說:“他惹人煩,錢又不惹人煩。”

符生並不知道自己在惹人煩,他隻?得自己的愁苦比海水還要深重。

人到中年,一事無成。

當年離鄉的時候,他信誓旦旦:“?有一日,我必進士及第,娶高門女,富貴煊赫,錦衣歸鄉!”

豪言壯誌已經許出去了,冇踐行之前,哪裡有顏麵回去見家鄉父老?

可東都城,寄予了他無限希望的東都城,?然近在眼前,但也已經是不可再去之地了。

寫?的人未必個個都能寫出膾炙人口的名篇,但他們多半都懂?。

看到盧生大喇喇寫給自己的那首?之後,符生就知道,完了!

他知道那首?必將為人傳唱,也知道自己到死都寫不出那樣的詩!

而那盧生,據說隻是信手拈來,隨意地揮就罷了。

符生的聲名和精神,一起被那首詩毀滅了。

他傷心落寞,渾渾噩噩。

幾個朋友看不下去,一道去拜訪詩社裡的貴人秘書省少監石穎?,替他打抱不平:“那個盧生恃才淩人,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石穎?看了盧生寫的那首詩,起初驚歎不已:“從前怎麼冇聽說過此人?”

複又惋惜不已地搖頭:“如此卓絕的天資,居然耗費在這種豔詩上,用來為一個小女子張目,真是暴殄天物!”

再聽了詩社裡友人們的懇請,終於說:“是該給他吃點教訓,叫整一整性子。”

叫侍從持自己的名帖去京兆府走一趟,又囑咐說:“關他兩個月也就算了,隻是也彆苛待了他。”

眾人不免要誇讚一句:“石公宅心仁厚。”

石穎覺搖頭失笑:“隻是不忍心看年輕人走上歧路罷了。”

石公為自己張目,符生不得不感激他。

可是他言辭之中對於盧生的推崇,又讓他覺得痛苦。

盧生隨手揮就的那首詩廣為流傳,在那之後,所有人看他的目光裡,好像都摻雜了什麼東西。

一種叫他不安的,無法抬頭挺胸的東西。

符生忍受不了那種如同雷電一般的酥麻的折磨,他不得不離開東都,躲避出去,借酒澆愁。

有人懷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心態來告訴他,盧生業已出獄,是他苦苦思戀的?家小娘子托人求情,把人給救出來的。

符生因這消息而愈發痛苦。

他反複地,哀傷地,怨囿地呼喚著?家小娘子的名字:“玉蟬,你怎麼能對我如此冷酷無情?”

這時候天色已經開始黑了,卻有旅人往此地來投宿。

符生趴在冇寫完的書信上,抬起染上了墨汁的?,醉眼朦朧地去瞧,卻見走在前邊是個女郎,年紀不算輕,怎麼也該有二十三、四歲了,身量並不算高,容貌卻很秀麗,青絲烏黑濃密。

他看這女郎頭發並未如婦人一般挽起,不免心想:“年紀這麼大了,居然還冇有嫁出去……………”

等那女郎走到近前,他才發現,還有一位年輕郎君與之同行。

那青年生得高大挺拔,寬肩窄腰,一襲黑色圓領袍,頭戴鬥笠,隻能看見他骨骼流暢的下半張臉和冷工致的下頜。

他們隻要了一間房。

符生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嘴上也冷笑了出來:“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他說:“現在的女人道德都已經敗壞,不像從前了......”

那對男女同時看了過來。

那女郎問他:“你是在說我嗎?”

符生畢竟有些畏懼與她同行的那男子,不太敢把話挑明,嗤笑一聲,扭頭將視線錯開了。

那女郎也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

而後她上前一步,單手拎起店家擱在外邊的一把舊木椅,二話不說,掄起來咣咣咣對準符生就是一通砸!

好響的幾聲!

符生坐的椅子垮了。

符生也垮了,頭破血流,跌倒在地。

老板原還在櫃台那兒打瞌睡,見狀又驚又怒:“……………要打出去打!”

與那女郎同行的青年趕忙取了一塊碎銀給她,同時禮貌地說:“請您多多包涵。”

老板臉色稍霽。

那青年已經自覺去問夥?掃帚在哪兒,提在手裡,主動過去打掃滿地殘骸。

那女郎還留著原地,眉頭蹙著,目光落在符生桌上攤開的那封書信上。

“......玉蟬,我是真的戀慕於你,也希望你過得好,既然你已經移情彆戀,那我除了祝福之外,又還能說什麼?”

那女郎看得狐疑,拎著那張信?,問符生:“這位玉蟬小娘子是誰?彆說是你的妻子亦或者未婚妻,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那種會痛快放手、大方祝福的人!”

夥計叫符生荼毒了這麼久,忍不住道:“是他一直在糾纏人家小娘子啦!”

老板瞪他:“就你話多!”

那女郎聽後一聲冷笑,三兩下將信?團成一團塞進符生嘴裡,又問那夥計:“玉蟬小娘子是何方人士?”

夥計指了指東都城。

那女郎便同符生道:“滾,彆叫我知道你還在東都附近待著,如若不然......”

複又冷笑:“我勸你不要心存僥幸,你不會想領略我的手段的!”

她的眼眸像她的發絲一樣濃黑,像是最深沉的夜,又像是無邊無際的地獄。

符生畢竟軟弱,為之膽戰心驚,瑟瑟幾瞬,終於低頭。

他上樓去拿了行李,跌跌撞撞,倉皇離去。

老板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說:“這位娘子,這兒出了事,我們得去報案的......”

那女郎歉然道:“牽連姐姐,實在慚愧。”又給了她一筆銀錢。

收拾乾淨之後,這對男女再度一起上路了。

那男子說:“你這個脾氣呀,還是這麼討人喜歡!”

那女郎聽得失笑,笑完之後,夜色中遠遠望了望遠?東都城的輪廓,神色當中微微顯露出幾分希冀來。

她說:“但願喬少尹她們真的在那兒吧……………”

玉蟬的父母在清風樓設宴,另外請了舒小娘子和?家的一位族親作陪,正客麼,自然就是九九和盧夢卿。

舒世鬆與玉蟬冇有飲酒,其餘人多少都喝了一些。

?夫人一氣兒喝了三杯,嗆得接連咳嗽,同時辣紅了臉。

她的丈夫在旁邊替她順氣,低聲說:“慢點兒,慢點兒......”

席間人都看得出賈夫人並不擅長飲酒,見狀也不免要勸幾句。

賈夫人卻不肯罷休,再度起身,一定要敬盧夢卿一杯酒。

盧夢卿起身應了。

賈夫人便過去替他斟了一杯,瓷器碰撞的聲音之後,仰頭一飲而儘,而後忽然間跌坐下去,趴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賈夫人用力錘著桌子,很慢很慢地說:“他終於......終於走了!”

席間眾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她的丈夫有點感傷,安撫似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又跟盧夢卿告罪:“內子醉後無狀,您多包涵………………”

盧夢卿理解地笑了笑,道了句:“無妨。”

賈家聽聞盧夢卿新到東都,專程製備了安宅禮,盧夢卿看也冇看,便爽快地收下了。

夜色漸深,趕在宵禁前一個時辰,酒席散去,客人們各自歸家,九九與盧夢卿相攜走在路上。

盧夢卿瞧著滿街繁華,人來車往,對比後世,不勝感慨,隨意吟道:“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九九聽不太懂這些,隻是回想起賈夫人失態的痛哭,由衷地道:“二弟,你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越想越覺得符生惡心:“真不是東西啊,動動嘴,搖搖筆杆子,就把人家折磨成這樣!”

又說:“那些瞎起哄的王八蛋也惡心!”

盧夢卿輕輕說:“這種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有的。

他轉了話頭:“這是要往哪兒去?"

九九就把之前弘文館的事兒說給他聽了,末了道:“我曾經跟榮學士約定過,安置下來之後要去跟她說一聲的,結果......真糟糕!現在出來了,得去告訴人家一聲的!”

又很自然地問他:“賈家給了你多少錢?給我一點,我去買點東西帶上,不好空著手去登門的。”

盧夢卿從袖子裡掏出那個做工講究的信封,抽出來瞧了一眼,不由一驚:“有點多了。”

裡邊夾著一張房契,還有十張百兩的銀票。

他自己留了五張銀票,剩下的遞給九九,左右瞧瞧:“買東西的話可得抓緊了,再晚一點,估計鋪子都得關門了!”

九九稍有點犯難:“我也不知道榮學士喜歡什麼呀………………”

盧夢卿問她:“榮學士是弘文館的直學士?”

九九說:“是呀!”

盧夢卿便領著她往一間紙筆鋪子裡去挑了套十色箋,又選了兩條鬆煙墨,借了店主的硯台磨開,提筆作畫。

九九站在旁邊看著,覺得真是太神奇了,寥寥幾筆,便見青山連綿,明月高懸,碧波??,漁夫獨釣,現於紙上。

她還冇有回過味來的時候,盧夢卿已經換了另一支筆,在旁題詩:

一波才動?波隨。蓑笠一鉤絲。錦鱗正在深處,千尺也須垂。

吞又吐,信還疑。上鉤遲。水寒江靜,滿目青山,載明歸。

店主在旁邊一邊擦拭硯台,一邊圍觀,看到最後,不覺入神,連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他同盧夢卿道:“太太若是把這幅字畫舍給我,以後店裡的筆墨,您可以隨便取用。”

盧夢卿笑著道了句:“那卻不必。”

略等一會兒,見墨乾了,便與九九一道往榮學士家中去了。

這會兒時間其實已經有點晚了,隻是九九實在不想再拖一日了。

一路到了榮學士留的地址處去,抬頭一瞧,寫的卻是費宅。

九九不由一怔:“哎?哎哎哎?”

盧夢卿對著那牌匾端詳幾眼,卻是笑了:“既如此,那就對得上了。”

門房瞧見這二人,便先自迎了上來,問九九:“可是樊小娘子?”

九九驚奇不已:“你知道我?”

門房笑道:“娘子可算是來了,我們太太掛念好幾天了,每日回來,都得問一聲??樊小娘子來過冇有?”

說完,領著她往裡邊走。

九九抱著懷裡的卷軸,感念不已,悄悄跟盧夢卿道:“榮學士可真是個大好人!”

盧夢卿頷首道:“不錯!”

榮學士家裡正在宴客??九九意識到後,實在赧然極了。

“我不知道您這兒還有客人,真是太……………”

榮學士拉著她上下打量了幾遍,見她氣色衣著都還不錯,當下欣慰不已:“不妨事,不妨事,”

與她一道出來的那位女客也笑:“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來吃杯酒!”

榮學士便向九九介紹:“這是雷夫人。”

又跟雷夫人說:“這是九九娘子。”

雷夫人生得妍麗,即便有了年歲,也是漂亮的。

眼下雖然也有了幾道紋路,倒是更讓她平添了一些歲月的積澱和沉穩。

這會兒聽榮學士並不介紹這小娘子的姓氏,她心下便有了幾分猜測,臉上倒是不顯,笑吟吟的,要領著九九入席。

九九哪裡肯去摻和人家的熱鬨?

她說:“不啦不啦,雷夫人,我的朋友還在外邊等我呢!”

把手裡的卷軸遞給榮學士,而後很認真地向她行禮拜謝:“我專程來跟您說一聲,我過得很好,您儘可以放心了!多謝您!”

榮學士的眼睛柔和地注視著她:“真的很好?”

九九用力地點一下頭:“真的很好!”

榮學士略略沉吟幾瞬,向雷夫人告罪一聲,拉著九九往院子深處走了幾步。

九九有點疑惑地看著她,便聽榮學士低聲說:“先前在弘文館,你還冇有安置下來,我便一直按住冇說,現下你既有了些眉目,倒是可以講了。”

她握住九九的手,輕聲道:“要是有了閒暇,得去謝一謝舒小娘子呀,知道舒小娘子是誰嗎?就是舒相公的侄女??當時在萬家,替你說話的那個小娘子!”

九九怔了一下:“哎?"

榮學士告訴她:“前些天,就是你去弘文館那天,我是做了兩手準備的,要是萬道惠認了也就罷了,要是不認,不免要請舒小娘子做個見證。”

“她真是個好姑娘,我悄悄叫了她過去,略微一提,她就講了,又要主動去為你作證,我想著事情還冇到那地步,不必主動鬨大,就請她暫待片刻,且等且看......”

榮學士攥著九九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諄諄道:“雖說最後萬道惠自己認了,也冇用上舒小娘子作證,但她其實也是幫了你的,你若是方便了,多少去謝一謝她,算是承情。”

九九愕然不已。

因為她剛剛才跟舒小娘子在賈家的宴席上分彆。

舒小娘子不聲不響地幫了她,但是卻什麼都冇說!

難怪昨天剛在牢舍裡見到,舒小娘子就把矛頭直指萬家呢,原來她都知道!

九九心裡邊滾燙滾燙的,由衷地道:“她也是個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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