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熵增
鐵來自於恒星的死亡。
它們在星塵中漂流、沉降，用數億年的時光冷卻，在沉默中凝結成地底的礦脈，等待光明再次降臨。
後來人類找到了它。
掘出，熔煉，鍛打，淬火……無數世代堆疊起來的智慧，在一條流水線上，把它變成了一把再普通不過的菜刀。
這把刀會在砧板上度過幾十年，最後在某個角落被時間遺忘，任由鏽蝕爬滿刀身，再用上百年把一身骨血還給大地，開啟下一個輪回。
但此刻，就在瓦倫丁的注視之下。
那把刀跳過了所有，砧板上隻餘一堆灰燼。
仿佛無數時光在瞬間從它身上流過，連一點帶著水汽的鏽味都冇留下。
這塊砧板也成了整個房間最乾淨的地方。
“歲月是把殺豬……歲月把刀當豬殺了。”
瓦倫丁的發言依舊雷霆。
這是一招殺雞儆猴，他很慶幸自己不是那隻雞。
但壞消息是，作為猴子的他肯定要遭遇更強的源石技藝。
冇有任何存在能躲過你時間叔叔的銅頭皮帶，哪怕是[生機]也會被抽得如陀螺般旋轉，不改名[死亡]就不停下來。
前提是抽瓦倫丁的真是[時間]概念本念。
很明顯廷達羅斯的位格還冇那麼高，她不過是一隻窺見[時間]概念一角的小佩洛罷了。
不過，在剛才斬骨刀如風般飄散的時候，瓦倫丁還是從中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他曾見識過廷達羅斯的技能“朽壞”，在那場為她編織的幻夢中，效果與這高度類似。
隻是這把刀“朽壞”得有點過於徹底了，甚至其中的鐵元素都發生了改變。
這該如何去形容？
瓦倫丁記得某個物理名詞很適合，但他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你怎麼樣？”
他冇有回頭去看夜梟，但嘴上還是關心了一句。
“還好。”
越來越多的血滴飛向夜梟，但冇有一個漏網之魚，被儘數擋在空氣牆之外。
一些機器零件也飛向了她，但威脅程度遠遠不如那些血液。
但整體上看，廷達羅斯針對夜梟的攻擊更像是切磋，講究一個點到為止。
而瓦倫丁麵對的，卻是她最純粹的源石技藝，冇有任何載體。
隻不過在[生機]麵前，
一股奇異的振動正在房間裡蔓延，輕微但綿長，很快就傳染了這裡的所有存在。
得益於[生機]的庇護，瓦倫丁冇有被振動所影響，但這種奇怪的現象卻鑽進他的心裡，讓人愈發不安。
哈。
這種感覺多久冇出現過了？
瓦倫丁撩起劉海，閉上眼睛，開始用自己的靈魂去看這個世界。
生命感應失敗了，廷達羅斯“湮滅”了她自己的存在痕跡。
但她依舊在這裡，正躲在某個角落，一邊窺視著他們一邊憋個大的。
廷達羅斯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或者說太活躍了，很容易上頭。
這一點在那場幻境中得到了證明。
而上頭的人是注意不到自己的精神狀態的。
你可以抹消掉自己肉體的存在，但你的靈魂，在這一片混沌的血紅之中……
如同太陽一般耀眼。
“原來在這兒。”
都不需要刻意尋找，瓦倫丁就看到了縮在牆角裡的廷達羅斯。
這位佩洛少女把自己縮成個球，抖如篩糠，雙臂緊緊摟住自己的腦袋，手指如鉤子般勒住頭發，能看到手背處滿是傷痕，還在滴著血。
她衣服上的紅比房間裡的更鮮豔，更刺眼。瓦倫丁說不清那是她自己的血，還是之前就有的，裡麵的氣息很混亂。
此刻廷達羅斯表現得像是精神病人，正處在莫大的恐懼中，對外界的一切都無比抗拒。卻偏偏露出一隻眼睛，死死盯著房間正中的瓦倫丁，眸子裡有火在燒。
兩人目光交錯，她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但冇有露出絲毫慌亂，眼中的火卻燃得更旺，仿佛直接在燃燒她的欲望。
傳染了整個房間的振動弱了一瞬，世界趨於靜止。
“哇哦。”
這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
瓦倫丁麵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龍角驟然發亮，幾近透明。
數道粗大的雷霆朝夜梟奔湧而去，而小姑娘也很有默契地撤掉了自己的源石技藝。
雖然被數顆血滴貫穿了身體，但緊隨其後的雷電治愈了傷口，順便壓製了疼痛。
夜梟從未感覺自己如此……
健康。
緊接著，世界開始崩塌。
首先是牆壁，出現了裂痕。然後慢慢擴大，化作飛灰飄散而去，而這些灰塵在空氣中也漸漸消失，冇了蹤影。
……但這幅場景隻存在了兩個呼吸。
很快瓦倫丁和夜梟就注意到牆壁又恢複了正常。
它本該解體，進度大概走了百分之五，結果被強行拉回起點。
屋子裡的東西就冇這麼好運了，無論是機器零件還是斬骨刀，亦或是掛在鐵鉤上的碎肉，都在慢慢消失。
仿佛滅霸打了響指，但消失的隻有死物。
就連黏在牆壁上的乾涸血跡也不見了。
而那些灰塵像是被陰影吞噬了一樣，憑空就冇了蹤影。
數個呼吸的時間，整個房間變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三個還在發呆的人。
一個麵無表情好像司空見慣，一個縮在牆角咯咯笑，一個站在中央滿臉不解，還撓了撓頭。
他的褲腿少了一截——要不是瓦倫丁及時發現並用源石技藝護住了衣服，恐怕就要赤身裸體了。
夜梟那邊比較嚴重，但也不過是失去了半截衣袖和褲腿，看起來像是剛從沙灘回來。
廷達羅斯則啥事冇有，她衣服上的血跡都有任何變化。
“看起來還是我的法術更勝一籌。”
瓦倫丁很滿意這個結果。
他大概猜到了廷達羅斯那個法術的本質。
“瓦。”
這是廷達羅斯給瓦倫丁的愛稱。
在汐斯塔，她曾在幻境中取代了邢一凰的位置，與瓦倫丁共同生活了數十年，最後在一片草原上死去。
他們結婚生子，經曆了與現實無異的人生。
廷達羅斯不再發抖，她緩緩放下手臂，抬頭直視瓦倫丁的眼睛。
“你更強了。”
“你也是。”
麵對自己在幻境中的愛人，瓦倫丁冇有絲毫愧疚。
“[熵增]。”
“悟性不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