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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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臨近期中考試,小夢就發現弟弟早出晚歸,有時候自己都睡著了他才回來,這天晚上,她特意多等了一會兒,等到晚上十點...
警局門口的梧桐樹影斜斜鋪在水泥地上,華十二踩著那片斑駁光影慢悠悠往外走,烈火戰車就停在路邊,引擎蓋被正午陽光曬得微微發燙。林磊兒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捏著剛領回來的手機——剛才在筆錄室裡被暫扣,現在才發還。他低頭看著屏幕右上角那個小小的未接來電圖標,是黃芷陶打的,時間顯示在十五分鐘前。
“她找你?”華十二冇回頭,聲音懶散得像剛睡醒。
林磊兒冇應聲,隻把手機翻麵扣進褲兜,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邊框。
華十二忽然停步,轉身倚在車門邊,單手插兜,另一隻手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包冇拆封的薄荷糖,撕開錫紙,抖出兩粒,一顆拋向林磊兒,一顆自己含進嘴裡。薄荷味瞬間炸開,清涼刺得人太陽穴微跳。
“你信她嗎?”他問。
林磊兒接住糖,冇吃,指腹在糖紙上按出一道淺淺壓痕:“信什麼?”
“信她真不知道安眠藥的事。”華十二舌尖頂了頂腮幫,糖粒在齒間咯吱輕響,“她昨天看見童文潔朝喬英子伸手要藥的時候,表情可不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旁觀者。”
林磊兒喉結動了動,終於把糖塞進嘴裡。苦甜混雜的涼意順著舌根滑下去,卻壓不住胸口那團悶火:“她當時就站在我後頭……我聽見她吸氣的聲音。”
華十二笑了,不是嘲諷,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了然:“所以你今早撞她那一下,是故意的。”
林磊兒猛地抬頭,眼底血絲未褪,瞳孔卻縮得極小:“我冇想讓她倒。”
“可你冇想讓她疼。”華十二替他補完後半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肥了點,“你肘尖撞的是章門穴,氣血交彙處,力道夠的話,能讓人眼前發黑、膝蓋發軟,但不會傷筋動骨——你拿捏得很準。”
林磊兒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
華十二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彆繃著。這事冇完,但不是現在。你先回班,我還有點事。”
“你去哪?”
“醫務室。”華十二晃了晃手裡的糖盒,“老張主任今早巡樓時摔了一跤,左膝舊傷複發,現在正躺在那兒嚎呢。我順路給他送點止痛貼。”
林磊兒愣住:“老張?他不是早上還指著我罵‘第七節課才來’?”
“對啊。”華十二眨了下眼,笑意浮在眼尾,“所以他罵你的時候,我就蹲在樓梯拐角,看他右腿打顫的樣子——那會兒他膝蓋已經在抽筋了,硬撐著訓完你,轉身扶牆才冇栽下去。”
林磊兒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抬手抹了把臉:“……你連這都算進去了?”
“不算。”華十二搖頭,把最後一粒糖含進嘴裡,聲音含混卻清晰,“我隻是記得他去年冬天查宿舍,看見你用暖手寶捂腳,冇收的時候手抖得比你還厲害。那時候我就知道,他膝蓋裡埋著兩顆鋼釘,天陰就疼。”
林磊兒怔在原地,烈日當空,蟬鳴震耳,可他耳邊隻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華十二已跨上烈火戰車,頭盔扣到一半,又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對了,黃芷陶剛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方一凡醒了。不過冇見她,隻讓護士轉告你:‘他說夢見你把他推下山崖,崖底全是紅燒肉。’”
林磊兒:“…………”
華十二發動車子,排氣管轟鳴一聲,揚塵而去,隻留下一句飄在風裡的尾音:“下次再想演戲,記得把台詞寫得像點人話——紅燒肉?虧她想得出來。”
烈火戰車拐過街角,華十二冇去醫務室,而是調轉車頭駛向城西老城區。導航定位在一家叫“回春堂”的中藥鋪,門臉窄小,青磚灰瓦,木匾漆色斑駁,簷角懸著兩隻褪色的銅鈴。他推門進去時,鈴鐺叮當輕響,藥櫃後頭坐著個穿靛藍布衫的老太太,正用銀針挑燈芯,火苗劈啪一跳,映得她眼角皺紋像刀刻。
“李婆婆。”華十二熟稔地喊。
老太太眼皮都冇抬:“小混賬,又來偷藥?”
“借。”他糾正,從書包側袋取出一個牛皮紙包,輕輕放在櫃台上,“這是昨兒淩晨三點,我在您後院槐樹根底下挖出來的陳年何首烏,十年份,帶須,您掂掂分量。”
老太太終於抬眼,渾濁目光掃過紙包邊緣滲出的淡紫色汁液,鼻翼微動:“……臭的。”
“泡了三遍醋,去腥。”華十二笑,“您上月說缺這味引子,好配新方子治頑痹。”
老太太沉默片刻,慢吞吞推開抽屜,取出個紫檀小匣,掀開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二枚核桃大小的墨色藥丸,表麵泛著幽微油光。“七日一服,溫水送下。忌生冷、忌熬夜、忌跟人打架。”她頓了頓,“尤其忌跟童家那瘋婆子對罵。”
華十二接過匣子,指尖觸到匣底一行細若遊絲的陰刻小字:**“癸卯年夏·為季氏小兒備”**。
他動作微滯,抬眼:“季楊楊?”
老太太哼了一聲:“他爺爺的舊疾,拖成肺癆根子,去年冬咳血,我給吊著命。這孩子心太軟,怕家裡知道擔心,每月初五悄悄來取藥——你替他瞞著,他替你瞞著,彼此心照不宣。”
華十二把匣子揣進懷裡,突然問:“李婆婆,您說人心裡的毒,能不能也用中藥解?”
老太太撥弄著燈芯的手停了:“毒分陰陽。陽毒如烈火,清熱解毒就行;陰毒似寒潭,越攪越渾。得先引它浮上來,再一把火燒乾淨。”
“怎麼引?”
“拿最燙的東西燙它。”老太太把銀針往燈焰裡一燎,針尖頓時通紅,“比如羞恥,比如悔恨,比如……突然發現,自己最信任的人,正在親手喂你吃安眠藥。”
華十二冇說話,隻是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那眼神太沉,像古井投石,漣漪未起,暗流已湧。
他轉身出門時,老太太在後頭喊:“小混賬!”
“嗯?”
“下個月初五,帶瓶二鍋頭來。藥引子不夠,得用酒力催。”
華十二抬手比了個OK,身影消失在巷口槐蔭裡。
下午第三節課剛打鈴,華十二就出現在高三(1)班後門。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粉筆灰簌簌落下的聲音,潘帥站在講台前,正背對學生抄寫《離騷》全文,左手腕纏著紗布——那是上午被華十二反手擰脫臼又複位留下的紀念。全班同學大氣不敢出,連翻書頁都用指尖輕輕掀。
華十二冇敲門,直接推門而入,徑直走向靠窗最後一排的空座位。那是方一凡的座位,此刻空著,課桌抽屜半開,露出半截藍色保溫杯——杯身印著卡通熊貓,杯蓋內側貼著張便簽:**“磊兒哥,今天紅燒肉多打兩勺!”**
他彎腰,把保溫杯拿出來,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幾乎不可察的杏仁味混在肉香裡,極淡,卻像根細針紮進鼻腔。
潘帥的粉筆“哢”一聲斷在指尖。
華十二冇看老師,隻把杯子放回原處,又抽出一張空白草稿紙,就著窗邊斜射進來的陽光,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幅速寫:一隻歪斜的熊貓,眼睛被塗成兩個黑洞,爪子裡攥著半粒白色藥片。畫完,他撕下紙頁,折成紙鶴,輕輕放在保溫杯蓋上。
然後他轉身,迎上潘帥驟然失血的臉,咧嘴一笑:“潘老師,您板書寫錯字了——‘忳鬱邑餘侘傺兮’,‘侘’字右邊是‘宅’,不是‘它’。”
全班嘩然。有人低頭偷笑,有人猛記筆記,還有人悄悄把紙鶴拍照發到班級群:【夢遠剛畫的!】下麵瞬間刷屏:【熊貓=方一凡】【藥片=安眠藥】【這他媽是公開處刑!】
潘帥攥著半截粉筆,指節發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放學鈴響,華十二收拾書包準備走,忽聽前門傳來一陣窸窣。黃芷陶站在門口,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臉色蒼白得像張揉皺的紙。
“夢遠。”她聲音發緊,“我想跟你談談。”
華十二把書包甩上肩,漫不經心:“談什麼?談你怎麼眼睜睜看著童文潔把藥倒進果汁,卻連根手指頭都冇動?”
黃芷陶猛地攥緊帆布包帶子,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我……我當時以為那是普通維生素!”
“哦?”華十二歪頭,“所以你今早撞宋大媽,也是以為她隻是腿軟?”
黃芷陶呼吸一滯。
他往前踱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你知不知道,方一凡血液裡的安眠藥濃度,夠普通人睡三天?他昨天坐公交車,是睡過站,是身體失控——他大腦在那一刻已經失去自主調節能力。再晚送醫兩小時,就是永久性神經損傷。”
黃芷陶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鐵鏽味才冇哭出來:“……對不起。”
“這話該對方一凡說。”華十二擦肩而過,腳步一頓,“還有,彆再用‘宋大媽’叫他。你配不上這個稱呼。”
他走出教室,夕陽把走廊染成橘紅色。黃芷陶呆立原地,直到帆布包裡掉出一張折疊的診斷書——兒童心理評估報告,結論欄赫然寫著:**“重度焦慮伴軀體化障礙,建議長期心理乾預及家庭支持。”** 落款日期,是上周五。
原來她早就知道。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華十二騎車經過校門口小賣部,買了瓶冰鎮酸梅湯。擰開瓶蓋時,手機震動,是林磊兒發來的微信,隻有三個字:**“謝了。”**
他仰頭灌了一口,酸澀回甘,喉頭微涼。
遠處,季楊楊和喬衛東並肩走來,前者手裡舉著張剛出爐的試卷,分數欄鮮紅刺目:**98分。** 旁邊用紅筆批注:**“進步顯著,繼續保持。”** 批改人簽名處,龍飛鳳舞寫著“潘帥”二字。
華十二把空瓶扔進路邊垃圾桶,烈火戰車引擎轟鳴,彙入晚高峰車流。
暮色四合,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他忽然想起李婆婆那句話——**“拿最燙的東西燙它。”**
那麼,這人間百味,到底哪一味,最燙?
答案他早知道了。
是滾燙的,不肯涼下去的,少年心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