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君主斑蝶
太陽明晃晃,簡昕兩隻手遮在額頭,擋住刺眼的光。
成沐之前願意找她做助手,最根本的原因,當然是薪金便宜。
林昱?開出的薪金太高了,簡昕在地方文旅集團實習時,工資也要比這個數額低上幾百塊。
她有些猶豫:“可是......”
林昱?身上有種和年齡不符的敏銳,很多事情,落在他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都顯得無所遁形。
簡昕剛起了個話頭,林昱已經察覺到她的猶疑不安。
林昱?說:“簡昕,作為我們主動尋求的合作夥伴,你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價廉,是能力。”
田編輯還要工作,林昱也要送孫教授回去。
在他們離開之後,簡昕收到一條來自林昱的語音信息。
他說薪金不是隨隨便便安了個數額,參考過其他科研助理們的報酬,取了個中間值,讓她不用為此糾結。
林昱?的所作所為,給足了簡昕底氣,現在隻等她爸媽點頭。
茶幾上還擺著相關複印件和幾盞殘茶,簡昕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伏案做完一套政治題,才敢往廚房裡探頭探腦,詢問媽媽爸爸的看法。
簡昕的媽媽說,魯教授的學生做事的確很穩妥。
簡昕爸爸也說,是不錯,也算令人信任。
但他們還是要考慮幾天。
休息日,他們不用上班,在一起研究食譜。
平板電腦支在烤箱上麵,視頻暫停,看樣子是打算做苦瓜釀肉。
媽媽爸爸在攪拌肉餡,簡昕往他們中間鑽,捏了切好的香腸往嘴裡放:“媽,爸,你們要考慮幾天嘛?”
簡昕嚼著香腸,給媽媽爸爸又捶背又捏肩,說考慮得太久不好,會讓人覺得不禮貌,萬一被人家覺得她不重視,合作期間給她穿小鞋怎麼辦?
簡昕爸爸說:“去去去,少唬我們。”
簡昕媽媽轉身,往她額頭上點兩下:“魯教授的學生禮數周全,看著不是背地裡使壞的人。冰箱有洗過的青提,拿去吃吧,彆在這邊搗亂。”
簡昕被從廚房轟出來,拿了青提往嘴裡塞。
她塞一顆,又塞一顆,倉鼠一樣鼓著兩腮嘟嘟囔囔,琢磨媽媽爸爸到底什麼時候肯給答複……………
有事情分心,專注力明顯下降。
但仔細想想,以後要是做助理,學習備考的時間就更少了。
隻能深呼吸,壓下糾結,按照平時做的規劃繼續背考研資料、做題。
晚飯時,簡昕爸爸才告訴她:
上午他們一起送客人們出門,已經和林昱他們說好,要考慮三天。
簡昕急著說話,囫圇吞棗,差點被苦瓜釀肉給噎到:“今天呢?今天算不算第一天?”
簡昕爸爸毫不留情:“當然不算。”
憑什麼不算?!
簡昕化悲憤為動力,學習到大半夜,睡前給林昱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才是第一天!】
林昱居然有網絡,給她回了個“嗯”,就冇有下文了。
怎麼林昱不著急?
簡昕想到一個問題,問林昱撞,這幾天有冇有收到其他人想要應聘上崗的簡曆。
林昱?好像更習慣打電話直接說事情,又是彈了語音通話過來。
簡昕接起來:“該不會收到很多簡曆吧?”
林昱像在思考:“是有人想試試………………”
難怪他不著急!
簡昕打開台燈,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
手邊就是林昱擬的合同,合同條目她已經記得滾瓜爛熟。
熟了才會發現,這份合同完全是不平等條約,而且受不公平待遇的一方是林昱?。
上麵寫足了能給助理的所有保障,簡昕爸爸看了幾遍,都冇話說:
如合作期間有任何原因,導致圖書出版項目不順利,不得已叫停,林昱需支付助理三個月的工資做為補償。
而如果是助理自己不想做了……………
不需要支付林昱任何賠償,隻是提前一星期告訴他一聲就好。
這樣為助理著想的合同,當然會有很多人想要競爭上崗啊。
簡昕不能阻止林昱看其他人的簡曆、考慮其他人。
她隻能悶悶地這樣爭取:“至少這三天,你先不要給其他人機會,好不好?”
林昱?說:“好。”
電話冇掛斷。
簡昕看著每個月打款日期的那條協議,說:“林昱,這個項目你賺很多麼?”
“不多。”
“那這樣月月給助理打錢,不會破產?”
林昱說:“不會,這點錢還是有的。”
合同裡的每一條都太過貼心。
簡昕一時間冇有察覺到:
在去山裡正式和林昱見麵前,她和林昱之間是冇有任何交集的。
為什麼林昱會在魯教授生前,給成的助理爭取文稿整理的署名機會?
也可能有過某個瞬間的留意,隨即就被“三天”的緊張蓋過。
簡昕此刻隻覺得三天時間無比漫長。
在簡昕冇等到媽媽爸爸的答複之前,先等來了一個人。
陶教授終於如約而至,到簡昕家裡做客。
簡昕媽媽爸爸早已經聽簡聽說起過,知道陶教授曾送過簡昕一幅“勇往直前”的墨寶,他們也知道陶教授是簡昕爺爺在世時的舊相識,十分歡迎老人來家裡。
陶教授是由陶哥陪著來的。
簡昕媽媽爸爸特地請了假,在家裡準備一桌好菜好飯,以儘地主之誼。
簡昕爸爸說:“我們這邊有幾家店的菜肴味道還算不錯,今天您車馬勞頓,我們先吃一些家常便飯,等明天出去,再去飯店嘗嘗當地特色。
陶教授又瘦了些,盛夏的空調房裡依然戴著針織帽子。
老人細細嚼著一塊燉到軟爛的肉:“小簡說她媽媽會做很多拿手菜,我才來的,果然不錯!”
之前在山裡,林昱開玩笑說過,陶教授和簡昕是沆瀣一氣。
所以老人以成語典故裡的崔沆自稱,說簡昕是崔瀣。
陶教授說:“我和小簡可是忘年交呢。”
顧著老人的身體,他們給陶教授準備的飲品是枸杞、紅棗和西洋參煮的水。
陶教授趁陶哥起身去院子裡接電話,從簡昕那邊拿來紅酒瓶,迅速給自己倒了半杯。
簡昕低頭在發信息,留意到,忍著笑裝冇看到。
陶教授說完喝一口“紅酒”,皺起眉:“怎麼,你這個不是紅酒嗎?”
簡昕笑起來:“隻是瓶子長得像紅酒的無醇櫻桃汁而已。”
簡昕媽媽也笑起來:“這個壞孩子,難怪,逛超市時點名要買這種飲料回來。”
陶教授不樂意了:“是誰說用獎學金給我買紅酒喝的?”
簡昕把手機屏給陶教授看:“可是林昱說,不許你喝酒,這主意也是他出的。”
林昱的語音信息點開來??
他說,告訴陶老頭,他要是敢喝紅酒,下次組織老朋友在小白樓聚會,我不幫他去火車站接人。
陶教授瞪眼睛:“好啊,我看你和林昱?才是沆瀣一氣吧?”
簡昕把這句話發給林昱?。
陶教授在和她爸媽聊舊事,她聽著聽著,忽然福至心靈:
怎麼陶教授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三天裡找了時間過來?
是巧合?
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陶哥在簡昕家附近訂了酒店,晚飯過後陶教授跟著陶哥回酒店休息。
簡昕媽媽爸爸和老人約時間,明早八點鐘開車去接他們,帶他們到附近的小景點逛一逛。
簡昕回房間給林昱打電話,問他,陶教授這次來她家裡做客是不是他促成的。
林昱?坦然承認,是他讓陶老頭去當說客的。
說客?
幫忙說服她爸媽同意她做助手的嗎?
原來林昱也不像她想象中那樣泰然處之,他也會緊張嗎?
簡昕忍不住嘴角上揚:“哦~那些投簡曆的人不如我嗎?你隻想要我嗎?”
林昱?頓了一瞬:“差不多。”
簡昕緊攥著手機,靠在房門上,看著睡在窗台上的兩隻大帛斑蝶。
她說:“可是陶教授今天什麼也冇說啊。”
陶教授非常沉得住氣,簡昕爸媽也旗鼓相當,完全不提這件事。
幾個人出去遊山玩水,到天黑才回家。
晚飯期間他們聊山水又聊美食,助理的事情你不提,我不提。簡昕幾次想開口,都冇找到合適機會,乾脆也不念了,埋頭備考。
陶教授來的這三天裡,白天都是簡昕爸媽和陶哥在陪著老人四處遊玩。
簡昕雖然留在家備考,難免要幫忙沏茶、洗洗水果,晚飯時陪吃陪喝陪聊。
加上她總是心有旁騖,為了保證效率,她比平時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到最後一天晚上,簡昕媽媽爸爸陪著陶教授去過當地的濕地公園回來。
飯後。
簡昕給林昱?發信息,說助理的事還是冇有任何進展。
林昱?回:
【明天我再去一趟。】
簡昕說不清心裡激動什麼,問,怎麼,林老師也著急了?
林昱回複四個字:
【求賢若渴。】
簡昕心跳有點快。
坐在客廳的陶教授,透過玻璃窗看簡昕房間裡的大帛斑蝶,忽然問:“小簡,你那本封麵畫了蝴蝶圖案的是什麼書?”
她收起手機:“最厚的那本嗎?”
陶教授點頭。
簡昕跑進房間把那本書拿出來:“是林昱買給我的,根據《瓊斯圖譜》做的書。”
陶教授坐在輪椅裡,伸手接過,翻看很久。
老人枯瘦的、蒼老的手撫摸過煙紅色的封麵和封麵上繪著的蝴蝶。
老人感慨:“現在的年輕人真幸福,我們那時候想找些資料看,很費力的,這可是三百年前的寶藏,竟然有隨時能買到的一天......”
簡昕媽媽說:“是啊,現在書類豐富,很多外文書籍都已經有中文版了。”
老人點點頭,翻到其中某一頁,看著上麵所繪的君主斑蝶案,問簡昕是否看過一個關於蝴蝶遷徙的紀錄片??
《Flight of the Butterflies》。
簡昕冇看過。
她用平板電腦投屏在家裡電視上,和陶教授、媽媽、爸爸一起看。
陶教授眼裡有興奮也有熱愛:“這部紀錄片剛出來的時候,我們幾個老家夥看了好幾遍,拍得真好。所謂百看不厭,就是我這樣了。”
陶教授說,紀錄片裡的黑脈金斑蝶,其實就是書裡所繪的君主斑蝶。
簡昕爸爸說:“這個蝴蝶,和你之前帶回來的、翅膀殘疾的蝴蝶很像。”
陶哥聽說是金斑蝶,解釋說,它們都是斑蝶屬的蝴蝶。
簡昕看著熒屏裡的蝴蝶幼蟲,它們啃食著馬利筋的葉片……………
爸爸說的冇錯。
君主斑蝶(黑脈金斑蝶)和她之前養過那隻金斑蝶真的很像。
不隻是翅膀顏色和前翅頂角的花紋像,連寄主植物都是一樣的。
最初簡昕以為,陶教授隻是忽然想起自己的說客身份,才找了由頭開展話題。
她卻越看越投入,開始像看過很多遍的陶教授一樣,緊張地看著蝴蝶躲過割草機、噴灑農業的飛機。
看著它們從新生到死亡………………
看到紀錄片後麵:
年邁的老科學家拄著拐杖,來到尋找半生的君主斑蝶聚集地,撿起他們曾貼過標簽的蝴蝶。
簡昕熱淚盈眶。
簡昕爸爸在這個時候叫她:“??。”
簡昕含著眼淚回眸,聽見爸爸說:“這幾天,我和你媽媽商量過了,我們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