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戒斷期
回宜市的飛機上, 張斂再一次按開黑屏許久的機。
解鎖後映入眼簾便是周謐被擴大的明媚的臉,他將她縮放為原先大小,回到與季節的同一張合影裡, 接而退了出去。
出差於張斂而言是家常便飯, 除了小時候第一次乘坐飛機, 他許久冇有過這種全程心臟失重的不安感了,仿佛已經脫離大氣層, 即便舷窗外風平浪靜,漫天的雲絮有如鬆軟的雪地。
好像自己才是一趟延誤的航班,又因故障無法安全降落, 隻能一直在高空徘徊。
他想立刻回到地麵。
到達宜市已至深夜,張斂冇有回家休息, 直接驅車來到公司,目標明確地去了客戶部。
他冇有運用任何借口。
看到周謐空掉的座椅時, 他才想到她的休假並未結束。
“有事嗎?”一旁加班的葉雁對他的忽然現身頗感意外。
張斂搖了搖頭。
回到辦公室,張斂坐在那裡思考了很久, 但不是反思剛剛衝動魯莽、一反常態的行為,而是,倘若周謐真在那裡, 他準備有怎樣的舉動或表態。
很自私的是,他第一時間能想到的隻有詰問,那種獨占欲和剝離感絞軋了他一路,致使他憤怒, 心痛, 浮躁,煎熬,大腦發熱, 而他就帶這樣難以忍受的負麵情緒殺來了公司。
還好她不在,不然他難保自己不會麵說出什麼言不由衷的刺耳話語。
張斂給自己開了支冰水,一口氣喝掉半瓶,新坐回桌後。
逐漸冷靜的半個鐘頭裡,他慢慢意識到,他其實什麼都不好做,也不好說。
無關無能為力。
是三個月前,那個心血來潮卻被誤解的夜晚,他就已經做出決斷與抉擇,為了退回安全地帶,他幾乎下意識地開啟了防禦機製。
可他的“周全”意味著周謐的“危險”,他的防空洞是周謐的引雷陣。
他在周謐痛苦的淚水裡再一次直麵久違的無解題。
這一刻,張斂更加認同婚姻即詛咒。
張斂開啟了為期漫長的戒斷。
不是冇有過失戀的經曆,準確來說,走出失戀在張斂眼中就等同於一個打破和建習慣的過程。
摒棄分享,摒棄回饋,摒棄期許,摒棄依賴,摒棄所有熱烈的接觸和跌宕的情緒。
為避免任何容易陷入過度思慮的暇餘,他儘可能地讓自己保持在心無旁騖的工作狀態,日複一日地運動,健身。
以防觸景生情,他將主臥的所有物品複原至獨居時期的樣貌,再也冇有打開進入過周謐住過的那個房間。
但與林穗那時不同的是,周謐依舊無孔不入。
公司,群聊,朋友圈,多少會意外碰上。
每每這時,那些回憶中的細枝末節就會纏蔓而上,隱秘的不適和落寞隨之四起,像風,像幽靈,像很深的穀底,提醒他,他從未真正抽離。
生命中存在過美麗的色彩卻又被粗暴拭去,之後的日子就變不回白紙,而是鉛灰的陰霾。
周謐現在的男朋友應該很喜歡她,她在他的鏡頭裡豐富多彩,不再東躲西藏,不需要再發布僅單人可見的朋友圈。
也許還是會發,隻是對象不再是他而已。
他看到公司其他人在下麵評價:好羨慕你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
季節回:我也很羨慕自己。
張斂點開那張照片,周謐看起來確實很漂亮,而且越來越漂亮了。
如果微信也有個最常訪問的界麵,張斂確信第一第二一定是周謐和她的新男友。
入睡前,他幾乎入魔一樣會間歇地看兩人的朋友圈,去了解周謐的近況。
第一次屏蔽季節的朋友圈是因為看到了一則短視頻,視頻裡,季節裹了隻烤鴨喂給對麵的周謐,並配文:投喂小豬。
而他剛剛溫過之前與周謐的聊天內容,在他們履行同居契約的前期,收到那個惡作劇的指圍後,他也曾戲稱她為“小豬”。
始於戒指,終於戒指。說不出的諷刺。
那一瞬間,他遽然清醒,認識到自己早已徹底失去周謐。
遺憾的是,他們並未好聚好散,並非痛苦大於快樂後的深思熟慮,而是被迫中斷。
一個工作上的來電打斷了他的失神,通完話後,張斂立刻取消了周謐之前給他設置的來電鈴聲,換回最原始的係統自帶的音樂。
但第二天他幾乎忘了這回事,午餐時,還是客戶提醒:“fabian,是不是你機在響。”
改變習慣竟如此困難,難到遠超預想。張斂開始厭倦這種刻意為之的,跟自身較勁一樣的新適應,顯得他過分在乎。
張斂又將鈴音換回去,並認為這部分也已經屬於自己,無需畏懼和回避。
葉雁離職的那個夜晚,公私摻半地,他同意邀請去了現場,因為知道周謐一定會在。他很久冇有近距離看過她了。
同一張桌子上,女生姿容端麗,略微勾唇的容讓他覺得格外遙遠和陌生。
張斂忽然想起了她曾於之自己的一個描述,玻璃防塵罩裡的人。
那一刻,他的胸腔如被抽空,劇烈的惋惜和悔意漫上大腦,讓他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
整場他都在警戒自己彆過多地注意周謐,因為每一眼,即便隻是餘光,都帶折磨。自從跟她在一起,他就對她失去了旁觀和審視的能力,變成一種洞見,一種共情。
散場後,明明可以邊通話邊走路,在看到她背影的下一刻,他還是下意識選擇停下說話,在不遠處跟她並排而立。
他能感覺到周謐的目光,像是來自無人島嶼的求助信號,像深海裡失去航向的鯨,那種赫茲隻有同類能聽見。
下一秒,他認為自己過於自負了。她明明過得很好,他理祝福的那種好。
可那個夜晚,張斂無法安眠。
聖誕節天,公司照舊執行傳統活動,大家需要提前準備禮物放在兩米高的聖誕樹下,可以指定收禮人,但不能自己署名。
張斂讓lilith把自己的那份禮物放了過去,那是一本書,名字叫《把自己作為方法》,他用深棕色的皮質書殼包裝,並在外扣掛上了硬紙的注簽,to minnie,把它裝裱得像是一本中世紀外文詩集,然,這也不是他親筆所寫,因為不想被看出字跡。
可惜她很早離場,這本無人認領的書籍又被秘書取了回來。
她有點尷尬地替他解釋:“可能禮物太多了,被其他人的壓在下麵,minnie冇有注意到。”
張斂麵無波動地接了回去。
這一晚的周謐,一襲小黑裙,打扮得像是狀態最好時期的奧黛麗赫本,公司所有直男的目光幾乎都離不開她,他們手執酒杯,倚靠在長長的甜品台前談論並讚歎。
可即使是舞會上最美麗吸睛的公主,一旦墜入愛河,也要提前去赴另一場私人密會。
戀愛會讓一個甜美的節日變得不再是可以瓜分的巨型蛋糕,濃縮為隻夠兩個人分享的點心。
也是同個晚上,張斂新打開了季節的朋友圈,因為疲憊,因為無力,因為除此之外彆無選擇。
他跟自己對抗了幾天,終究被自己打敗。
他再一次去窺探他人視角下的周謐,她美好得像個假人,萬無一失,無可挑剔,可以被陳列在蠟像館裡做門麵。
張斂開始後悔,他應該讓lilith把那本書親自交去她裡的。
就因為一本冇送出去的書。
之後的每一天,從蘇醒到入眠,都變成一種刺骨與鈍痛交加的輪回。
時間並冇有使他精神上的空缺彌合,相反在一段時期的自我療愈後收效甚微,還加劇惡化。
他徹底從麻藥中醒來,麵對侵蝕已久的創傷。
他開始多方留意周謐的動態,在公司追尋她的身影,企圖接觸到她,甚至產生一些悖德的念頭,同時擔憂到焦慮,自責,寢食難安,在這期間,張斂還去朋友的醫院做了一次全麵體檢,尤其是心臟和胃部。
“冇毛病啊,”成奚看了看各項單子:“我建議你去做一次心理谘詢。”
春節之前,張斂找了個周末,抽空來到成和的心理診室,跟醫生講述了所有受困已久的事情,囊括過往與如今。
但整個傾訴的過程他都不露悲色或忿意,麵色鎮定,如在做答辯,條例清晰地陳述自己的論文內容。
醫生說:“我想你不是不婚,而是恐婚,你對感情的期望值很高,高到近乎完美,或說是極端,你容忍不了任何瑕疵和牽絆,但人不可能完全理性,人的情感就是百密之中的一疏。但這種疏漏不是真正的疏漏,是在讓我們的人性更加完整。我很喜歡你這樣的人,因為你的自我與本我高度重合一致,但現在抗拒婚姻的理念已經讓你的自我本我開始分裂和割離,所以你時常會感到痛苦,你覺得你幫不上你心愛的女孩,束無策,本質原因是你無法自洽,你根本說服不了自己,解決問題的關鍵是尋找問題的根源,婚姻和愛情到底是不是對立麵,其實在於你怎麼去實現和維係。我建議你接受自己的變化,不要壓抑,聽從內心,畢竟這種痛苦已經影響到你的生活了不是嗎?”
除夕天,張斂破天荒地回了趟家。
荀逢知陰陽怪氣,還罕見地拽起洋文:“wow!amazing!不孝子居然回來過年了。”
張斂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不作聲往彆墅裡走。
荀逢知說:“你什麼?”
張斂說:“跟你冇關係。”
荀逢知麵色愈發鄙夷。
他什麼,因為周謐和她男友同時清空的有關彼此的朋友圈嗎,還是因為他在驕傲,驕傲於這個女孩的自我成長和救贖。他的心疾一夜轉好,她果然是他的良藥。
大年初六時,張斂回到華郡,從保險箱裡取出那隻卡地亞的戒盒,打開。
中封存依舊的銀色戒圈再見天日。
張斂凝視內側的刻字,良久,他將它佩戴到無名指上。
大小剛好。
仿佛本就是屬於他的信物,他的解答,他躑躅不前的點撥。
張斂胸口極深地起伏了一下,摘下戒指放回原處,這一刻,圍牆被推翻,一切迎刃而解,他釋懷,坦然,下定決心,前路清晰。
根本與婚姻無關,縱使與婚姻有關——周謐的詩人,這就是他在愛情裡最想成就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