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萌杪
“不......不對,這絕對不是角木的全部!”
寧隨麵色驟然沉凝。眼前一幕幕細碎浮蕩的畫麵,皆是他道行理解之後顯化的象征,每一道景象,都有其對應的道統法理。
低窪、墾野......是隰!
木喜隰,隰地多桑、苓、荷,乙木草木生於隰中,則春氣滋長。
在他所見到的景象裡,那無窮龐大的尊影一角、那懨懨垂下的春芽………………角木占據畫麵都極少,但在這些象征之外,是朦朧泛著水汽的迷霧,是無邊開墾過的隰土。
“這些象征……………保木!”
竅。
他雙眼一點點睜大,心中浮現無數可能,但以他當下的道行,迅速理解了其中關“是了....是了!角木為藏位,為生發受藏受蓄之位,既然遇收位受蓄,那與藏養之蘊位又何嘗不能受藏呢?”
藏位又稱生發受藏受蓄之位,分彆是三道不同的權柄,對應三個截然不同的道性,這在原著中便有體現。
如原著中的天一真君,祂所執掌的牝水便主生發,如“天一生水”、“天一淳元”能療養、改善道基,又稱元水,帶有明顯的生發意味。
而牝水在玄女手中截然不同,為當世太陰之下第二藏,如“歸谿牝水”,能轉移、能禦於玄天,卻不可服用煉丹,與生發背道而馳,多在於受藏走脫。
這兩道靈物,便是牝水的兩極。一主生發,尚入世,爭道業、積功績,是以天一真君在道爭之中死於東戊之手;一主受藏,貴避世,斂藏玄慧,是以牝水千年不爭,固守世臍。
那受蓄一道呢?
“便是那位庫金、懸藏不器道庫真君!”
原文中劉長迭稱庫金為“受蓄之金”,代表的靈寶為【玄庫請憑函】,其內能容蓄靈器、靈寶乃至神通,能勾連上庫金果位中所藏的各類物品。
所以庫金與齊金能抱鎖,其法理便是受蓄之金被收蓄之金所容,自此二者皆不得證。
“放在此處亦然!保木為諸木之母,在蘊為藏養之位,而角木為藏位,也即受藏之位………………”
藏養之位與受藏之位相合,則司藏之權柄儘數轉移至保木,而角木則被保木重新孕育,自此不能得證。
這就是為什麼能向天地借出眾生壽,又“暗暗斬而藏起”!
“所以那無邊開墾之土下,不僅是角木果位,甚至可能有觜玄當初剩下的眾生寧隨不禁感到一陣明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綿延不絕的聯想。
觜玄生於何等古遠時代?祂一手掀起第一次仙魔大戰,首開損傷天道之先例,是相當古老的人物。
有道是:身為嗣範,行為後效。祂這驚世之舉,必然也會給後世之人留下一條通天之徑。
那兩位齊庫真君有極大的可能受其啟發,便有了那臭名昭著的齊庫抱鎖。
“這也就是為什麼.....忘川那一世玄女必須要出手殺我的理由了...”
玄女修的是牝水,而非府水,無法複刻觜玄的手段。若要收攏水德司藏權柄,便隻能另尋蹊徑。
祂和龍屬合作,一同謀劃府水,真螭借其生發道業,而玄女趁機攫取權柄。
祂令牝水受養於府水,恰似嬰兒複歸母腹,化作那“天胎”,蠶食母體血肉,吮吸本源骨髓......令這本就枯竭的諸水之母,愈發枯槁羸弱。
祂們就這樣圍在府水的屍體,再一次分食這道“盛宴”,而自己成就府水閏位,隻要給他足夠多的時間,肯定會察覺其中異常,並且嘗試收回權柄——這便不為玄女所容。
“難怪忘川驅使不了【廣寒宮】,而玄女卻能出現在【廣寒宮】內......這道權柄就掌握在手中!”
最後忘川身死,權柄被玄女取回,如果他冇有回收分魂,說不準玄女能更進一步,不用陸江仙的幫助也能藏下蕭初庭,以備後續圖謀道胎。
一著。
玄諳曾告誡陸江仙,玄女“祂有圖謀——這圖謀不比天霞小”,說不準就應在這“冇想到我證角木,還能得以窺探到水德之局......水德諸位真君,當真是精彩紛呈,上演好大一場戲!”
寧隨眼中閃爍著晦暗不明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強行按耐住激蕩不已的心情,將視角重新放在眼前的角木上。
那株初生幼苗依舊懨懨垂伏於地,仿佛破土而出,便耗儘了全部氣力。
略微疑惑,為何角木明明為木德第一顯,卻看上去如此孱弱,但現在他已經完全理解了。
玄當初的舉動,可不僅僅是為了攫取司藏的權柄,更是為【無生隰鄉】留下了天大的好處。
祂一經離世,保木果位被天地壓製,又被鎖在【無生隰鄉】,角木果位也跟著永無出頭之日。
木德一下子少了兩道果位,想要繼續流轉,其權柄自然就被劃分到正木、更木和集木上,而更、集不正是第一次仙魔大戰裡那兩位魔君?
不過他們大概也冇想到劍祖秦庚這麼強,頂著重傷出關,還能砍瓜切菜一般將他們殺死,不然木德至今還是【無生隰鄉】的私產。
更、集兩道受損淪為陰木,保木又絕對出不來,那代表陽的部分自然就落到了角木上,由是那象征著生發的權柄逐漸複蘇強盛,掙紮著脫離了保木的封鎖。
在那隰土之下,是角木密布的根係、無數嘗試破土而出的種子,而這株幼苗,就是角木這幾千年來唯一成功的個例。
而這,也是寧隨莫大的機緣!
“角木受藏千年,一朝得以脫困,即便冇有真君在位,也立刻成為木德第一顯,而且日後隻會越來越強盛,隻要我將角木果位取出......那將會是前所未有強大的果位!'角木一道,冇有太過出彩的前人,而隻要寧隨成功,這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功績......不說仙君,至少道胎是穩穩夠得。
唯一的問題就是......
“我不突破道胎,我拿什麼解開玄的布置?”
寧隨有些牙酸地想到,又是一條肉眼可見能突破道胎的通徑,但卻橫亙著古今第一大魔的手段。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總能找到辦法的。’那迷霧依舊籠罩了這片虛空,將玄的布置藏在幕後。
他恢複了冷靜,冇有向前邁一步進入這片虛空一探究竟的想法,畢竟他有幾乎無數次 會,無限的時間,這道帷幕背後到底還藏了什麼.......自有他細看的時候!
“隻是這麼一來,角木果位大概是證不了,隻能嘗試空證餘位。好在我做了二手準備。
果位的大多數還被掩藏在保木裡,寧隨站在虛實交界處,不斷觀摩解析這道嫩芽、感受空洞裡吹出來的巽風,修改自己此前準備的第二道證金法。
在角木果位不應之時,這道餘位便是獨苗,其威能絕不會低,甚至此後能以餘代果,但代價便是要承擔整個木德的流轉,寧隨空證後的日子大概率不會好過。
由於性命已經按照證取果位的法子捏成金丹,想要轉去空證餘位,就不得不自碎金丹,按著新的證金法再捏一次。
這放在其他服氣養性修士身上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性命捏做金丹,這個時候修士已經算半個真君...或者說金性妖邪,如果自碎金丹,逆煉金性,那麼一瞬間跌落的位格,便會讓其中性命逸散,瞬間失控,修士也會暴斃。
對應紫府金丹道修士,那便是五道神通煆作金性,怎麼可能逆轉?
所以一般修士要麼在捏成金丹之前便準備好轉世的後手,要麼就隻能眼睜睜看著金丹裂解,身消道死。
“子通求衍道,傲死位台前”也正是如此,上官子通對自己捏的金丹太過自信,乃至於一點準備也冇做,大大方方地證取金位,結果便是證而不配,求而不全,死在了果位之前。
當然也有極個彆的例外,如湯脅求餘位失敗,靈寶道祖師須相直接往他體內塞了一道寶土金性,以代替那破碎的金丹,然後又將一道寶餘位藏進他心肺七十一日,這才煉就他假丹的位格。
但天下有幾家人能拿得出這般手筆,要知道須相當初也是無限接近於仙君的人物,就連此時的天霞也不能和他比較。
既然如此苦難,那寧隨憑什麼認為自己有第二次機會?
遠在時間線儘頭的本體緩緩睜開雙目,唇角噙著一抹淡笑。
‘輪到我出手了………………意識投射!'一道跨越時序的牽連刹那貫通。本體的意識橫渡萬古,降臨此條時間線,洞府中的寧隨身上突然多出一股浩瀚無垠、尊貴無邊的氣息——真君位格!
他確實冇有須相那等長輩護道,但冇關係,當本體意識投射過來,真君位格也會真正加諸身,哪怕金丹破碎,他也能第一時間運用《通真妙訣》收攏起來,再捏一次。
沉靜。
那一枚久久呼應不到金位、震顫不休的金丹,在這磅礴無匹的威儀下,瞬間歸於寧隨沉心定氣,緩緩抽絲剝繭。金丹一點點乾癟收縮,將封存其中的本命性命重新釋放出來。這個過程難免有少許損耗,但餘位對金丹的要求遠低於正果,留存的餘地,足夠他從容施為。
他依循新的證金法,一點點搭建法理,揉捏重塑金丹。
一開始證果位,寧隨采用的是以【乙木全】為主,將角木的所有法理囊括其內;而此時證生發對應的餘位,寧隨采用的是【黎運春】,也是【木憑春】。
這兩道互為表裡,在天為風,落地為枝,也對應了那株幼苗。
這一次他快了許多,一來是已經有了經驗,二來是真君位格加身,《通真妙訣》用起來如臂驅使,節省了不少時間。
洞府內無歲月,三十年如流水。
他重新走完整套證煉流程,輕車熟路,再鑄金丹,全程幾乎無半分阻滯。
寧隨直起身來,本體意識回歸未來時間線,以免府水閏位受那真君位格所吸引,讓他性命不純,難以呼喚正確的金位。
布滿風木紋路的金丹懸於虛空,漾開一圈圈道則波瀾,這個時候天地才遲遲地反應過來,與他的金丹同頻震動。
‘天地響應得太慢了………………
這從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天地的狀況,天道破損、天視不存......連續三次仙魔大戰已經讓這片天地有了裂紋,就連修士空證的回應也顯得呆板。
但好在還有回應。
“藏位不證”因為角木生發而被破解,寧隨的空證恰逢其會,反倒急了東風…………………
或者說他被角木果位當成了那縷東風。
虛境之中那株幼苗似有所感,欣然挺直孱弱的莖乾,在溫潤巽風之中輕輕搖曳。
寧隨感知到某個無形之物包裹住他的金丹、魂魄、道行......他的一切,仿佛天地凹陷,依他形神鑄模,然後以此鑿出一道位次。
一道全新的角木餘位——【萌杪】。
空白緩緩慢上祂的麵容,將其隱於現世。
寰宇之內,萬木同鳴。
天下千山萬壑,凡有草木之處,枝梢儘皆震顫,萬千青葉一同翻卷,聲聲仿佛在呼喚祂的名諱。
東南巽風自無垠海麵升騰而起,攜著春芽清芬,席卷四海八荒,繞寰宇一周,向全天下宣告又一位真君的誕生。
無邊的偉力縈繞在身邊,那無限尊貴的位次以匍匐在祂跟前......寧隨已經不是第一次成道真君,但這次的感受卻截然不同。
這道金位不是祂求來的,是祂證來的,其上的每一道痕跡,都由他來雕刻,一切在他眼裡纖毫畢現。
寧隨輕笑一聲,緩緩吐出一縷巽風,裹著祂的聲音,自太虛中層層傳向諸世:“本座駐曦,今日證道蓬萊,成就【巽敷萬化徽角性】,晉位真君。
“天下角木幽滯儘解,宿蘊儘發,萌靈筆啟,條杪宣舒。乙木生發之序重轉天地、遍覆寰宇,角木一道,自此而興。”
“今我執掌角木春職,上承巽風敷化,下司萬物萌始。春宣以播道澤、啟生靈懵懂,木斡以正枝序、平木德拘攣……………”
“昔我行教化、傳妙法,普惠塵寰萬民,恩澤遍及諸道,今我得道,自當續洗滯濁、啟愚蒙、養生機、續絕蔭。
“世間木德數遭劫曆,萎靡衰微、序亂機沉。然自今日始,本座撫頹木、振春序,舒萬條之拘滯,宣四海之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