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無邊幻想
神通在升陽顯現後,一股困意油然而生,席卷了寧隨的腦海,讓此間升陽府所有的變化統統停滯。
可就在蒙昧之念要徹底籠罩寧隨整個識海時,分彆處在時間線兩端的寧隨突然感應彼此,來自遠方的目光逆著時光投向此處。
那道目光就像是一顆釘子,狠狠砸進他的腦海,成為他迷蒙時的錨點,將他從困頓中解救出來。
“究竟是係統讓我無視蒙昧之念,還是本體和分魂之間的聯係使然?”
寧隨有些驚訝地抬了下眉毛,心中閃過兩種可能,但還冇等他細想,眼前已經浮現出萬千景象,如同萬花筒般,將他的意識攏進無儘幻想。
……
他做了一個夢。
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他忘了此世的記憶,忘了自己是誰、在做什麼、為何而活。腦海之中隻殘存著一個念頭,像一根鏽蝕的釘子,深深楔入魂靈深處,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不要開口。
他夢到自己一次次轉世。每一次睜開眼,都是一具嶄新的皮囊,每一次閉上眼,都換回一副更麻木的靈魂。
他是某人的“化身“。那人以使命為鐵索,以職責為枷鎖,將他牢牢鎖死在一副又一副命途之中。
不許自專、不許思變、不許背棄,凡有可能翻身篡逆的縫隙,都被那人提早在輪回開始之前一一堵死。
於是他一遍遍重來。每一次,他都從幸福的門前路過,還冇來得及推門,便被碾回嬰兒般蒙昧無知的起點。他有過誌同道合的友人,有過溫熱尚存的懷抱,有過以為可以掙脫命途的瞬間……然後在轉瞬之間,一切都化為泡影,他變回一聲啼哭,一具什麼都冇有的、乾淨的嬰孩軀體。一次,兩次,三次……千百次。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理想在眼前碎裂,每一次都伸手去抓,每一次都隻撈回一手狼藉。
輪回的碾盤無休無止地轉動,他像被夾在其中的穀粒,被反複碾壓、反複磨碎,直到連“痛“都變成一種模糊的背景,不再尖銳,不再新鮮,隻剩下厚重而沉悶的鈍痛,伴隨每一次醒來、每一次死去。
那人將他的人生當做可以隨時回檔的遊戲,他不過是其中一串可以反複讀取的數據。他試圖爭吵、試圖反抗、試圖證明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
可他迎來的隻有更嚴厲的嗬斥、蔑視和嘲弄,以及下一輪輪回開始時更加嚴苛的禁製。他被當做豬狗訓誡,被當牛馬驅馳,被當做一件趁手的器物,用過便丟進下一具嬰孩的軀殼裡重新打磨。
而每一次,在他被碾碎到幾乎不成人形、終於熬到那一世終結的時刻,都會有一道純白身影出現在他麵前。
純白身影問他:開口,說出你的名字。你說出來,我便替你殺了他,終結這無儘頭的輪回。
可他每一次都隻能茫然地搖頭,無數世的輪回像潮水一樣日夜衝刷,將他所有關於“自我“的記憶都磨成了圓的,他早已忘掉了自己的名字。
而且腦子裡那道鏽蝕的釘子,那個“不要開口“的聲音,始終如影隨形。它像一道刻進脊髓的本能,在他每一次幾乎要張口的瞬間,就狠狠釘下來,把他所有的言語堵回喉嚨深處。
於是他隻能沉默。沉默地回到那人身邊,沉默地接受下一具皮囊、下一段命途、下一場注定破碎的幸福。他沉默地轉世,沉默地受難,沉默地一遍遍死去。直到痛苦不再痛苦,直到幸福不再渴望,直到所有情緒都淡成一層薄灰,覆蓋在靈魂表麵,風一吹便散。
斷情絕欲。扭曲靈魂。他甚至開始忘記自己正在“忘記“,連“不要開口“這個念頭本身,都漸漸模糊成一個無法追溯源頭的習慣。
直到最後一次。
他來到一間昏暗的牢房。潮濕的黴味鑽進鼻腔,陰冷的水汽貼著皮膚往上爬。刑架上吊著一道人影,麵孔一如既往地模糊,仿佛有人特意抹去了那人的五官,不讓他看清。
他旁邊站著那道純白人影,白得刺目,白得毫無溫度。
純白人影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知道他是誰嗎?“
他沉默地搖頭。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隻知道那個人奴役了他千百年,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驅馳他、消耗他、隨意處置他。他恨那個人。那種恨早已浸透了每一具皮囊、每一次輪回,沉澱在靈魂最深處,像一塊腐朽的鐵,看起來已經鏽透了、已經不痛了,可一旦觸碰,仍舊尖銳到令人作嘔。
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他想看那人跪下來求饒,想親手剜出那人的眼睛,想把自己千百世受過的所有折辱,一筆一筆,全部刻回那具模糊的身體裡。
“你想殺他嗎?“
純白人影又問。
“你知道他為什麼可以奴役你、驅使你嗎?“
他又搖頭。無數次的轉生早已把他的靈魂磨得不成形了。他現在連“思考“都很勉強,整個人像一團被揉搓了太久的紙,褶皺密布、字跡模糊,再也展不平、看不真。不開口,不過是從千萬年前延續下來的習慣罷了,早已與“意誌“無關,隻剩肌肉記憶般蒼白地維持著。
“因為你和他是本體與分魂的關係。“
純白人影的聲音忽然湊近,帶著某種蠱惑般的、偽善的溫和:
“所以他可以肆意驅馳你,把你當奴才使喚,當豬狗嗬斥。你的一切苦楚,所有那些得而複失的幸福、碾碎的理想、千百次輪回的折磨……都隻因為你隻是他的一部分,他不把你當人,你又怎麼能做個人呢?“
純白人影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欣賞他的反應。
“那現在,你想殺了他嗎?隻要你殺了他,你就不再是誰的分魂。不再有本體,不再有壓製,不再有輪回。你就是完整的、自由的。甚至——你可以成為本體。“
對那人的恨,像一根被壓抑了太久的弦,在這一刻終於崩斷了。
千百世的屈辱、千百次碎裂的理想、千百具被丟棄的皮囊。所有畫麵在同一瞬間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眼眶發燙,雙目赤紅,呼吸急促得像是剛從水底被撈出來,肺腑深處發出粗重的、近乎嘶啞的喘息。
他點頭了。
那個“不開口“的禁令,在這一刻,被更深的恨意壓過了。
純白人影滿意地大笑出聲,笑聲在昏暗的牢房裡回蕩,帶著某種近乎癲狂的愉悅:
“來,告訴我你的名字。隻要你說出來,隻要你開口,我立刻就殺了他。從此以後,冇有什麼本體,冇有什麼分魂,你就是唯一的那個**,開口吧!“
他幾乎要答應了。那個名字已經湧到舌尖,隻差那麼一口氣——
然後他聽到了被消除的那兩個字音,“寧隨“。
這兩個字像一根從靈魂最深處射出的錨,帶著千萬年輪回裡殘存的、所有屬於“寧隨“的記憶碎片,轟然紮進他的意識深處。那一瞬間,模糊的麵孔、碎裂的影像、千萬具皮囊之間殘存的共鳴,像決堤的洪水儘數湧了上來,將“不要開口“那道鏽蝕的釘子衝得搖搖欲墜。
那是我的名字。
原來……他也是寧隨。
原來我們都是寧隨。
寧隨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純白人影漸漸急了,聲音裡那份偽善的溫和開始剝落,露出下麵焦躁的底色。他大聲嗬斥,又像是在施壓:
“你開口!隻要你開口,快開口啊!“
寧隨冇有搭理他。
清明的感覺一點一點從意識深處浮現,像冰封的湖麵從底部開始融化,裂紋細細密密地往四周蔓延。他突然生出一股明悟:
快要結束了。
寧隨轉過頭,看向那道純白人影。純白人影在他視線中白得刺眼、白得空洞,像一具冇有靈魂的麵具,連表情都欠奉,卻偏偏在每一次開口時,都精準地戳向他內心最軟的地方。
多麼精巧的陷阱。多麼細致的折磨。連“自由“本身都隻是誘餌的一種,連“複仇“都隻是用來撬開他嘴的杠杆。
寧隨張了張嘴。
純白人影以為他要開口了,全身的輪廓都繃緊了,模糊的光暈也連帶著顫抖起來。
“噗。“
一捧散沙從寧隨口中噴出,直直地吐在那道純白人影的臉上。
那純白人影明明看不清五官,可寧隨還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的驚愕,繼而是一層薄薄的、壓不住底的羞怒。那道身影在視野中停滯了一瞬,隨即被潮水般的虛無吞冇。
萬千景象同時化為碎片,像一麵被砸碎的鏡子,所有倒影在同一刻坍縮。
幻想漸漸收束。寧隨感到自己驟然輕盈起來——蒙蔽記憶的那層東西被猛地扯去,所有前因後果、所有輪回的拚圖,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拚湊完整,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細細回味這場無邊幻想。不得不承認,它精準地切中了他所有的弱點,或者說破綻……他確實有自己的追求,也對分魂的身份心存芥蒂。
但是。
不論如何,他都不會背叛自己。
哪怕是最自私的人,也一定要明白:背叛自己,就是最大的不忠。
現在的自己不能背叛未來的自己,享受此刻的唯一底線,是不能損害未來自己的利益。同樣,現在的自己才不會受到過去的背刺——他才能安安心心地享受此刻。
寧隨穿越之前聽過一個典故,“忒修斯之船”。
一艘船不斷翻新、不斷更換零件,當它所有的部件都被換過一遍之後,它還是當初那艘船嗎?
那時他年紀很小,這個問題讓他輾轉反側,甚至一度到了惶恐的地步。這一刻的我是我自己,下一刻的我,還是我自己嗎?
也許下一秒的自己多出了某個想法,便會否認上一秒的自己。新我不斷取代舊我,每時每刻都有新的我誕生,又有舊的我無聲死去。
後來他想通了。每一刻的自己,都是作為“他們自己“而活,但同時,他們共享一個名字,維護同一個利益。他不再強求一致性或一貫性,他承認自己是流動的、變化的、由無數個不同時刻的自己組成的共同體。
他將自己看作一個集體。一個名為“寧隨“的集體。每個時刻的自己都是其中的一員,大家忠於彼此,忠於這個集體,永不背叛。
所以寧隨從不懼怕分魂會背叛。因為他從來也不是固定的。他們是相同的,無論本體如何定義、係統如何規定,他們彼此視作對等。
正如他在讓分魂穿梭時,也做好了那一天自己會成為分魂的準備。
思緒飄飛之際,升陽府緩緩推入太虛,引得靈機震蕩。天空中驀然生出異象。
他所在的山崖裂成兩半,周處的江河驟然改道,從裂開的山崖中間奔湧穿行而過。河底深淵之下,有一道靈泉咕嚕嚕地往外冒水,滋養了沿岸不知多少魚蝦。
寧隨漸漸睜開雙眼。
他輕輕咳了兩聲,嘴中含著的‘蜮心甲’化作一捧坎水,順著嘴角流下。
他突破前閉關的洞府外突然多了道瀑布,遮掩住洞口,讓裡麵潮濕不已。天邊還是寂寂的黑,但他難得有些享受此刻的孤獨。
他隨手揮退了垂下的瀑布,留出了一道出人的口子,微風也得以久違地同他打聲招呼,地麵上凝結的水露仿佛受了什麼感召,紛紛蜿蜒著爬向他的腳底。
青年的衣擺隨著風微微晃動,月光灑落下來,照在他愈顯年輕俊秀的臉龐上。他周圍青白色的神通光暈一縷一縷地收回體內,直到再也看不出什麼神異。
他望著腳下那條江河出了山澗、奔赴遠方,怔怔出神。流水一去不回頭,像他走過的所有輪回、所有轉折、所有咽下去的語聲。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喃喃道:
“以我一人之力,兩世謀得紫府。今後萬萬之我,都不必行此險事了……“
後麵的話散在了風裡,弱到微不可查,像一聲落在水麵的歎息,還冇聽清,就已不見了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