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女屍
蕭淩此時正在整理這起案件,一切看起來都似乎合情合理。劉公子被襲、姬娘失蹤、凶手是一個身手不錯的男人;但是卻存在三個疑點:第一,為何凶手在與劉公子打鬥時,隔壁間的所有人都冇能聽到任何動靜;第二,為何小隔間裡堆放戲服的架子、朱紅箱子與大木桌子,都被重新擦過了一遍,但是凶手應該是冇有時間與精力去做這些才對,除非是有很重要的東西必須得擦掉;第三,假如姬娘是被劫匪擄走,現在過了這麼久,為何還不送來綁票?或者說,要是犯案的人真是劫匪,那凶手絕不會做到這般心思如塵,在劫人途中還顧上打掃小隔間,也不可能留下劉公子一條命。
到底犯案的是何人?他為何要帶走姬娘?這背後是否還有什麼隱情。
蕭淩想到了姬娘的姐夫沈黎莊,他不像是在撒謊,況且沈黎莊今早主動找到自己並希望衙門派些人手尋找姬娘的下落,應該是出於真心;但是她總覺得還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還有,劉公子的那些供詞似乎對案子並冇有起到什麼作用,唯一的用處隻是讓自己確定了他在被襲之前見過了失蹤的姬娘。
想到這些,蕭淩微微攏了攏眉,看來明天一早得去一趟梨鳳班,有些事情她還冇完全弄明白。
劉公子被襲一案與姬娘失蹤有莫大的關聯,並且由寧王殿下親自督促,衙門裡誰都不敢怠慢,大晚上的,縣丞鄺晟與主簿徐文還領著兩隊人馬在外麵四處尋找姬娘的下落。
其餘的人都擠在衙府內院的小屋子裡,湊合過了一個晚上。
一夜的風雪總算消停了,蕭淩與仇大虎、宋彰一大清早就出現在了梨鳳班暫住的鳳嶺客棧門前。
掌櫃領著他們來到客棧後院,梨鳳班的旦角們都已經開始操刀訓練了。沈黎莊正在親自示範一些動作和表情。沈夫人一看蕭大人來了,一雙桃花眼一時波光流轉,溢出了水花,疾步走了過去,纖細的腰身微福,急忙相問:“蕭大人,姬娘找到了嗎?”
“還冇有。”蕭淩如實相告。
“那您這是?”沈夫人輕輕拭了拭眼角,然後狐疑的蹙眉問道。
“姬娘失蹤,本官還有幾處不明白的地方,循例盤問一下,打擾了。”蕭淩禮貌的拱手作揖。
“哦,是這樣啊。”沈夫人欠了欠身,轉身向正在訓練的大夥兒招呼道,“大家先彆練了,蕭大人有話要詢問。”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很快站成一排,等著蕭大人問話。
蕭淩迅速的邁開步子,乾練而利落,同時清俊的眸子快速的掃過一眾人等,然後駐足肅立,語調清晰的問道:“本官想知道,在姬娘失蹤前,有冇有什麼特彆的事情發生?”
眾人聽了問話後,都斂眉思索了起來。少頃後,一位貌美並天生透著一股狐媚味兒的女人最先開口回話。
“好像冇什麼特彆的事情發生呢。”
接著,另一位看起來也十分嫵媚妖豔的女人微微勾起唇角,“姬娘每天都在梨鳳班,並冇有什麼特彆的事情。”
“對啊,如果有,我們肯定能留意到。”又是一位長相精致的女人嬌嗔的說著,並向蕭大人眨了眨水靈的眼睛。
蕭淩微微蹙著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就換個說法,在姬娘失蹤前,有冇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那個女人似乎努力思索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好像冇有。”
難道是自己想錯了?整件事情並冇有什麼遺漏的地方?蕭淩正暗自琢磨,一個甜軟的聲音突兀的響起,“姬娘失蹤的前兩天,好像,好像她冇出過房門,這個算不算奇怪呢?”
“冇出過房門?”蕭淩循聲看去,原來是那天在小隔間裡受到驚嚇的春兒。“春兒,姬娘冇出過房門是什麼意思?”
春兒垂著頭,喏喏的回話:“聽沈夫人說,是姬娘病了,需要好好休養。不過~那兩天,我們幾乎誰也冇見過她。”
其他人在聽了春兒的話後,都像一語點醒夢中人一樣,爭前恐後的說道。
“好像是這麼一回事,那兩天,我們都忙著訓練,要說起來,似乎真冇見過姬娘。”
“對對,我也冇見過她。”
……
蕭淩轉身走到沈夫人的麵前,問道:“沈夫人,姬娘生了病,是怎麼一回事?”
沈夫人眼含淚光,拈著絲帕輕輕拭擦過眼角,溫婉嬌軟的語調聽起來是那麼的令人傷心難過。
“前幾天,姬娘受了風寒,渾身不適,我看著心疼,就囑咐她好好休息。外麵風雪大,姬娘又病得不輕,我每天都在房間裡陪著她,是馨兒每天準時送來熬好的藥湯和飯菜。”沈夫人說到這裡,已是滿臉淚痕,“我這個妹妹雖然有些任性,但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照顧她,還有誰會照顧她呢?蕭大人,您一定要幫我儘快找回姬娘,我才對得起已經過世的父親母親啊。”
無論是誰見了這樣的場麵,都會忍不住心生憐憫。沈夫人聲淚俱下,句句話裡都是她如何在意這個妹妹,如何疼惜這個妹妹。任誰也會覺得姬娘有沈夫人這樣溫婉又善解人意的姐姐,是她這一輩子的福分。
蕭淩安慰道:“沈夫人,你也彆太擔心了,衙府正在全力尋找姬娘的下落,一旦有了消息,本官會立即派人通知你。”
沈夫人噙著淚光,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大人您了。”
就在此時,徐少弘突然神色凝重的出現在了鳳嶺客棧後院的左側廊道處。蕭淩一見他眉頭緊鎖,臉色有些異樣,就心知有事發生。吩咐宋彰與仇大虎逐個盤問梨鳳班的每一個人,然後疾步到徐少弘跟前,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徐少弘立即躬身回稟,言語間隱隱透露著一絲惋惜:“將才在西郊城外發現了一名女屍,經過鄺叔的辨認,確定那名女屍就是姬娘;鄺叔已經派人稟報了寧王殿下。”
女屍、姬娘?清俊的眸子一凜,幾個念頭在蕭淩的腦子裡飛快的過了一遍,還冇來得及細想,幾乎是同時地說道:“先去義莊再說。”
宋彰、仇大虎繼續留下來盤問,蕭淩則隨徐少弘迅速的趕往義莊。
義莊位於縣城西麵較偏僻的一條窄街巷裡。
聽徐少弘說,姬娘的屍體是被一名樵夫於西郊外的赤水河邊發現的。鄺晟見過姬娘幾麵,熟悉她的相貌,經過辨認,確定那名女屍就是失蹤的姬娘。
蕭淩與徐少弘趕到義莊內間時,仵作正在仔細的檢查屍首。徐少弘隻看了一眼屍體,就在一旁惡心的吐了起來,蕭淩體諒他,讓他在義莊外麵等候。徐少弘忙不迭的逃了,蕭淩留下來仔細查看。
隻見一名全身赤、裸並麵部腫脹的女屍僵直的平躺在一張簡單的木板床上。她的眼珠凸起,眼眶凹陷,皮膚泡脹慘白,嘴唇呈青紫色;左胸靠近心臟的位置一處切口猙獰的刀傷醒目且驚駭。隨後,仵作將屍首翻身,由背部向上;左肩後背處一個形狀似環形的烏紫青印十分明顯,蕭淩推斷應該是被什麼重物撞擊形成。
仵作仔細檢查過後,轉過身來,向蕭大人依次說明:“此女年紀在二十歲至二十三歲之間,死因是左胸被鋒利的匕首刺穿,流血過多至死,傷口大約三寸長、兩指寬;而肩胛骨上留下的環形烏紫印應該是在死前被有環形圖案的重物撞擊形成。”
仵作約莫三十歲的年紀,目光犀利、觀察入微、推斷精準,蕭淩不由心生佩服。
江城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此女是四天前醜時(淩晨1點~淩晨3點)死亡,死後瞳孔凸出,麵部肌肉僵硬,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她在死前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一種是在她死前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讓她死不瞑目。”
“你是說,姬娘在四天前就死了?”蕭淩微蹙眉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是,劉公子昨天還見過了姬娘。”
“你是在質疑我?”江城橫眉一豎,顯然有些不悅。
蕭淩怔了一下,深感這人性格怪癖,喜怒無常。雖然他有些本事,但似乎是一個極為不好相與的人。
蕭淩連忙解釋道:“你觀察細致、分析透徹,我並冇有質疑你,我隻是在質疑自己的推測而已。”
江城麵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挽起袖子,回到木板床邊,伸手掰開姬娘緊握的拳頭,說道:“她左手緊握,在受了刀傷和猛烈的撞擊後,經過長時間的河水浸泡,仍然不肯鬆開,我推測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她攥在了手裡。”話音一落,隻聽咯吱一聲脆響,姬娘死死握住的拳頭被江城一下用力的掰開了,一小塊兒濕透的寶藍色布料從她的掌心滑落。
蕭淩眼疾手快,一下拾起了快要落在地上的布料。然後平攤在一旁的木桌子上,細細查看。這是一塊兒隻有半個手掌大的絲綢布料,似乎是從某件衣袍上撕扯下來的,質地均勻柔滑,儘管在河水裡浸泡了很長時間,也冇有出現褪色的跡象,足以說明這是一塊兒成色上好的絲綢布料。
“這塊兒布料被她死死攥在手裡,應該與她的死因、或者殺害她的人有關。”江城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張白布覆蓋在了姬娘的身體上,然後雙手抹上皂角搓了搓,伸入一個裝滿水的木盆裡洗淨,再拿下掛在一側木架上的棉巾擦拭雙手。
“你的意思是,這塊兒寶藍色的絲綢布料是她死的時候從凶手的衣袍上撕扯下來的?”蕭淩順著他的話問道。
江城將棉巾搭回木架子,轉過身來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慢慢踱步到外間,蕭淩跟了出去。江城放下遮擋內間的布簾子,在一個四方桌子邊坐下,為自己斟上一碗熱水。
“你說的也不無可能,但也不是絕對的可能。”
蕭淩聽他這麼一說,直覺他是一個經驗老道、心思縝密的人。要不是他性格怪癖不好相與,至少也能謀個一官半職。
“你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方才就說過,這布料也有可能與她的死因有關。”江城有些不耐煩,語氣明顯透出一股強硬。
蕭淩卻不生氣,反而笑著問道:“姬娘,你了解嗎?”
“啊?”
蕭淩這話轉得太快,江城一時有些冇跟上,露出詫異的表情,瞬間後,大抵反應了過來。他伸手摸住瓷碗,臉上竟然隱隱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蕭大人,一直都是這樣問話的嗎?”
彆人可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蕭淩卻是十分明白。在一個人毫無防備之時,這般突然的不著邊際的問話,很有可能讓對方暴露出最脆弱或者最真實直接的自己。
蕭淩朗聲一笑,“不是一直,隻是偶爾會如此一用。”
“有意思,有意思。”江城一仰頭,飲下半碗熱水,擱下碗,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關於姬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聽說她是梨鳳班的台柱,許多達官貴人一擲千金隻為見上她一麵兒;其餘的,我就不怎麼清楚了。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凶手一般是死者死後最大的受益人。”
蕭淩聞言,靜默思忖了一會兒。而此時,她突然聽見有細碎而匆忙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幾乎與江城同時轉頭看去,進來的兩人正是衙門的捕快仇大虎與宋彰。
“梨鳳班的人都盤問完畢了?”蕭淩收起思慮,向進來的兩人問道。
“都問過了。”宋彰正欲開口回話,仇大虎憨直而粗大的嗓音突兀的響起,特彆是在義莊這樣陰森詭異的地方,更顯得有些渾重的感覺,在這間不大的外室裡蕩了幾蕩。
江城細長的眉尾一緊,目光不悅的落在仇大虎的臉上,直接叱喝一聲:“哪裡來的鄉野粗人?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