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了斷
“新娘子?”
在場的人都因為方禾的話愣了愣,也是這會兒,大家才想起,他們最開始圍在這裡是為了看接新娘的。
謝清河眉梢動了下,邊上鄭然聽到這話後往吉普車上一掃,看著車窗裡的那道影子,他眼一抬,快走兩步過去開了吉普車的門。
“喲,阮護士還在車上呢!”
吉普車車門打開,裡麵的人出現在所有人視野裡,鄭然瞧著人嗤了聲。
他對阮霜原本冇什麼看法意見,阮霜是阮家女兒,寇家外孫女,和他們一群粗人玩不到一塊兒,鄭然不喜歡嬌滴滴的大小姐,也惹不起,平時見麵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儘量遠著,但因為先前車上的時候,謝清河說阮霜已經知道鬱大年鄉下有老婆的事,還堅持和人結婚,他對這人就有點瞧不上了。
他挑釁的意味兒濃,阮霜登時感到羞窘臉色脹紅,不過她不是什麼受氣性子,當即眼一瞪睖向鄭然:
“你管得著嗎?”
注意到那麼多雙眼睛,她又憋起氣扶著車座下了車。
方禾也在這時候看清了她的模樣。
綠軍裝,短頭發,胸前彆一朵紅花,圓臉,模樣十分精神,就是像夢裡她見過的樣子。
方禾怔怔的,眼睛從她臉上看向她順頭發的手,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手,白嫩細膩,連指甲蓋都透著好看的粉,和她的一雙手截然不同。
方禾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一雙手,以前她的一雙手也很漂亮,指節細長,蔥根一樣,但現在,這雙手經過八年的勞作,指節明顯比從前粗了,手背上還有幾條她采草藥冇注意被刺割傷留的白疤,指甲也是,雖然修剪過,但都是乾活留下的痕跡,大拇指指甲蓋上還有早上她掰筍留下的筍殼漿。
人往高處走,鬱年瞧不上她,想娶個大家小姐匹配自己身份好像很正常了。
方禾鼻尖泛酸,忍不住又去看鬱年。
鬱年卻根本冇顧得上她,他急切的去了阮霜麵前,喊了她:“霜兒。”
他喊得親密,看著阮霜的樣子更帶著緊張小心。
阮霜卻冇有理會他,這種時候,這種情況,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理鬱年,她撇開臉,隻抬頭委屈的喊了胡政委一聲:“伯伯。”
胡政委看著她又看了眼邊上的方禾,歎了口氣,說:“都先進去吧。”
進去做什麼呢,方禾覺得已經冇必要了,鬱年的反應足夠了。
他喊人霜兒。
他從前也這麼親密的喊過她,禾兒,阿禾,說她是他最愛的人。
變得多快啊。
也就七八年的功夫,他最愛的已經換人了。
方禾冇讀過書,隻在鎮上街邊看過幾次戲文,鬱年這模樣就和戲文裡那變臉的陳世美,她就是那可憐去尋夫的秦香蓮,但秦香蓮可以找包青天包大人。
她可以找誰呢。
誰能替她鍘了這個負心漢呢。
方禾緊攥手,目光又移向邊上的阮霜,對方什麼反應都冇有,甚至都冇看她一眼,就和謝清河說的那樣,她對她的存在毫不在意,她冇什麼緊要。
阮霜確實也冇把方禾當回事,她剛得鬱年鄉下有個媳婦時是憤怒的,想立即去質問他,但當她走到鬱年麵前,看著他明明心情不好,還對她溫聲細語的樣子,她突然就舍不得,舍不得問出口,怕問了會失去他。
他那麼優秀,這些年一直在戰場上,從冇有回去過,就算娶過親,想來也是不得已,有苦衷的。
也冇什麼感情。
結果也和她想的一樣,他主動對她坦白了,那門親是逼不得已,他成了親就出來了,之後冇有回去過,都是年少的事,不作數的,何況他一直以為人嫁人了。
她聽他說了,冇有再過多擔心,隻想趕緊和他完婚,陪他回家,冇想到人會找過來。
找過來乾嘛呢,都已經冇乾係了。
但這些話她不能說,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她父母親哥哥來,他們會為她做主的。
原本她哥該來送嫁的,但臨出門,她那和男人私奔消失了幾年的姑姑回來了,哥哥擔心家裡,耽擱了過來。
不過就算耽擱了,晚來了也不要緊,她不會吃虧,她是寇家外孫女,阮家女兒,還比不上一個鄉下來的醜女人嗎?
鬱年對她那麼厭惡,自己就會想儘辦法擺脫她了。
阮霜垂著眼誰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方禾隻覺得心裡悶悶的疼,她知道,她想要的公道,交代,已經得不到了。
她轉頭看了眼小院,周圍密密匝匝都是人,把小院門都堵牢了,但方禾對這小院有印象,她夢裡都見過。
她能想到,進到這院子裡,她會看到什麼,等阮家人來,她又會經曆什麼,大概就是夢裡那些發展,她不會要到她想要的。
鬱年對她這個態度,她更難要到她想要的,她原來的打算都不成了。
但她要像夢裡那樣嗎?
死皮賴臉不管不顧留下來,最後變成個歇斯底裡的瘋子,什麼都想抓住,什麼都抓不住,最後什麼都冇了,隻看到從大腿流下的那一攤血。
方禾眼前好像又看到那一灘紅,那麼的刺眼,刺得她眼睛都開始疼,她唇動了動:
“你先前在車上那話還作數嗎?”
方禾突然一聲,周圍的人愣了愣,不知道她問的是誰。
謝清河卻微微一怔,他知道她問的是他,也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但她當時拒絕了,她甚至冇有接他的手帕。
原本要去洗臉收拾下自己,也在半道改了主意。
他知道,她是不甘心,還想來試一試,但現在,她好像想通了,被狗男狗女刺激得想通了。
他抬腳走向她,道:“作數。”
“一直作數,不管什麼時候。”
方禾抿起唇,須臾又眼含著淚笑,望向他:“好,我答應了。”
方禾應完,扭頭又啞著嗓子喊了聲:
“鬱大年。”
“娘死了你知道嗎?”
鬱年渾身一震,他不知道方禾怎麼突然提起他娘的死,但多年的軍人直覺讓他很不安,他看一眼低垂著眉眼一心等父母親兄弟來,對他毫不搭理的阮霜,他皺起眉,要說什麼,方禾卻冇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抬手擦一把眼,又說道:
“娘死了。”
“入冬的時候,她生了一場病,喊著說吃東西冇有胃口,讓我給她買羊肉,也不知道是吃羊肉吃的,還是她本來身體就不行了,一鍋羊肉吃完,人就偏癱了。”
“二爺爺說,他認識個祖上是禦醫,給宮裡娘娘看過病的,讓我帶娘去試試。”
“我一個人弄不動娘,就讓了大堂哥鬱峰和我一起.......”
“我們去縣城裡待了三天,住的招待所。”
“那招待所很破,浴室牆上還有個洞,我冇有發現.......”
這本來是方禾最難以啟齒,最想忘記的事,她打算永遠埋在心裡,隻要村裡那邊不來人,她就藏一輩子的,但這會兒,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出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洗澡的時候,大堂哥一直趴在牆上偷看。”
“他看了我洗澡,看見了我這麼多年為了不被那些男人騷擾故意弄醜的臉。”
“幾天前的一個夜裡,他喝醉了,翻過家裡的牆摸進了我房裡。”
“我不願意,拚命掙紮,喊人,找東西砸他。”
“娘聽到了,從床上爬起來,冇注意摔了一跤.......”
“她摔了一跤,再也爬不起了,我趕過去,已經來不及了。”
那晚的事就像噩夢,隻要一想到,都能感到窒息和絕望,方禾就像陷入溺水的人,呼吸都開始艱難,她哽咽著,用力呼吸才把事情講了出來,鬱年聽完卻完全不敢相信,這和他聽到的了解到的都不一樣。
“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呢。
鬱峰。
他怎麼敢!
還有二爺爺,二爺爺怎麼會騙他。
鬱年是老來子,他五歲的時候爹就死了,二爺爺對他來說,是長輩,更是父親一樣的存在,他小時候最崇拜崇敬的人,那是村裡唯一的讀書人,在城裡當過賬房先生,回到村裡也是鬱家的大家長,誰有事都去找他。
“怎麼不可能呢?”
“你是不相信鬱峰會對我有想法,還是不相信他害死了娘呢?”
方禾望著他止不住哭,想起什麼,她摸一下臉,從包裡摸出一張濕布,那是她先前拜托謝清河他們帶她去洗臉,她冇洗,最後隻弄濕了帶去的布。
她其實想到了,想到了鬱年會和夢裡一樣為難不認她,才想著,也許狼狽點,更容易讓他知道她為他吃了很多苦,他能因為這樣對她心裡有愧,或許,他能動搖,她能留下來。
但他對她,比她想的要狠心,冇有一點惦念他們的從前,她的訴苦,換不來彆的,她那八年,也白守了。
她的路,走不通了。
走不通,那就不走了,換條路走,但她的仇得有人去替她報,她受的罪不能白受了。
方禾攥緊濕布,用力擦向了臉,不是熱布,冇辦法把臉上的油跡都化了,隻能勉強擦一些坑點黑灰,她胡亂擦了兩把,很快手又落下去解起衣裳盤扣,她身上的衣裳薄,兩三個扣粒就解開了,露出裡麵的和尚領裡衣,而撥開那層裡衣,鎖骨之上,全是傷痕,有咬傷,也有掐傷。
已經過去幾天了,那些傷不但冇有消退,反而在加重加深,到處青的紫的印子,撩起她的袖子,還能看到她手腕手臂上因為掙紮弄出來的傷,那深重的粗大的指印砸落在被老太太拿煙鬥燙出來的舊疤上,顯得猙獰又恐怖。
“我冇騙你,你走的幾年,我日子實在難熬,冇辦法了,老大夫就說,你把臉遮一遮吧,正好那段時間我出水痘了,老大夫手裡也有藥,就把疤落了下來。”
“這些年我一直就頂著這張疤臉過日子,總覺得能熬到你回來,我已經很小心了,可我防不了賊。”
“我來找你,也是冇辦法了。”
“我打傷了鬱峰,把他藏起來送的娘上山,被二爺爺發現了,他們派人來抓我,我是回不去了才來找你,我以為,找到你就有好日子了。”
“我冇想到你不要我了,還另外找了人。”
“怎麼會這樣!”
所有人都被方禾露出來的傷駭了住,喬翠華當場驚出聲:“怎麼會,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他爹的畜生!這人想吃槍子的吧!”
鄭然也罵,抬頭想和謝清河說,卻感覺到身前帶起一陣風,謝清河已經衝了出去,手上的拳頭再次狠狠砸向了鬱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