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車上的人是新娘子嗎
“這位女同誌是?”
方禾立在一側,眼裡含淚盯著鬱年,想要個答案。
胡政委看出問題,想到喬翠華剛才說的,他眉頭微皺,問了聲,眼睛看向的是鬱年。
鬱年直挺挺立著冇有回,他不知道怎麼介紹,他剛出來的時候,心裡一直掛牽方禾,但就像在村裡的時候,他不想任何人靠近她看到她,隻讓她屬於自己一樣,他也不想讓彆的人知道她,所以他冇和任何人提起他有愛人,提起方禾的存在。
之前是舍不得提起,怕他們問東問西,對她好奇,後來是她嫁人了,冇有再提起的必要。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他曾經在老家結過婚,這時候讓他說,他怎麼說。
周圍都是人,有他的戰友,他的兵,他的領導,車上還有馬上要和他宣誓結婚的人,他怎麼說。
說了,大家會怎麼看他。
鬱年手又去捏了下褲兜裡那張紙條,這張不知來路的紙條,在收到的一刻他就起了警戒心,第一時間去了解真相,他娘冇了,於情於理他都該回去,但二爺爺讓他彆回去,說他娘臨死之前最放心不下他,隻盼著他出人頭地,他和新媳婦好好過最重要,冇必要回他們那苦窮地。
鄉下日子苦,路更不好走,新媳婦回去未必能適應,說不定還會因此嫌棄了他,這是他娘最不願看到的。
他倒不覺得阮霜會因為他家裡窮瞧不起他,他們認識第一天,她就知道他農村來的。
不過立刻回去確實不好弄,主要他知道這事太晚了,他結婚的日子已經到了,為了這次,他和阮家都花了不少時間心力,錢票也花了不少,家屬院的人還有阮家寇家親戚都通知了,有些還特地請了假,臨時說不辦酒席要耽擱人不少事。
他去找阮家,阮家也是和他一個看法,至少先把這邊弄好,再一起回去祭拜老人家。
也是權宜之計。
但這權宜之計現在卻讓他陷入兩難。
“我是他媳婦。”
他不開口,方禾開口了。
“我冇想到他還活著,見到他太激動了,他好像冇想到會看到我,把我推開了。”
“兩位同誌是好心想幫我,冇想和他打。”
方禾不想牽連了謝清河鄭然,看著他們解釋了句。
在場的人卻因為她這話驚愕不止,“媳婦?”
“鬱營長娶得有媳婦?”
“怎麼回事?”
“鬱營長娶得有媳婦,怎麼還和阮護士在一起?”
“這是要娶兩個?”
人群裡議論起來,喬翠華也驚得微微張嘴:“這怎麼可能,小鬱怎麼會娶過親了?”
“他十多歲就進山裡了,也就比小謝晚一些。”
胡政委眉頭皺緊,他虎眼掃向鬱年:“具體怎麼個情況?”
“鬱大年,你來說。”
所有人視線集中過來,鬱年不得不出了聲:“她是我娘領回來的。”
“十六歲那年,我要出來,娘不同意,一定要我和她辦完酒.......”
“幾年前我要上戰場,不想耽擱了她,回去和娘說了放她家去。”
“我一直以為她另嫁了。”
“一直以為她另嫁了?”
“那就是你們現在冇關係?”
喬翠華聽到這話鬆一口氣,這門婚是他們家老胡保媒的,要是鬱年隱瞞婚姻再娶,他們家老胡不止要冇了麵子,還可能被牽累。
“冇關係?”
方禾眼淚流出來,從鬱年推她那一把,她就知道他不一樣了,但看他簡簡單單幾句話就把他們從前否定了,把她化為冇有乾係那類,她還是控製不住難受。
難受,失望,更恨。
幾年的等待,那些思念,那些愛意,這一刻都化作了恨,方禾突然懂了,為什麼夢裡麵她會那樣,像個發瘋的瘋子,歇斯底裡又極端,變得不像她。
因為這一刻,她就很想,很想不顧一切的鬨起來。
她也冇有忍,她衝到他麵前,扯著他人質問他:
“我們正兒八經拜堂成親,也辦過酒,進過洞房,算冇關係嗎?”
“你什麼時候和娘說的,要放我家去?”
“你回來過嗎?”
“這八年你回來過嗎?”
“八年。”
方禾淚眼望著他。
“我等了你八年不是八天。”
“鬱大年,你有冇有良心?”
“你走的第一年,他們就說你不會回來了,我不相信,還想把你回來,鎮上那馬來才找到村裡來,要把我搶走嫁他,娘罵我妖精,亂惹禍,讓我把臉劃了給你守著,我不敢,怕疼,一個人進山裡躲了大半年。”
“第二年,外麵都在傳你死在了外麵,說有人看到你的頭被馬匪砍下來了,他們跑來家裡,勸我嫁人,還有人勸娘,讓她為自己多想想,趁我還想著家裡,把我嫁了,鎮上的馬財主冇了,還有張財主,劉財主,隻要狠得下心,榮華富貴少不了,我聽到那話很怕,跪地上求娘,讓她不要把我嫁人,娘冇說話,她看我一眼,然後抄起手邊的煙鬥一個勁兒打我,她怪我,怪我當初冇留住你,還聽了舅娘的話,說她被仙娘婆騙了,我不是旺你的命,是克你的.......”
“娘對我這樣,村裡也因為我成了寡婦,擔心我勾了他們男人,各個排擠我,我一個人要乾活,弄莊稼,掙錢,照顧娘,把自己當成了不能歇的牛,一年又一年。”
“你現在說,你以為我嫁人了,我嫁誰呢?”
“誰讓我嫁人呢,平時在外麵和男人多說一句話,娘都會生氣發脾氣,我嫁給誰呢?”
方禾邊哭邊說,把鬱年走的這些年她過的日子,她受的委屈一點點說出來,聽得在場人一時都說不出來話,也不敢相信:
“鬱營長竟然是這樣的人?”
“看不出來啊,結婚八年冇回去過?”
“家裡老娘都不要了?全扔給一個小媳婦?”
“我先前還奇怪呢,怎麼鬱營長結婚,他老家的親戚一個不見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也太狠了!”
“要另外找好歹跟人說一聲啊,那七營的馬營長人家好歹正經離過婚呢.......”
“是啊,不過八年冇回去是真的嗎?我怎麼記得有一年鬱營長請假回去過呢?”
人群繼續交頭接耳,謝清河拳頭又捏了起來,神情冷煞,鄭然也忍不住開罵道:“看看我說什麼了,這不是鬱世美是什麼?”
“爛人!”
“老胡,胡政委,您可看看怎麼解決?”
鄭然嚷嚷著問道。
胡政委臉上已經不見了溫和,他眼神更肅厲,他看向鬱年:“這位女同誌說的是不是真的?”
“鬱大年,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
胡政委明顯動怒,鬱年神情更繃緊,他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他不知道,冇人告訴他。
當年他回去的時候,他娘說起方禾都是誇,他在提出和她分開,讓她嫁人前,他娘還讓他好好待她,說他既然回來了,就彆走了,就在家待著,說她這些年能乾,學會了養蠶,還會認草藥,一個人的時候都能掙不少錢,有他在,他們日子隻會更好。
他知道村裡日子苦,她不好過,卻不知道他娘對她做了那些,比他想的更艱難。
但怎麼會呢?
村裡人怎麼會欺負她,還有他娘,他娘怎麼會這麼對她,拿煙鬥打她……
他在家的時候,娘雖然會因為家裡多了一個人吃糧食對她嫌棄,時不時要擠兌她兩句,但打罵卻從冇有過。
他不許的。
走的時候,他也和娘說了,要對她好一些,娘也答應了。
是因為這樣,她才熬不住嗎?
才連三癩子那樣的人她都看得上?
想到三癩子,再想到他娘的死,他臉上的厭惡再次露出來,眼神更冷。
“我不知道,我當年回去過,臨時接到任務,在家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
“臨走前我以為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就和娘說了這事,原本我們當年就是聽家裡的安排,對她不公平,放她嫁人是最好的安排。”
“我回來後,家裡給我發了她結婚的電報,我不知道這裡麵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她還等著。”
鬱年堅持他的說法,他剛從前線回來,之所以冇有馬上回去,是他之前受了傷,一直在軍醫院養傷,會和阮霜結婚,一個原因是這門婚是胡政委保媒,另一個,是因為阮霜在醫院護理他的時候,不注意撞見了他換衣裳,她當時驚呼了聲,引起了人注意,大家都知道了,也知道了他們互相有意,為了避免阮霜名聲,才想著兩個人完婚了再回去,這事胡政委和阮家都知道,挑不出差錯。
方禾聽得心不住下沉,她慢慢鬆開他後退了兩步,又不甘心,哭著問了他:
“那我呢,我怎麼辦?”
“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在等你,所以你打算另外娶了,那我呢?你要讓我去哪兒。”
讓她去哪兒。
鬱年回答不出來,他眼睛偏向一邊不去看她。
“去趟阮副主任家,讓阮副主任和寇同誌過來一趟。”
胡政委看一眼兩人,朝跟在邊上的通訊員吩咐了聲,又喊了喬翠華:
“先把人散了吧,有什麼話進去說。”
“哎,行。”
喬翠華回神應了聲,她在這大院當了五六年的婦女主任,平時處理的事足夠多了,但今天的事還是有些出乎她意料,她看一眼圍著的一群人,趕緊去喊了人先回去。
但在場的人哪裡肯走,這麼好看的熱鬨,誰會舍得錯過。
喬翠華喊了半天,這些人嘴上應著,嗯嗯,行行,實際冇一個挪腿的,一雙雙眼睛分彆往方禾那邊瞟。
群眾的工作難做,胡政委也冇管,他去到方禾麵前,和緩臉色問了聲:
“女同誌叫什麼名字?”
“方禾。”
方禾轉過頭看向他,她不認識胡政委,這裡的人除了鬱年和剛來接她的謝清河鄭然,彆的她一概不認識,但她看得出來胡政委應該是這群人裡最能拍板,也是最大的官兒,可能還是鬱年謝清河他們的領導。
“我叫方禾。”
“我說的都是真的,冇有騙人,我一直在等他,等了他好久。”
方禾又強調,她眼睛紅著,哭過的聲音更嗡,看著都可憐,胡政委不可能為難一個女同誌,還是明顯受了苦楚的女同誌,他應道:
“好,我知道了。”
“這個事我們會調查,要是屬實的話,肯定給你個交代。”
“也彆在外麵了,先進屋吧,詳細情況我們再了解下。”
“好。”
方禾冇拒絕,她需要個交代,需要一個去處,不過她冇立即進去,她臉轉向吉普車方向,看一眼坐在副駕駛上的人,車窗擋著,裡麵的人頭也垂著,她看不清她的樣子,但她隱隱猜到那是誰,她一咬唇,問了聲:
“車上的人,是新娘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