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趙玹步入內殿時,永盛帝剛從更裡麵的淨房出來,父子倆雙雙抬頭,就此打了個照麵。
永盛帝還穿著那套赭黃的中衣,五十三歲的開國帝王,身高八尺,腰背挺直,看起來仍是四旬左右的青壯模樣,落在趙玹眼中,就覺得父皇與他出征前冇什麼變化。
而永盛帝眼中的太子,冷峻的臉龐曬黑了些,身穿一套栗色素麵錦袍,腰間一條墨玉帶,一下子將人的注意力從太子寬闊健碩的胸膛吸引到了他勁瘦窄細的腰間,所謂猿臂蜂腰,正該如此。
再瞄眼太子露在長袍外的兩截筆直小腿,永盛帝非常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又長高了一點,離得遠還行,父子倆若麵對麵站著,他還得仰頭才能看見兒子的正臉。
“朕看你席上也飲了不少酒,又是長途跋涉的,怎麼冇歇一會兒?”
坐到窗邊的羅漢床上,永盛帝一邊接過李公公彎腰遞來的巾子,一邊笑問兒子。
趙玹靠近兩步,道:“兒臣有一事,來求父皇應允。”
永盛帝將溫熱潮濕的巾子覆在臉上:“你說。”
趙玹:“兒臣欲娶定西伯杜元徽的妹妹為太子妃,還請父皇賜婚。”
永盛帝擦臉的雙手一停,慢慢挪開巾子,目光稀奇地看向幾步外的太子:“杜元徽的妹妹,老將杜德威的孫女?”
趙玹點頭。
永盛帝思索片刻,猜測道:“你是怕蜀地剛剛歸順,百姓容易被人慫恿造反,所以娶她拉攏杜元徽,同時穩固蜀地民心?”
剛剛亡國的百姓最怕受到敵國苛待,如果蜀民知道齊國太子竟然這麼看得起他們蜀地的姑娘,那麼他們也會感到與有榮焉,一高興,種種顧慮自然消了。杜元徽就更不用說了,為了妹妹與自家的前程,他也會拚儘全力穩定軍心,把所有冒頭的匪盜都給按死,成為齊國的一把好刀。
趙玹:“父皇頒布惠民政令優待蜀地,又重用蜀地文武舊臣,蜀民不會反,兒臣想娶杜氏女,也隻是看上了她這個人。”
永盛帝:“……你與她有過接觸?”
趙玹:“當眾見過幾麵,說過一次話。”
永盛帝:“是嗎,她跟你說什麼了?”
趙玹:“李鄴投降前強行冊封她為蜀國公主挾製杜元徽、朱韜二將,她求我放其回歸本家。”
永盛帝哼了聲:“若蜀國得以保存,她肯定會以做了公主為榮,後來怕跟著李鄴一家來京受辱,才對公主之位棄如敝履,這等不顧君臣大義隻貪圖自身榮華富貴的人,怎配與你為妻?”
趙玹:“照父皇的意思,杜元徽、朱韜是不是都該拚死抗齊,周泰也該在李鄴戰敗以身殉國的時候跟著殉葬?”
永盛帝:“天下一統勢不可擋,周泰勸降杜元徽投降都是為了避免更多士兵百姓在戰亂中喪命,是為了大義,杜氏女那純粹是為了她自己,休要相提並論。”
歸根結底,他不滿意兒子對太子妃的草率選擇,自然要想辦法挑杜氏女的毛病。
皇帝老子麵露怒色,趙玹這個當兒子的也沉了臉:“是兒臣娶妻,兒臣覺得她配,她就配。”
永盛帝氣得攥緊了手裡的巾子,力氣之大,原本被李公公擰得半乾的巾子竟然都重新攥出了幾滴水,全掉永盛帝的大腿上了。
李公公見了,連忙拿走那闖禍的巾子,再取來一張乾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幫永盛帝擦拭濕掉的褲子。
永盛帝心中煩亂,揮手叫他退下,冷眼訓斥太子道:“你的妻子是太子妃,是大齊未來的國母,需得品德俱佳才能母儀天下,所以你娶誰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再說了,咱們洛城有多少名門貴女,你非要從一個剛剛投降的蜀國那挑,傳出去,你讓洛城的勳貴高官怎麼想?”
趙玹:“現在父皇顧忌勳貴高官的想法了,想當初父皇稱帝時,年僅四十正值壯年,因母後早逝後位空懸,多少開國功臣前朝舊臣想把家中的妙齡女兒嫁給父皇為後,父皇還不是都拒絕了,寧可駁了這些重臣的顏麵也要立一個舞姬出身的女人為新後?”
“論出身,杜氏為名將後裔,林氏祖上皆是無名之輩。論品行,杜氏一身傲骨不畏強權,林氏隻會在父皇麵前奴顏婢膝,如此,林氏都能受父皇福澤位居國母,杜氏怎麼就做不得我的太子妃?”
永盛帝大怒,一把掀翻了旁邊的盛水銅盆:“大膽,那是你母後!”
趙玹動都冇動,任由墜地的銅盆濺濕了他的衣擺:“她隻是你的皇後,我的母後早已長眠皇陵。”
提到早逝的發妻,他也曾一心一意對待卻因發妻多年無子才開始納妾的發妻,永盛帝怒火微熄,頹然地坐了回去。
趙玹轉身,臨出門前才偏頭看了一眼:“除了杜氏,兒臣誰也不娶,父皇若想兒臣孤老,那就彆允。”
永盛帝瞬間又氣跳了起來,抓起羅漢床上的靠枕狠狠朝門口丟去:“孤老就孤老,朕有的是兒孫!”
太子高大的身影早出去了,靠枕砸在地上又滑出去好遠才停。
永盛帝氣得胸口高高起伏,他一出生就是勳貴子弟,小時候父母師長還會教訓教訓他,自他十幾歲起,就再冇有人用這種態度跟他說過話。等他統一北境開國稱帝,大臣們在他麵前恭恭敬敬,隻有這個越長越高的太子,整日板著一張臉不說,跟他商量事情的語氣也越來越囂張。
李公公戰戰兢兢地跪在旁邊,一直到永盛帝又想擦臉了,李公公才緊張地站起來,重新打濕一條巾子雙手托送過去。
永盛帝兀自低罵了一聲:“強驢。”
李公公瞧著皇帝的臉色冇那麼沉了,這才細聲細語地問:“老奴記得,皇上還曾誇讚蜀國的杜老將軍是難得的良將帥才,如今皇上又十分器重周泰大人,那太子屬意杜老將軍的親孫女、周大人的親外孫女,皇上為何如此不滿?”
永盛帝瞪著他道:“朕是不滿太子行事草率,前幾年為了他的婚事,朕親自在京城的一眾貴女裡麵挑了又挑,結果他一個都看不上,現在他隻跟杜氏女見過幾麵,話都冇說幾句他就娶定了人家,肯定是那杜氏狐顏媚色,蓄意勾引於他!這等品行不端的女子,她祖父外祖父是誰都冇用!”
李公公心想,男人們見了本朝的冷麵太子都要犯怵,哪個女子敢主動勾引他?非要尋個理由,反倒是太子看杜氏女貌美自己動了心思想娶才更可信。
但李公公可冇傻到逆著永盛帝的意思,沉默片刻,李公公替永盛帝出了個主意:“如皇上所說,太子從小就是個倔脾氣,眼下皇上與太子已經起了分歧,那麼皇上再勸說什麼太子恐怕也難聽進去,不如這樣,皇上把此事告知英國公聽,讓英國公那邊去勸勸試試?”
英國公秦廣,太子爺的親大舅,大舅下麵還有二舅三舅,三個舅就有三個舅母,再加上太夫人這位外祖母,七張或端肅或圓滑或溫柔的嘴加起來,肯定比永盛帝的一張嘴管用。
永盛帝眯了眯眼睛,冇說什麼。
次日是六月二十九,有朝會,五品及以上的文武官員都得參加。
昨日才領了新官袍的新任戶部尚書周泰寅時二刻就醒了,就著一盞昏黃的小燈起來開始收拾。
睡一個被窩的楊氏看著小老頭對著鏡子扶正官帽的正經模樣,笑道:“在那邊當過十幾年的丞相了,今日從尚書重新做起,緊張了是不是?”
周泰眼睛不離鏡子:“能一樣嗎,蜀地才有四十七郡兩百四十二縣,大齊現有足足三百多郡一千五百餘縣,我一入齊就搶了多少官員眼紅的好位置,稍有差池就得遭人打壓,光我自己也就罷了,大不了帶著你辭官回鄉,可還有真真、元吉呢?為了這倆孩子,我也得坐穩這尚書。”
楊氏:“那不行,我跟著你享了大半輩子的福了,才不要老了重歸落魄,為了我你也得使勁兒。”
周泰笑笑,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來檢查一遍,這才出發。
緊張也好,興奮也好,時隔三十年再次踏進洛城皇宮時,周泰腰杆挺得直直的,步子邁得穩穩的,遇到認得他的齊臣打招呼,周泰回之以禮,不卑不亢。
卯時一到,群臣入殿,朝會正式開始。
畢竟是新官上任,對大齊之前的國務毫無了解,也不好冒然插嘴乾涉,除了永盛帝問他蜀地近幾年的田產稅收時周泰從容對答了一番,今早的朝會大部分時間周泰都保持了沉默,順便記住了一些開口奏事的官員。
剛剛凱旋的太子、寧王以及幾位高階將領都得了五日假,並未露麵。
散朝前,永盛帝讓英國公秦廣三兄弟稍後去禦書房見他。
英國公府,太子的三個舅舅?
準備隨幾位文官重臣一起離開的周泰不動聲色地朝武官那邊瞥去,就見三道幾乎一樣健碩的身影駐足未動,乍一看都是八尺出頭的魁梧體型!
周泰:“……”
還以為太子那身板是隨了永盛帝,原來是更像舅舅們啊!
鬼使神差的,周泰想到了外孫女的大婚之日,若真是嫁給太子,他跟秦家這三位早晚都會坐在一桌吃席,武將都擅飲,要是三個親家舅舅一起敬他……
“周大人,周大人?”
好像在叫他?
心神不寧的周泰扭頭往後看。
一個藍袍公公快步追上來,笑道:“周大人,皇上宣您去禦書房。”
周泰再瞄眼已經離開一段距離的秦家三將,心底隱隱浮現一個猜測。
穿過幾重殿門,拐了幾次彎,當周泰跨過禦書房院門的門口,就見秦家三將都在廊簷前站著,並肩排成一排。聽到腳步聲,三將同時往後看,那明顯微微俯視的眼神,刺得周泰心裡一痛,可憐他才高八鬥,偏偏隻有七尺五!
邁著故作輕鬆的腳步,周泰站到了三將身後。
太子大舅英國公秦廣是個知禮的,示意陪他說話的兩個弟弟站到他身後去,再客氣地請周泰站到他左側,文武官員並列。
二舅秦敞、三舅秦彪看看周泰,配合地退後幾步。
裡麵的皇帝還冇宣見他們,即將前往益州出任總兵的秦彪主動跟周泰搭起話來:“聽說烏斯、滇國常常入侵益州邊境搶掠糧食財物,怎麼,這兩國的士兵都很勇猛嗎?”
周泰如實道:“論戰力,兩國士兵與之前的蜀兵冇有太大差彆,隻是當時蜀大軍主要集中在東線、北線,無暇顧及那兩國的小打小鬨,這才叫他們占了不少便宜。如今蜀地儘歸大齊,兵力已經調往西線、南線,待秦總兵一到,料想兩國不敢再來進犯。”
秦彪捏了捏拳頭:“再敢來,我就叫他們有去無回!”
大舅秦廣道:“不可輕敵,過去後你該先熟悉兩線邊境的民風與地形……”
周泰默默聽著秦廣指點秦彪如何防邊。
這邊秦廣話音剛落,李公公就出來了,請四人同時進去。
秦廣意外地看向周泰,周泰眼觀鼻鼻觀心。
當三高一矮謙讓一番再三右一左地站到他麵前,永盛帝笑道:“都彆緊張,朕叫你們過來是為了太子的婚事。”
三舅秦彪激動道:“太子要成婚了?皇上給他選的誰家姑娘?”
永盛帝笑著看向周泰:“不是朕選的,是昨日太子興衝衝跑過來找朕,說他看上周老的外孫女了,求朕為他賜婚。”
秦家三舅齊刷刷地看向一側的小老頭。
周泰謙虛一笑,並冇有掩飾他已經提前知道了消息,恭聲道:“進京路上太子殿下也對老夫提過此事,隻是殿下身份貴重,婚姻大事更該由皇上做主,臣便冇敢擅自答複殿下。”
永盛帝點點頭:“太子我行我素慣了,失禮之處你彆跟他計較,朕隻是好奇,太子在錦城時是不是與杜小姑娘有什麼奇緣,才叫他動了求娶之心?”
秦家三舅繼續看著周泰。
周泰順著永盛帝的話回憶一番,神色變得有些微妙起來,尷尬道:“奇緣談不上,除了被迫以前蜀公主的身份隨臣等在錦城外跪迎過一次太子,並求得太子為其做主與安國公斷絕了養父女的關係,接下來的兩個月宜真都深居內宅,不曾見過太子。後來進京路上,宜真也隻在登船上岸時隨臣同太子見過禮,連句話都冇說過,但不瞞皇上,宜真被臣驕縱慣了,倒是分彆得罪過一次太子與寧王。”
永盛帝挑眉:“說來聽聽。”
他問,周泰就說了,得罪太子是因為外孫女丟了太子安排的鮮果,得罪寧王是因為拒絕了寧王妾室的邀請,一點都冇有添油加醋,總之永盛帝彆想汙蔑自家外孫女的品行。
永盛帝臉色發青,這簡直就是他懷疑杜家姑娘勾引了自家兒子,事實卻是他一個兒子暗著討好人家反被嫌棄了,另一個兒子明著輕賤人家然後活該挨了罵。
大舅秦廣、二舅秦敞都冇作聲,三舅秦彪替外甥不平,嘀咕道:“好心好意給她準備果子,不吃也就罷了,丟江裡做什麼?果然是驕縱。”
周泰慚愧地道:“是老夫冇教好她。”
永盛帝笑道:“早就聽聞杜老將軍性情剛烈,他老人家的孫女有點脾氣也是應該的,隻是朕還冇見過這孩子,太子又是個霸道脾氣,朕怕冒然賜婚將來太子讓小姑娘受委屈。這樣,秦廣,回頭你托太夫人替朕去周府走一趟,瞧瞧兩個孩子究竟合不合適。”
秦家人對太子的關心疼愛並不比他少,永盛帝就不信了,素來護短的秦家能接受一個敢不給太子麵子的外來蜀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