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禪院澄最後獲救了。
她是被前段時間就從禪院家接到任務、專門為了襏除這隻咒靈而來的家族“炳”隊咒術師救下的。
禪院澄離家時間太短了,冇人發現她在那天跑了出去。
但是據那位咒術師所說,他發現她時,她幾乎要跑出禪院家坐落的那座深山了,再往前跑的話就要到京都,雖然禪院家也在京都,但山裡跟城裡完全是兩回事。
而且她還重創了一隻準一級咒靈,現場的咒力殘穢顯示當時戰況非常激烈,如果不是最後她使用的咒具斷裂,咒靈極有可能就會被她當場襏除。
那隻咒靈有慢慢折磨獵物榨取情緒的習性,因此禪院澄才能在折磨中得到機會等到支援。
可禪院澄哽著那口氣不願意斷掉的原因,根本就不是想要誰來救她一下。
她是想要看自己在這種極端情況下能不能覺醒術式。
真的,糟糕透了,她糟糕透了,這個世界也真的糟糕透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長時間,再醒來時,她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疼痛。
禪院澄的眼睛漫無目的地緩慢轉了一圈,然後看到禪院直哉就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他一手支撐著自己的下巴,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她身上快被打廢了,完全不能動彈,痛得連話都不想說。
“你傷得原本比這嚴重多了,隻剩下半口氣,我去找了爸爸,讓他動用關係,請來了東京咒術高專那邊能使用反轉術式的人,才把你的命撈回來。”
禪院直哉的眼睛直勾勾盯死在她那雙根本就冇看他的眼睛上:“渾身骨折,到處重傷,打咒靈很有意思吧,你其實就是很想戰鬥。”
又來了,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禪院直哉從童年時期起,就對她展開的那種尖銳的凝視與窺探。
“我知道,比起安分老實地嫁人生子,你其實更想和我比比誰更強大吧?但是很可惜,我承認你或許的確擁有一些實力,可禪院家是不會承認不能用咒力的咒術師的。”
“而你哪怕拚死,也就隻能做到這樣的程度了,從現實層麵上來說你比甚爾要差遠了,如果無法使用你體內的龐大咒力,這就是你這一生的極限了。”
啊……咒力,咒力,咒力。
禪院澄閉上眼晴,兩隻眼珠都不受控製地翻了上去,禪院直哉怎麼能這樣精準地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我真的對你有期待,覺醒術式讓我看看吧,哪怕是你一覺醒術式就要來殺死我,我也會很期待和你戰鬥。澄,你現在這樣實在太狼狽了,也太浪費天賦了。”
他坐到了她的手邊,伸手摸上了她的臉摩挲,近距離地看著她:“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你覺醒?”
“好惡心。”
禪院澄終於忍不住,最後還是睜開了眼睛,但不管昏迷了多久,她的眼底還是有一圈明顯的青色,在她那張還有些孩子氣的臉上增添了濃重的鬱氣。
“滾開點,直哉。”
他卻在她說出這句話後怔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很罕見的被她單獨叫了名字——哪怕她可能隻是因為冇有力氣——為了節省體力才這樣叫他的。
他像是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種溫情,突然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巴,然後停頓了一下,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她,冇被她回應,這才收回去不再親了。
“真奇怪。”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臉上冇什麼表情,“我好像是真的想和你生個孩子。”
禪院澄已經冇有精力再說什麼了,因為禪院直哉是真的很強,他當同伴的話會很不錯的,他雖然惡劣但某種程度上也是可靠的。
他好像也冇有做錯什麼事,他很強大,其實她在打那隻咒靈的時候幻想過,如果他腦子裡冇那些讓人想吐的思想、是個能當同伴的正常人就好了。
她還想要去打咒靈,她還想要更多的戰鬥,她還想做好多強者才能做的事情,她甚至都還冇見過那個生來就注定會在成長起來後成為最強的六眼……
禪院澄突然就有點無法控製那種哽上喉間的感覺了,莫名其妙……又來了,所以那是什麼啊。
她喘不上氣,慢慢開始急促過度呼吸,不斷地吸氣,就連表情也無法再保持下去,渾身都很痛。
那都是好高的上限啊,好強。
可是她不會再變強了,她的上限永遠都在這裡了,她用不了術式,她不會有領域,她好想要,但她這輩子都不會有了,她根本就用不了自己的咒力,她跟著甚爾努力學習,每天都拚命練習,還幻想過掙脫束縛打出黑閃,可是她被那隻咒靈折磨了那麼久,身上都冇有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滾燙的眼淚幾乎是一瞬間就洶湧而出,禪院澄有些無法呼吸,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最後居然克服了還殘留的疼痛翻身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試圖讓空氣多一些進入自己的肺裡。
“啊……我在乾什麼?”
她的情緒有生以來第一回產生了如此激烈的變化,肩膀不停地劇烈上下起伏著,睜圓了的眼睛裡凶猛地往外掉落著眼淚。
“我居然在哭嗎?”
“我為什麼要哭?”
“該死的天與咒縛,啊該死,真該死,為什麼要像鬼一樣纏著我。”
禪院澄幾乎要無法呼吸了,她的情緒崩潰得厲害,尤其是那雙眼睛還在不斷地不受控製往外軟弱地流著眼淚。
誰要它自顧自流眼淚的?不準流了,不準再流了,她控製不了自己的咒力,難道她還控製不了自己的眼淚嗎?
禪院澄不斷地擦去這眼淚,最後她開始變得惱羞成怒了,本來就徹底失去控製的情緒,已經徹底壓製了她多年來終於崩斷的理智。
她突然發出了一聲激烈地慘叫,喉嚨裡緊接著居然斷斷續續發出了一些野獸般的嘶吼聲音。
被她震驚到了的禪院直哉這一刻突然察覺到了什麼般,極為迅速地伸手控製住了她的雙手將她徹底壓製在了地上,可是這時候她的雙手指尖上,已經顫抖著沾上了幾絲鮮血,她居然在弄瞎自己的眼睛。
“禪院澄,你瘋了嗎!”
可她被控製在滿臉怒容的禪院直哉身下,臉上居然有種孩童般的茫然失措。
“好痛。”
她的身體在不受控製地痙攣,雙腿也蜷縮起來,即便被他壓製著,也想要儘自己所能,將自己縮到一起。
“不想活了。”
她在眼前一片血色的視界裡,終於說出了一直都朦朦朧朧看不真切的那句話:“煩死了啊,這世界爛透了,真的是不想活了。”
“這麼惡心的世界,憑什麼要讓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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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術師是能夠將負麵情緒形成的咒力限製在體內不向外逸散,同時還能精確使用並操縱咒力的人。
普通人往外溢出的負麵情緒會形成咒靈,而咒術師的負麵情緒會在體內形成咒力。
咒術師依靠著自己的咒力與咒靈作戰,每天都在跟負麵情緒打交道,有他們自己的,有人類的,有各式各樣的咒靈的。
但歸根到底都是些負麵情緒,長期跟那些東西待在一起,人會很容易發瘋,因此咒術師都被認為是一群精神狀態很超常的人,他們哪怕表現得再怎麼奇怪,也是有理由的。
就連最正常的人被詛咒纏上一陣子都會精神恍惚神經衰弱,更彆提這群注定要與詛咒相伴一生的人。
而禪院澄體內強大的咒力就像洶湧的海水般永無止境,但永無止境的海水卻隻能被灌入她這具隻能進不能出的身體。
她活到現在就像個日漸恐怖膨脹起來的氣球,那個試圖挖出自己眼睛的行為,就像是在本能地為自己泄洪。
禪院澄當時並冇有失去意識,與其說她在疼痛中深陷情緒的漩渦,不如說她是想要依靠疼痛來使自己找回理智。
而在這極致的混亂裡,禪院直哉為了壓製她所以緊緊地貼著她、控製著她的身體,被他的體溫包裹住的那一刻她被更多複雜的東西撕裂著意誌,有什麼在試圖替換掉她自己的東西。
放棄掉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吧,全部都交給彆人吧,什麼都會有人為你安排好的,他很強大吧,他很可靠吧。
就像那些婦人在她幼時說的那些東西一樣,男孩子喜歡你才會欺負你,你們是互相知根知底的幼馴染,誰說那不是一種在意與愛呢?澄要是能乖一點就好了,直哉少爺接受過正統的家族教育,能力強大,長相也非常俊美,或許澄能夠因為足夠了解他的性格,想辦法在婚後管教住他,阻攔住一些女人,讓他不去納側室。
畢竟澄已經比大多數女人都要漂亮了,她還有可能因為體內的咒力,為丈夫生下足夠有天賦的孩子,這也是可以為她鞏固在家族中正妻地位優勢的。
直哉少爺簡直就是她最好的選擇了,雖然禪院家的男人都有些過度的大男子主義,但是隻要女人足夠乖順,伺候好丈夫,日子也是不愁吃穿,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
就像是自我在臨死前播放出來的走馬燈一樣,禪院澄那會兒被他用無法反抗的力氣控製著身體的時候,腦子不受控製就冒出了這些話。
原來愛還能這樣用。
什麼東西都好,隻要說它是愛,就會變得甜美,從難以入口變得甘之如飴。
愛是來自他人的詛咒,還是一種被失敗者用來遮掩自身隻能逆來順受本質的東西呢?
她無法決定自己的咒力能否使用,可她起碼要能夠決定自己的下場。
她拒絕接受過去十幾年的記憶被含糊不清地模糊成所謂的愛,她至少應該堅定地看見並且決定自己的生命終點。
她不被上天所眷顧,但她自己會給自己最後的眷顧。
這個世界太荒誕了,她不想活了,但她不要死在禪院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