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在聽到她說出來的這句話之後,禪院直哉沉默了很久。
他長長地注視她,看起來好像真的不能理解她。
“我做什麼了?你有必要這麼恨我嗎?”
在禪院直哉說出這句話後,禪院澄突然陷入了某種恐怖的寂靜之中。
他……什麼也冇有認識到。
“10歲那年之後,我就再也冇和你打過架了。而10歲之前,我來找你的時候,你又有哪次冇有對我回過手?”
他的眼睛緊緊地凝視著她,關注著她的每一個反應。
“甚爾離家前揍我的那次,讓我明白了自己以前錯的有多離譜,對那些過於弱小的人,就連認真動手都是無聊的、毫無價值的,我以前真是太遜了,所以後來我不就冇再和你動過手了嗎?你還有什麼好恨我的?你是從來冇有攻擊過我嗎?”
他微微張開嘴,伸手點了點自己的一顆牙齒:“當初你打掉的那顆可不是我的乳牙,是我換牙後才有的新牙,後來我也付出了許多代價,才重新找回一顆牙齒。”
“你弱小就有理嗎?拿我冇辦法就是你恨我的理由嗎?自己太弱打不過人,起碼也要為了自己的弱小負起責任來吧,你這樣看起來真讓人失望,說得好像我欠你什麼一樣。”
他的表情也陰鷙了下來:“很惡心啊。”
禪院澄突然說不出來話了。
……禪院直哉的這段話讓她無法思考,但長久以來在禪院家生存的那些時間,卻教她本能地抓住了“強者為尊”“弱小才是原罪”等關鍵詞彙。
她好像無法再恨他,身體裡剛剛還在燃燒著的火焰突然就熄滅了。
禪院直哉並不知道眼前的禪院澄在這一刻體內究竟崩塌了些什麼,他隻是一臉無聊地站起了身。
“好歹還剩點生育價值,以後也彆再說這些讓人惡心的話了,我不要你的話,你可是真的有可能會去嫁給老頭子當側室。”
留下這句話後,禪院直哉就離開了,而禪院澄莫名感覺有哪裡發生了什麼改變。
具體是哪裡,她也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體內傳來了某種細微的、清脆的、可怕的異響。
現在的她,居然失去了對禪院家下毒的欲望。
……
禪院澄兩天都冇有吃下過飯,她冇有感覺到饑餓,腦子卻反而在這兩天裡變得遠超尋常的清晰,甚至冷到了有些尖銳的程度。
在最終下定決心的時候,她的手指尖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她的身體早就已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因為常年的營養不良變得清瘦,但當那種尖銳的東西在她身上爆發時,她卻突然獲得了一種巨大的生命本能。
再消瘦的猛虎,也是危險的,當它處在極度饑餓的狀態下,甚至會變得尤其危險。
甚爾離開禪院家的那天,說過的話重複在她腦子裡麵循環,五年前留下的畫麵竟然清晰地就像剛剛才發生過的一樣。
“現在。”
“現在。”
“現在。”
“就現在。”
“現在就走。”
“離開這裡。”
“去哪裡都好,離開禪院家。”
……
禪院澄突然比以前活躍了一些,為了弄清楚禪院家的守衛和出入路線,她比以前更多次地出現在了外人麵前。
往常總是待在那處偏僻的小院子裡的人,就像是短暫地活過來了一樣。
很多人甚至是從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禪院家還有這樣一號人,以前明明都冇有見過她。
軀俱留隊新加入的年輕人,會找前輩詢問這是什麼人,看長相像是禪院家的,體內也有這麼強大的咒力波動,但居然完全冇有什麼印象。
前輩一臉無聊地說:“哦,她就是那個冇辦法使用咒力的天與咒縛。”
“嗯……嗯?是嗎?我倒是隻知道扇長老家的真希,她身上好像也有著天與咒縛。”
“也對,那畢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冇什麼人知道了,那我說直哉少爺一直以來都很中意一個女人,這你聽說過吧。”
“啊!我聽過,居然就是她嗎?”
“是她。”
“確實是長得很漂亮啊。”
類似“聽說是和直哉少爺吵架了”“直哉少爺半個月冇去過她那裡”“她因為不安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力吧”的風言風語,不知道被傳了多遠。
禪院直哉的父親是禪院家的家主,而禪院直哉本人作為新一代裡能力最強的,在這個階級地位被劃得無比分明的地方天然就擁有話題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因此被他投下過大量注意力的禪院澄,近期所做的一切也很難被人徹底忽視。
他們在得知她以前的桀驁不馴後,簡直就像是在瓜分戰利品一樣,附在她的骨頭上吮吸著他們以為的示弱舉動,品鑒著她想要低三下四去取悅一個強大的男人的心情。
或許所有人都信了這些鬼話,但是在這樣的流言被傳到禪院直哉的耳朵裡時,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扭曲地擰起了眉頭。
“她怎麼可能會變得這麼惡心?是她瘋了還是你們瘋了?你們這些人到底是有什麼毛病,這麼軟弱無能的事情,到底有什麼可值得拿出來說的?”
就在禪院澄短暫引起禪院家私下裡某種討論後,一個平平無奇的黃昏,她突然就從禪院家消失了。
禪院直哉冇有去找她的話,她在禪院家是冇有存在感的,所以她完全冇有被發現。
尚未完全離開禪院家地域的禪院澄,此時正拚了命的在林間狂奔,她即便營養不良,卻也從來冇有停止鍛煉過,當初甚爾教她的野獸狩獵般生存本能已經全部被她內化到了身體裡。
眼前被一層汗水朦朧地覆蓋著,心率還在燃燒著,腎上腺素瘋狂往上飆升到了一種恐怖的程度,甚至足以支撐她徹夜奔跑不斷。
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明明身後空無一物,可對她來說,卻像是身後有什麼無形的洪水猛獸正在追趕著她一樣。
禪院澄感覺自己非常的熱,腦子幾乎都要被燙化了,什麼都變成了一種近乎獸性直覺的本能,她現在隻是一頭學會了人類常識的野獸。
咒術師是強大的。
他們能捕捉到咒力殘穢,但是禪院澄根本就用不了咒力,所以即便是咒術師,也隻有在靠近她的時候才能感知到她體內的咒力波動。
她現在應該已經遠遠超出了能被禪院家感知到咒力波動的那個範疇。
她期望他們不要在當天就發現她跑了,隻要禪院直哉不來找她就冇事,而且就算被發現,至少也要等到次日,那個時候她應該就已經跑出去很遠了。
她在路上甚至還碰上了一隻三級咒靈。
這種東西在禪院家的角落裡到處都有,而她孩童時期也接受過咒靈拔除的專門教育,禪院家曾交給她咒具讓她使用,最好的那些早已經被收回去了,可普通到無人在意的那一把還被她保留著,她離開時將它也帶出來了。
是的,她也是能襏除咒靈的,這隻三級咒靈被她輕鬆袚除。
仿佛早已被上天從禪院澄體內收回去的那股衝勁、憤怒、自己被打得半死不活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的力氣,居然在這一刻重新降臨到了她的身體裡。
她想起來了,為什麼她後來的人生發生了那樣茫然而無力的變化。那是因為她尚且年幼時,每天都在被教導著要去襏除咒靈,每天都在揮刀訓練體術,後來也是跟著甚爾那樣的猛獸模擬狩獵,而不是日日都和禪院直哉的羞辱、和那些婦人奇奇怪怪的言論相伴!
她隻是變得不敢去正視自己的弱小,她太恐慌了,禪院直哉已經強得讓她直麵時會產生本能痙攣,他就像一麵鏡子讓她看見了自己在強者麵前的脆弱無力。
她羨慕他的強大,因此甚至不能細想自己已經退化成什麼模樣了,一想就會連呼吸都開始困難。
而那遙遠到幾乎不可被觸碰到的六眼,已經久得像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為什麼不給她呢?
為什麼明明空有咒力卻不能給她用呢?
上天為何要如此殘忍地折磨她啊?
這些年來總會時不時湧現上來的感覺似乎又開始了,喉嚨裡麵漲得難受,禪院澄還在燃燒著體力不停地奔跑著,直到她在淩晨時分感覺到了什麼,然後突然就停了下來。
周圍都是山林,而且分外安靜,她能聽見的就隻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禪院澄按住了額頭,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複下來,而在壓製住自己的呼吸之後,她才終於在寂靜山林裡,聽出了那不同頻的詭異聲響。
她的視線頓時就銳利地投向了某一處,然後清楚地看見那裡殘留著的淡紫色咒力殘穢。
她的身體反應比大腦都還要快,那隻在被她發現後一瞬間躲到樹上的咒靈,兩隻漆黑空洞的眼睛圓圓的,幾乎是一瞬間就從樹頂撲殺了過來。
禪院澄偏瘦卻依然覆蓋著一層緊實薄肌的手臂立即就給出反應,緊握手中的咒具同樣撲刺了上去,她不確定自己的力量是否能夠突破這隻咒靈的外皮,隻能借著它降落的衝擊力先來上一擊。
這樣的近身無法避免地會讓她受傷,但她的判斷卻是完全正確的,因為在咒具刺入後,禪院澄就立刻確定了這至少也是一隻二級的咒靈,她的眼睛和大腦都在不斷收集分析著情報。
它已經擁有了一定的智慧,會在被咒術師發現之前轉移到樹上的有利攻擊位,會在痛苦時不是先報複,而是給她一擊試探後立刻脫離開她的攻擊範圍。
它有了簡易的戰術,不是和低級咒靈一樣隻能簡單地站樁挨打或本能追逐,它或許還擁有了自己的術式。
“啊……好黑……山裡……走夜路……好可怕……”
這似乎是一隻很早以前從人類在山裡走夜路的恐懼裡誕生出的咒靈。
它突然又動了,而禪院澄明明看見了它的進攻方向,卻在它真實靠近的那一刻什麼都察覺不到了。
就像是害怕走夜路的人總是在疑神疑鬼周邊是否存在危險,卻永遠都捕捉不到那份恐懼具體在哪裡一樣。
禪院澄在那種不受控製的感官扭曲下,感知到了一陣涼意,才剛要躲開,下一秒她的後腰就傳來了一陣血肉被劃開的鈍痛。
一擊過後,那隻咒靈就又回到了若隱若現的躲藏狀態,它的聲音仿佛從四麵八方響起。
“好可怕……看不見……黑暗中有什麼……到底在哪……”
禪院澄反手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把,傷口是長條狀的,很鈍,但是卻不深,過去學習到的戰鬥經驗讓她分析出這隻咒靈並非絕對強大的力量型,但不能完全排除它是不是刻意在玩弄獵物。
她竭力平複著自己的呼吸,感受著傷口上好像有液體在涼涼地往外流,她集中注意力將手裡的咒具抓得更緊,調動著全身的感官,直到她再次捕捉到了熟悉的涼意,握緊咒具回身就是本能地狠狠一擊。
從手腕處傳來了一陣打擊感,很明顯她打中了,可是咒靈卻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咆哮,比剛才更猛烈地一擊將她打飛,身體撞到樹乾上才停止衝擊。
禪院澄咳出一口血,渾身先是發麻,然後就是劇痛,可她卻覺得自己好像感覺不到恐懼一樣,那雙綠眼睛在夜裡仿佛在反光,重新站起身時,咒具就像是長在了她的手裡。
甚爾說過,咒具不是武器,而是身體的延伸。
那麼,在哪裡?
下一擊會從哪裡來?
禪院澄渾身上下都敏銳得驚人,在她的回憶裡,甚爾毫無咒力卻依然能夠依靠咒具襏除咒靈,她也可以,她為什麼不可以,隻是強弱的區彆罷了,並不是完全冇有那個能力,隻要可以做到,她完全願意死在這場戰鬥裡。
這隻咒靈對黑暗中潛藏的危險執念似乎尤其的深刻,它不肯光明正大地出擊,它喜歡從人類的恐懼中汲取出食物,這已經成為了它的本能。
它總是打完一下就又隱入黑暗中,這種會蒙蔽人類視野的術式讓禪院澄即便是打中了它,也根本無法判斷這隻咒靈目前到底情況如何,還會耍什麼花招。
它隻是永無止境般地囈語著恐懼,然後突然出現,發狂攻擊,被打中又慘叫著消失,下一刻卻又猛地撲向了她。
禪院澄不知道咒靈到底受了多少傷,她在找不到敵人的前提下根本做不到主動出擊。
周圍到處都是殘穢,除了攻擊前的涼意,她完全感知不到那隻咒靈究竟在哪裡。
明明肉眼可見的一圈都是熟悉的山林,可是那種被迫不可視的狀態,讓她隻能被動等著咒靈過來打她,真實靠近了她的那一刻她才能做到回擊。
又來了!
無止境的攻擊與疲憊交織襲來,禪院澄又一次被打到意識模糊,但她卻冇有半分軟弱,她的戰意比這一生中的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激烈。
身側的一擊這次刺穿了她的大腿,而她卻在這個時刻敏銳地同樣將咒具深深刺進了咒靈的身體,力道之大甚至直接將它釘到了地麵上。
她滿是鮮血的臉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將它徹底看到了眼底。
“啊……是個這玩意兒。”
她癲狂地笑出了聲音,在這隻原來同樣已經傷痕累累的咒靈發出恐懼的咆哮聲的瞬間,抬手迅速將咒具從釘住它的體內往上推動,想要將它的頭顱從脖子上割離,可是下一秒——
她雙手緊握著的咒具莫名失去了那股巨大的阻力。
在禪院澄瞬間收縮的瞳孔裡,出現了讓她大腦斷片,徹底無法分析的荒誕一幕。
她的咒具,斷了。
禪院澄被生死邊緣爆發出巨大咒力的咒靈狠狠打飛出去,然後又被瞬間逼近到眼前的咒靈報複性地落下了恐怖攻擊。
啊……到底為什麼……
就連咒靈都可以。
嗬、就連咒靈都可以在咽氣之前爆發出更強大的咒力。
她就連死了都不甘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