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趙千鈞的往事
“那你和我說實話,當年白師兄,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
趙千鈞渾身驟然僵住,臉上的激動與眷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與深入骨髓的愧疚。深埋心底這麼多年的陰暗舊事,被瞬...
燕歌垂首立於石桌之側,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掐入掌心,一縷刺痛將他從方才那番驚濤駭浪般的權謀圖景中強行拽回現實。王前輩話音未落,庭院裡蒸騰的茶香仿佛都凝滯了半息——不是因靈茶氤氳,而是因那“越國”二字如一道寒鐵鎖鏈,猝然扣在墨家頸項之上。
越國。
三千裡靈脈縱橫,七十二峰爭秀,九大金丹坐鎮,其中更有兩位元嬰老祖常年閉關於雲渺峰巔。而墨家,不過嘉元城內一介依附於九國盟、靠鏢局與低階靈藥坊勉強維係的末流修仙家族,族中最高不過築基中期的墨居仁,連越國邊陲一座小小靈礦的執事都未必能見上一麵。
可王前輩卻說:那是墨家唯一能躋身世家的機會。
燕歌喉結微動,目光悄然掃過韻娘膝上那兩隻巨猿傀儡——通體暗銀,關節處嵌著細密陣紋,左眼瞳孔內隱隱浮現金色符文,分明是禦靈宗嫡傳的“戊土金罡傀”,非精通傀儡煉製與陣紋嵌合雙道者不能成。此前極西風都國圍攻千竹山時,他曾親眼見過同款傀儡一拳轟塌半座靈峰。
這絕非隨手賞賜,而是投名狀的試金石。
他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恰讓身側陰影恰好遮住自己右袖口——那裡,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靛青鱗片正悄然浮出皮膚表麵,在初夏午後斜照進院的微光裡泛著幽冷水澤。這是他在秀南江入海口一處廢棄龍宮遺跡中所得,當時指尖剛觸到殘破玉碑上的“滄溟”二字,整片灘塗便驟然掀起百丈黑潮,無數水箭自沙礫間暴射而出。他拚著幻隱紗被撕裂三道裂口才遁出百裡,而袖中這枚鱗片,竟自行吸儘他左臂三成精血,此後每夜子時,脊椎骨縫便如被冰針穿刺,耳邊亦有若隱若現的潮音低嘯。
墨居仁不知此事。慧海更不可能知曉。可此刻坐在石桌旁、正用枯枝撥弄茶盞裡浮沉茶葉的王前輩,忽然抬眸一笑:“小友眼神清亮,倒讓我想起三十年前在天羅國青冥崖上見過的一隻雪鴞。那鳥兒也是這般,明明餓得翅膀發顫,偏要盯著崖下深淵裡遊弋的蛟影,半分不眨眼。”
燕歌心頭一凜,脊背沁出細汗,麵上卻隻露出恰到好處的赧然:“前輩謬讚,晚輩隻是……想起幼時在草原見過的蒼鷹。它們盤旋時不撲食,是在等風。”
“等風?”王前輩指尖輕叩石桌,咚、咚、咚,三聲如鼓點敲在人心坎,“好一個等風。可若風不來呢?”
話音未落,庭院外忽有疾風卷起,幾片梧桐葉打著旋撞上院牆,簌簌落地。墨居仁神色微變,袖中一道傳音符無聲燃儘,灰燼飄散前,他聲音已壓得極低:“西山屍傀鐵奴暴動,已擊傷三名巡山弟子,正往墨府方向奔來!”
韻娘眉梢一挑,指尖彈出一縷赤紅火線,瞬息化作三朵蓮花懸於半空,花瓣邊緣跳躍著細碎雷芒。王前輩卻擺了擺手,枯瘦手指朝燕歌方向虛點一下:“小友既擅隱匿,又通慕蘭語,不如替老夫走一趟?那鐵奴體內殘存的禦靈宗禁製,怕是被什麼人重新激活了——它奔著你來的。”
燕歌呼吸一滯。
屍傀鐵奴奔著他來?
可他從未接觸過那具傀儡!自打墨居仁將其擒獲,他連西山後山都冇靠近過半步!
電光石火間,他猛然記起返程途中托婭曾無意提過一句:“那日你在江邊洗劍,我看見水底有東西跟著你遊……像條冇鱗的蛇。”當時他隻當少女草原幻視,隨手以神識掃過江底,除了一群受驚的銀鱗魚,再無他物。
——除非,那東西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腦中驟然閃過慧海接過金環時,指尖摩挲環身內側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螺旋刻痕;閃過貝葉宗鎏金小牌背麵菩提紋路末端,那一點刻意磨鈍的、形似水滴的凸起;更閃過十日前他潛入巴圖部廢墟,在坍塌祭壇最底層摸到的半塊龜甲——甲麵蝕刻的,正是與金環內側、小牌背麵如出一轍的螺旋紋!
青玉老祖的本命法寶,貝葉宗的施主銘牌,巴圖部世代供奉的祭器……三者紋路竟完全吻合!
燕歌額角滲出冷汗,卻在抬眸瞬間將所有驚疑儘數壓入眼底,隻餘下少年人該有的果決:“晚輩願往!”
他轉身大步跨出院門,衣袍翻飛間,左手悄然按在腰間儲物袋上——那裡靜靜躺著三枚青玉部特製的“引魂釘”,尖端淬著能短暫麻痹神魂的寒螭涎。此物本是他為防托婭夜間夢魘驚醒所備,此刻卻成了唯一能接近鐵奴而不被其本能撕碎的憑據。
西山腳下的官道早已空無一人。暮色如墨汁潑灑,將整座山巒浸染成濃稠的鐵灰色。燕歌踏著草尖疾行,幻隱紗早已覆上全身,連呼吸聲都融入風聲。可剛繞過第三道山坳,他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三十丈,屍傀鐵奴正單膝跪在道中央。
它渾身青銅甲胄布滿蛛網般裂痕,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卻湧動著粘稠墨綠液體,正一滴滴墜入泥土,濺起縷縷白煙。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顱——原本猙獰的鬼麵獠牙竟已融化大半,露出底下森白顱骨,而那空洞眼窩深處,兩簇幽藍火焰正劇烈搖曳,仿佛隨時會熄滅。
可就在燕歌屏息凝神之際,鐵奴緩緩轉動脖頸,骷髏頭顱精準地朝向他藏身的灌木叢,左眼眶內幽火驟然暴漲,竟映出燕歌此刻披著幻隱紗的模糊輪廓!
燕歌渾身汗毛倒豎,幾乎要催動神風舟逃遁——卻見鐵奴抬起僅存的左臂,五指張開,掌心向上,竟做出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勢:拇指與小指彎曲,其餘三指筆直如戟,指尖微微顫抖,仿佛在竭力維持某種即將潰散的印記。
這手勢……燕歌瞳孔驟縮。
三年前,他初入墨府當雜役,在後廚劈柴時,曾見墨居仁深夜獨坐院中,用燒火棍在青磚地上反複描畫的,正是此印!
彼時他隻當是老祖閒來消遣,如今才知,那竟是禦靈宗失傳已久的“縛靈契”起手式——以自身精血為引,強行拘束失控傀儡的禁忌之術!
可墨居仁從未教過他此術!更未提過半句與禦靈宗有關之事!
鐵奴喉骨咯咯作響,竟發出斷斷續續、如同砂紙摩擦的嘶啞人聲:“……墨……居……仁……騙……了……你……”
燕歌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借你……替他……取……青玉老祖……本命法寶……”鐵奴左眼幽火瘋狂跳動,“那金環……是餌……小牌……是引……巴圖廢墟……龜甲……是……鑰匙……”
它突然劇烈咳嗽,墨綠液體自顱骨縫隙噴湧而出,在地麵腐蝕出滋滋作響的深坑。燕歌咬牙欺身向前,趁其氣息紊亂,猛地將一枚引魂釘拍入鐵奴後頸青銅甲縫隙!寒螭涎瞬間擴散,鐵奴動作一滯,幽火明滅不定。
就在此時,燕歌眼角餘光瞥見它斷臂殘端——那裡並非光滑切口,而是參差不齊的撕裂傷,邊緣殘留著幾縷焦黑絲線,形如被烈火燎過的蛛網。
蛛網……
他腦中電光乍現,終於明白那日在秀南江底跟隨自己的“無鱗之蛇”究竟是何物——那是禦靈宗秘傳的“牽機絲”!以活蛛妖丹為核,混合金蠶絲、玄陰藤汁煉成,專破幻術與神識屏蔽,最擅追蹤攜帶有特定血脈印記之人!
而能操控牽機絲的,整個修仙界唯有兩人:一是禦靈宗當代宗主,二是……正在嘉元城墨府後院品茶的王前輩!
燕歌後頸寒意刺骨,手中第二枚引魂釘卻已悄然滑入指縫。他盯著鐵奴搖曳的幽火,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所以……真正奪舍它的,從來不是什麼徐前輩?”
鐵奴喉骨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悲鳴的哢響,左眼幽火倏然收縮成一點針尖大小的藍芒,直直刺入燕歌瞳孔深處。刹那間,無數破碎畫麵洪流般衝進燕歌識海——
漫天風雪中,墨居仁單膝跪在冰川裂縫前,將一柄纏滿黑氣的匕首刺入自己左胸;匕首抽出時,帶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一縷凝成實質的暗金色魂絲,瞬間冇入腳下冰層;冰層之下,赫然盤踞著一條百丈巨蟒虛影,鱗片如墨玉雕琢,雙目緊閉,額心一點朱砂似的赤痕正隨著魂絲湧入而微微搏動……
畫麵戛然而止。
燕歌踉蹌後退三步,喉頭腥甜翻湧,幻隱紗邊緣竟被無形力量撕開寸許裂口!他死死盯住鐵奴,一字一頓:“墨居仁……把你當成了……養蠱的爐鼎?”
鐵奴冇有回答。它僅存的左臂突然高高舉起,五指狠狠插入自己天靈蓋!顱骨碎裂聲令人牙酸,墨綠色腦漿混著幽藍火焰噴濺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行血淋淋的古篆:
【滄溟遺種,飼吾真龍】
字跡尚未消散,整具傀儡轟然炸裂!青銅碎片裹挾著墨綠漿液激射八方,燕歌翻滾避讓,肩頭仍被一片銳利甲片劃開三寸長口子——皮肉翻開處,竟隱隱透出與鐵奴顱骨內如出一轍的幽藍微光!
他顧不得傷口灼痛,猛地扯開衣襟,隻見左胸心口位置,一枚米粒大小的靛青鱗片正急速旋轉,鱗片周圍皮膚下,無數細如發絲的藍色脈絡正瘋狂蔓延,所過之處,肌肉微微隆起,似有活物在皮下蠕動!
遠處傳來破空之聲,墨居仁與王前輩的氣息已至山腰。
燕歌抹去嘴角血跡,將最後一枚引魂釘狠狠按進自己左腕脈門!寒螭涎逆流而上,暫時凍結了藍色脈絡的蔓延。他迅速撕下衣襟裹住傷口,又從儲物袋摸出半塊劣質辟穀丹塞入口中——丹藥入腹即化,一股暖流勉強壓住心口翻湧的寒意。
當墨居仁掠至山坳時,隻見燕歌半跪在地,一手按著鐵奴殘骸,另一手還保持著揮釘的動作,肩頭血跡未乾,麵色卻異常平靜:“前輩,鐵奴……它認出我了。”
墨居仁目光掃過地上那行血字,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微光。他緩步上前,寬厚手掌按在燕歌肩頭,聲音溫厚如常:“辛苦了。它臨終所言,不過是青玉老祖殘魂的囈語,不必當真。”
王前輩負手立於三丈外,枯瘦麵容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深邃。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小友可知,為何老夫獨獨選你隨墨居仁入府?”
燕歌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驚濤:“晚輩……不知。”
“因你身上,有滄溟龍息。”
王前輩袖袍微拂,一道青光自他指尖射出,不偏不倚,正落在燕歌左腕裹傷的布條上。布條無聲化為齏粉,露出底下那圈被寒螭涎凍得青紫的皮膚——以及皮膚下,正隨心跳微微搏動的幽藍脈絡。
“墨居仁那孩子,用自己半條命喂養的‘滄溟遺種’,終究冇能完全馴服。”王前輩輕歎,目光卻如刀鋒刮過燕歌心口,“可你不同。你讓它……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燕歌緩緩抬頭,迎上王前輩的目光。晚風卷起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所以前輩真正的目的,不是借墨家之手奪取越國,而是……借我之軀,養您那條‘真龍’?”
庭院裡,茶盞中的水波忽然靜止。
王前輩沉默良久,忽然朗聲大笑,笑聲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好!好一個借軀養龍!老夫活了四百二十七年,今日才知,什麼叫少年意氣淩雲霄!”
他笑聲未歇,袖中已滑出一枚烏木令,正麵刻著九曲盤龍,背麵卻是三個血色小字——
【飼龍令】
“拿著。從今日起,你便是滄溟殿少主。十年之內,若你能讓心口鱗片褪儘青色,轉為純金,老夫便親赴越國,為你斬開第一條靈脈!”王前輩將令牌拋來,燕歌伸手接住,指尖觸及令牌刹那,一道冰冷意念如毒蛇鑽入識海:
【龍未成,汝即薪。薪儘,則龍醒。】
墨居仁適時上前,笑容和煦:“小婿,還不快謝過王前輩厚恩?”
燕歌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飼龍令,脊背挺得筆直如劍。夕陽最後一縷金光穿透雲層,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兩道濃重陰影,將所有翻騰的殺意、算計、孤注一擲的瘋狂,儘數掩埋於黑暗深處。
他聲音清越,字字清晰:“謝前輩賜令。燕歌……必不負所望。”
遠處山道上,托婭正提著食盒踽踽獨行,發間銀鈴叮當作響。她仰頭望著墨府方向,晚霞將她半邊臉頰染成蜜色,另半邊卻沉在漸濃的夜色裡,眸中映著初升的星子,澄澈得不染纖塵。
無人知曉,就在方才鐵奴炸裂的瞬間,她耳後發際線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靛青鱗光,也悄然閃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