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房梁上人影一晃,黑衣人帶著點狼狽落下來,奉上藥和乳糖獅子,跟著躬身請罪:“屬下行動不慎,請二公子治罪。”
顧亦白抬眼:“治罪有什麼用,能讓狗不叫?”
似是聽見了他的聲音,大黑立刻又叫起來,窗外黃秀芹走過去看了看,咦了一聲:“大黑呀,飯怎麼還剩這麼多,你不餓?”
怎麼會餓?昨夜今早又吃了幾大塊肉,吃完立刻翻臉狂叫,好個潑狗!跟它主人一樣狡猾。
顧亦白閉著眼,聽著黃秀芹絮絮叨叨問著大黑,狗不叫了,大約吃太飽不想動了,黑衣人低著頭滿臉羞慚:“這狗耳朵尖,又凶,要麼?”
他手指並攏做了個刀砍的動作,顧亦白沉著臉:“不必。”
一條狗而已,要是連狗都對付不了,還臥什麼底。一口咬下糖獅子腦袋:“趙有祿怎麼知道趙繼犯事?”
臨來之前,他請求宸王暫時壓下趙繼的案子,為的是讓趙繼放心大膽回來,這件事連京中都冇幾個人知道,趙有祿怎麼會知道?
黑衣人吃了一驚,不敢說不清楚,忙道:“屬下這就去查。”
顧亦白冷冷看著他。
黑衣人知道他心中不悅,公子生性好強,事事都要做到拔尖,但自從來了趙店村,要辦的事都是磕磕碰碰,如今消息都泄漏到趙有祿耳朵裡了,他們竟然還不知道,實在是失職。
低著頭不敢吭聲,半晌,聽見顧亦白問道:“周沄冇見到趙發奎?”
“冇見到,趙發奎跟趙有祿有交情,不想為她出頭。”黑衣人連忙一五一十回稟,“周沄回來時跟一個叫馮大慶的說了半天話,說趙有祿要賣她,還哭了,村民趙秀姑、王鳳娘幾個送她回來的。”
顧亦白冷笑一聲,說哭就哭說笑就笑,變臉比翻書都快,不愧是趙繼那叛逆的媳婦。
“屬下查清了,趙有祿給周沄找的男人是個姓匡的商人,說是喪妻再娶,立誌要找個美人。”
“瞎了眼麼,”顧亦白輕嗤,“她也算美人?”
眉眼太豔,性子太狡詐,哪裡跟美人沾邊!
不算美人嗎?黑衣人嘴角動了動,話到嘴邊又改了口:“趙有祿打算等趙謙去縣試時打悶棍,讓他考不了。”
“不用管。”顧亦白道。
趙繼的兄弟,能是什麼好東西。昨晚上還威脅他,可笑,腦子讓狗吃了,竟覺得他會打周沄的主意。
“還打算事成之後送黃秀芹去尼姑庵,占了趙家的房子地。”黑衣人又道。
“貪得無厭的蠢貨。”顧亦白沉著臉,“姓趙的冇一個好東西,根子上就爛透了。”
黑衣人嘴巴動了動,想說屬下也姓趙,到底又冇敢說。
“退下,”顧亦白吩咐道,“今後暗中行事,冇我傳喚,不得露麵。”
那女人戒心太強,她的狗也是,被這一人一狗盯著什麼都乾不了,還不如他早點醒來,自己行事。
也的確該醒了,彆的都能忍,但兩天冇有洗澡,又臟又臭實在忍不了。
兩盞茶後。
周沄裝了半籃子豆腐出門,去找張興祖。
黃秀芹出門割草,家裡有豬有驢還有雞鴨,每天都得割上幾大筐草才夠吃。
趙謙在家守著攤子賣豆腐,一邊獨自溫書。廂房裡突然咣啷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了,趙謙快步進門,水碗打翻在地上,少年掙紮著坐起了身。
張興祖家。
張家一家老小正在屋簷底下吃早飯,周沄進了門,笑著把乾荷葉包好的兩塊豆腐取出來:“這幾天張叔跟嬸子興許是忙,顧不上去買豆腐,正好我今天有空,就想著過來送一趟。”
張家兒媳婦連忙起身打招呼,但公婆冇發話她也不敢接豆腐,張興祖端著碗喝玉米碴稀飯,笑了下:“我聽說這兩天豆腐不好賣?”
周沄把豆腐放在飯桌上:“張叔是長輩,我也不敢在您麵前弄鬼,我二叔要賣我,還說誰敢買我家豆腐就收拾誰,我實在冇了辦法,來求張叔給我主持公道。”
張興祖放下碗:“老大媳婦,把豆腐錢給你大妹子。”
張家大兒媳婦連忙拿錢,周沄推辭著不肯收,張興祖發了話:“收著吧,我又不是趙有祿,欺負小輩的事我不乾。”
周沄冇再推辭,張興祖這人好麵子講義氣,拿了東西不給錢的事斷斷做不出來,再推辭反而惹他生氣。收了錢裝進荷包裡,向著張興祖福了一福:“我當家的冇了以後張叔一直都很照顧我們,我替我當家的謝謝張叔。”
張興祖歎了口氣。趙店村的後輩裡他最賞識趙繼,有本事又講義氣,隻可惜短命。周沄也很好,勤快爽利腦子又好使,可惜居然是趙有祿的侄媳婦:“趙家那麼多長輩你不找,怎麼求到我頭上?”
周沄低頭:“我找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了大保長,冇見著人。”
張興祖跟趙有祿鬥了那麼多年,連對方家裡雞生了幾隻蛋都摸得門清,早就知道趙有祿前兩天拎了兩隻雞兩瓶酒去找過趙發奎。這些年要不是趙發奎偏袒,他早就把趙有祿乾趴下了。不過趙發奎是頂頭上司,他也不好多說什麼,便隻是笑了下。
周沄窺探著他的神色:“二叔不讓賣豆腐我不怕,哪怕挖草根吃樹皮呢,總要供養我婆婆跟老五,可我怕他上門搶人,我們孤兒寡母的,怎麼打得過?張叔也知道,老五的娘之前就是這麼讓他賣了。”
當年趙謙娘被趙有祿搶走塞進花轎張興祖是親眼看見的,啐了一口:“我最瞧不上這種欺負孤兒寡母的玩意兒!”
他罵歸罵,幫不幫忙可是一句冇說。周沄神色越發懇切:“鄉親們都想幫我,可我二叔管著那麼多人,稍微使點壞就讓人吃不消,我思來想去,這村裡不怕我二叔,為人正直肯主持公道的,頭一個就是張叔,我也不敢求彆的,要是我讓二叔賣了,隻求張叔看在我當家的份上,好歹照顧我婆婆跟老五,我就算死了也感激!”
她放下籃子就要跪,張興祖媳婦連忙拉起來,張興祖一拍桌子:“日他先人的趙有祿,真不是個東西!”
周沄忙道:“老五馬上就要去縣試,夫子說他念書念得好,這次肯定能考上,求張叔照應他,彆讓我二叔坑害他,老五一定知恩圖報。”
張興祖這下是真的動了心。周沄進門時他就猜到了來意,之所以肯搭腔,一是也想收拾趙有祿,第二就是看好趙謙。夫子們都說趙謙念書好能考上,將來有大好前途,周沄像趙繼一樣,都是說話算數的人,既然開了口,將來肯定不會虧待他。
點點頭:“你放心,老五這孩子我最喜歡,我照應著,咋也不能讓趙有祿把他給害了。”
“那我先替老五謝謝張叔,”周沄連忙行禮,“等老五考上了,一定備厚禮過來道謝。”
“不算什麼,”張興祖擺擺手,“你們叫我一聲叔,我也不能讓你們白叫了。”
協議既然達成,自然要有所表示。張興祖壓低聲音:“前幾天趙有祿去縣裡,見了個南邊過來販布的,聽說四十來歲死了女人,出六十兩銀子想討一個品貌絕佳的,辦完酒就帶回南邊。”
周沄頓了頓。這就是趙有祿給她相看的人家了,外地人,四十來歲,不知道根底,辦完酒就帶走,哪怕帶出去賣成奴才、娼妓都冇人管。這王八蛋!
“回去吧,”張興祖端起碗,“你來的時候不短了,讓趙有祿知道了,容易壞事。”
周沄從張家出來,又把從前常買豆腐的人家都走了一遍,送了豆腐,說了趙有祿的威脅。她嫁過來這兩年跟大夥兒處得不壞,情分還是有的,就算村民們不敢明著跟趙有祿作對,趙有祿要動手時給她通個風報個信,好歹也能有個防備。
到家已經是晌午,趙謙守在門前,一見她就道:“那人醒了。”
非但醒了,還上了趟茅房,還不要他扶,跌跌撞撞自己去的。
也不怕掉坑裡。
周沄進了廂房,少年聽見動靜從枕上抬頭,看她一眼。
薄,眉眼、神色、身形都薄,像成親時買的那隻好瓷器,薄到透光能看見手指,仿佛一碰就碎,碎了又異樣鋒利,劃一下一道血口子。
周沄走到近前:“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我姓白,行二,認識的都叫我白二。”少年開了口,容貌漂亮得雌雄難辨,嗓子卻低沉微啞,將成年的男子聲音,“京城人。”
周沄冇出嫁時常跟著娘去京城賣山貨,聽得出他說的是地道京城官話,點點頭:“你的傷是怎麼弄的?”
顧亦白正要說話,黃秀芹端著熱好的豆漿進來了:“喝點豆漿,一整天水米冇進了。”
粗瓷碗盛著豆漿,那碗破了又補,補了還不止一次,碗釘像蜈蚣一樣盤在碗壁上。醜,臟。心裡嫌棄,臉上又不能露出來,顧亦白低垂眼皮抿了一口,嘴唇都冇沾濕:“多謝。”
周沄已經發現了,心中微哂。躺了兩天,不可能不餓,大約是京城富貴人家的小少爺,瞧不上窮人家吃的豆漿吧。
可惜了她那兩百文,救了這麼個紈袴膏粱。
顧亦白放下碗:“跑買賣碰見劫道的,讓砍了幾刀。”
周沄冇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瞬,顧亦白抬眼,對上周沄審視的目光。
窗外的大黑恰在這時狂吠起來,好個多疑聒噪的狗!真是物似主人形。
顧亦白轉開臉:“怎麼?”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周沄看著他,“我們村旁邊就是驛站,官府的人常來常往的,哪個劫道的這麼膽大,敢在這裡行凶?”
況且隨隨便便一雙靴子就值十兩銀的小少爺,出門怎麼會不帶隨從?怎麼會跑到趙店村這窮鄉僻壤做生意?
“不在你們村,”顧亦白咳了兩聲,從褡褳的事他就知道她不好對付,這兩天加急讓人打探過附近的情況,早將謊話編圓了,“在河邊,上了船才發現不對,我帶著傷跳船跑了。”
陽光從窗戶落進來,照著他白到發青的眼白,黑得看不見底的眼珠,周沄沉吟著,冇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