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淥語
淥語天。
碧水連天,波濤一陣一陣的。隋觀走在前麵,麵上冇有太多表情。
這洞天以往是彆無他物的,隋觀出來久了,倒也特意做了一道小亭子,中間擺著一個正正方方的石桌。
“不必客氣,都坐。”
見隋觀隨意在位置上坐定了,扶禍毫不客氣地跟著坐了。
身側的遲步梓碧眼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刻意停了三息才落座。遲炙雲則笑了笑。
這位遲宗主不急著坐下,轉而主動添茶倒水,按照觀、扶禍、遲步梓、自己的順序斟了茶。
他這才略顯拘謹地坐下,一副伏低做小的小輩模樣——遲炙雲身上氣息不太沉穩,最近一次推舉第二道神通,失敗了。
李木池見過了玄真君,扶禍便又趕回了青池宗。
當時不見有觀的蹤跡,問過了遲炙雲才知道,這老妖怪往北邊去了。
東方遊已經隕落了小半年,隋觀這才回來,並且張羅著開會,把閉關中的遲步梓都叫了出來。
‘師尊還在金羽宗,唐元烏在嘗試閉關突破。倒是元修終於把第五道神通修成了,眼下正在鞏固修為。
扶禍掃了一圈,靜靜等著隋觀開口。
這大真人望著杯中清亮的茶水,眼神有些耐人尋味,聲音幽幽:
“我青池宗真是清冷了。好不容易湊一湊,八個紫府竟然就齊了一半兒。”
一眾人眼觀鼻鼻觀心,都默不作聲。
‘已經很多了。’
扶禍暗自吐槽,又聽觀對遲炙雲問道:
“青鬆島上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一切順利。”
遲炙雲低著頭,緩緩報告道:
“東海靈氛劇變後,各類命數都不約而同地開始勃發。如今我青池宗已經私下接觸過兩個命數子,都還算不錯。”
【蜃鏡天】自從被那位仙人立在青鬆仙島後,便時常有接近現世的習慣,如同日月盈昃一般,千年不變。
身懷命數機緣之人會自然而然地被牽引入內,有機會獲取機緣。
盈昃仙人從來冇有公開說過這種行為的目的,但從大寧時期老蘇的經驗來看,這大概率是祂招收弟子的方式之一。
作為太陽果位上的仙人,他從不遮掩自身的行蹤與目的。六子之中太昱、太栩都是祂在寧國地盤行走時,光明正大地收下的弟子。
杜青是盈昃的關門弟子。重明殿湊齊六子之後,盈昃甚至在青鬆觀舉行過一次恭華典禮。
可惜當年蘇棲梧正處於第一世金性煉丹之中。寧國去的是陳玄祥與其道侶李氏,以及江星紀;宛陵宗去的則是淮絳真人林衡江以及紫煙觀的煉氣老觀主。
“命數子?”
扶禍有些詫異道:
“我手中應當還有幾個。一個修行元雷,一個修行並火,都養在群夷海峽邊上。”
【蜃鏡天】將啟,李木池自然有所關注,眼下佯裝詫異是給宗內一個麵子。
“道子手段高明。”
遲炙雲恭維了一句,斟酌道:
“此行我等有意取回當年張靈舒、餘修賢等人不曾接觸到的幾枚玉盒。人手多一些也更穩當。”
‘太祝的盒子是【見陽環】,太益的盒子是仙鑒碎片以及【太陰吐納養輪經】。青池宗的玉盒,原著還當真提都冇提過到底是什麼東西。’
如果盈昃不偏心的話,幾枚玉盒的價值應該是相仿的。
‘但幾位真君好像都不怎麼在乎......唯一在乎的長懷山還走空了,隻得了一個空盒子。太越的玉盒直接給了鵂葵,莫名的大方。’
扶禍收回思緒,嗬嗬笑道:
“當年張靈舒與張錯天都最為特殊,不知怎地就出現在了望月湖。隻可惜東西都不翼而飛。張錯天藏匿不出,直到幾十年前才被找出來;張靈舒失了有關的記憶,後頭死在了滁儀天。”
“洞天中那道玉台本是從不開啟的,上次不知怎地出了意外。如今大有可能依舊能靠近取之。”
李木池說著停了停,看向隋觀道:
“畢竟是仙人賜下的寶物,我看不若與【修越宗】、【長懷山】提前商量好了。”
“你倒是考慮得清楚。”
隋觀嘴角一撇,笑道:
“金羽這次要辦一件大事,種種利益切割早就進行完了。杜青對那道盒子不是很在乎。”
“你們如果有本事,能取回來也是好事。”
‘杜青既不上心,也不介意收回來。’
扶禍目光閃爍,緩緩道:
“本體那邊過一陣將在柏山島煉器。若能遇上【上虹】或者【上元】,便順帶著與修越商量一下。”
“長懷山那邊我是不方便了,宗主不如遞一遞消息?”
遲雲並不猶豫,點頭道:
“慶濟方最近很活躍,晚輩會儘快與他見一麵。”
遲炙雲應下後,又道:
“張師妹前陣子傳信說,青鬆島上已經清理乾淨了。萬昱劍門與純一道手中還缺一點命數子,有意在島上舉辦一次【英雄會】。”
“這大會本是前輩以我青池宗的名義初創,兩家的真人因此特意傳信來問了。”
‘遲炙雲自己也感興趣,這大會能湊齊幾家紫府嫡係,還可以順道與諸家換一換靈物。’
由於【東火洞天】墜落的緣故,遲炙雲暫時還不缺紫府靈物,但他有意湊靈物與扶禍交換【大楓九枝】產出的九道金葉之一。
這葉子名叫【赤楓丹葉】,在離火靈物中算是最上乘的之一。
扶禍不介意等價交換,眼下也冇什麼閒心關注【英雄會】,自然是允了。
【英雄會】最後將由遲炙雲牽頭諸家舉辦。
這位宗主很有眼力見,得了許可後便匆匆離開【淥語天】了。
而隨著離火的離去,整個洞天頓時陰森了八個度。
見隋觀沉著臉,扶禍一時有些好奇:
‘遲步梓這是犯事了?這幾年遲步梓一直在洞天閉關吧。’
這魔胎多年與隋觀相處,對自己倒是感覺良好。
‘回海內後我都幾乎冇出過門,而且本體與杜青的合作基礎冇崩塌。’
就這樣,扶禍聽隋觀冷聲道:
“遲真人,你能告訴我……………”
他的聲音輕且慢:
“你是怎地突破失敗的?”
濃烈的不滿與殺機籠罩在小小的亭閣之中,扶禍都打了個寒顫,暗道:
‘不至於這麼著急吧,看原著的時候遲步梓都四百多歲了也冇見杜青催促。'
‘什麼事情讓杜青改主意決定加速了?’
遲步梓卻麵不改色,唇齒微動,甚至有一點笑意:
“大人說笑了。參紫難渡不是說說而已,步道行不夠,一時貪圖突破,冇把握好......四道神通在升陽府裡頭亂竄,傷了根基。”
隋觀也笑了,他的聲音輕飄飄,卻在整個淥語天中流轉:
“姓遲的,你是什麼貨色自己知道!服用了這般多的靈物,甚至被杜青的金性照了一瞬......”
“主動炸了仙基,倒是裝起困難來了。”
遲步梓低著頭,雙目無神。
“玉真一經解明,那道羽蛇金性就必須被儘早取出來。”
隋觀冷聲道:
“十年......本座隻給你十年修成【醜癸藏】。不然【辛西淥澤印】也不是不能交給參淥馥去試!”
這老妖陰冷道:
“你這般害怕地拖著,杜青還要等你六十年還是一百年?”
遲步梓嘴唇微抿,咬牙道:
“六十年,小人都看不懂求金法,如何能去求金!”
說著,這人磕磕絆絆乞求道:
“還望大人......”
“哼!”
“冇有杜青支持,你遲步梓連路邊的狗都不如!”
隋觀冷笑一聲:
“你以為拖到你四百多歲,和遲瑞遲一樣臨死前再求金,成功的可能就能提高多少?”
說著,他麵色一緩,道:
“機會給你了,自己好好把握。”
遲步梓麵色驟然平靜下來,拱手拜道:
“謝大人。’
‘杜青到底是在著急什麼…………………
見遲步梓匆匆離去,扶禍抬起眼來,輕聲道:
“大人似乎認為上元一定能成?上元與真君關係可不太好。”
上元真人為人爽直,不管有冇有前世一說,好歹也是當年跟著李江群的成員之一。
——這位劍仙從來冇有隱瞞對杜青的恨意。
“恨杜青的多了,不差他這一個。”
隋觀淡然道:
“道友有所不知,那上元就算證成了,也不可能被放任著與玄諳接觸。”
“既然到不了江南,哪怕與杜青再是不和,終究是打不起來的。青玄式微,他是體恤大局的人,甚至少不了合作之機。”
說著,隋觀話鋒一轉,道:
“天下無人物,北嘉這喪家之犬也是過起好日子來了。”
【北嘉】龍君最早的牧海是北海,後來列陰道統治世,北嘉就老實縮起頭來。直到東方日居隕落,這位龍君才隱約占據著東海;雷宮覆滅後,他才明麵上占據東海。
見扶禍冇什麼應答,隋觀又自顧自地罵了兩句北嘉。
他抿了抿茶,道:
“殷巷的事杜青大概知道了。說說吧......那兩孽螭應該已經下重注了。”
“趕巧了,在下也有一點疑惑。”
扶禍的瞳孔黑色變淡,浮現出一縷綠意。
李木池輕聲道:
“祂確實有所圖謀,甚至所求頗大......”
隋靜靜地聽了,有些詫異:
“用吞淮飲濟之法證道胎?”
說著,隋觀麵容扭曲般地大笑起來。
“他以為自己是殷,還是以為自己是東方日居?!"
隋觀笑了好一陣才按捺住情緒,雙眼微眯,有些狐疑道:
“這孽龍確實喚醒了濟水與淮水......”
隋觀遲疑起來,口中不知在喃喃說些什麼。
李木池靜靜地等了一盞茶時間,才見觀豁然抬起頭來,冷聲道:
“東方日居生前改過東方的位彆,以東方日居的性格,絕對會將成就真龍的路子記在最可靠的地方。”
李木池緩緩道:
“如此,向太越大人索要尊書應是祂故布疑陣......”
“不錯。”
隋觀點頭道:
“但他有一點在騙人。東方日居在突破道胎後一定也學著東方,留了複活的手段。”
“如此條件下,北嘉怎敢隨意學著東方日居去突破道胎?”
‘但是祂已經在淮水、濟水大動乾戈了。’
李木池心思敏捷,隱約抓住了漏洞:
‘所以北嘉龍君其實已經得到了某種幫助,足以讓他對合水餘位動手又不引起前兩位道胎的複活。’
‘而這一點原著是冇有的。變更應該源於我…………………
李木池相比於其他真君是有一定優勢的,他可以通過事情發生的變化判斷誘因。
‘如果是因為我而有變化的話,說明祂提前得到了某種與集木有關的支持。’
‘今釋?慈悲道甚至【旃檀林】作出了妥協?甚至是世尊。總不能是無生隰鄉還有老東西苟著吧。’
李木池頭皮發麻,暗道:
‘天武真君與重沅真君雙重認定,三玄合力絞殺,【廣陵山】、【生死神簿】齊出,連柘離魔君都死了。隰鄉遺落,那位自洞華叛逃的鐘求傾也不太能苟住。
‘北嘉與釋修合作有可能麼?一個說不準的集木果位,與切實可能拿到手中的利益,他知道怎麼選擇。’
‘說不準......但正是這個【說不準】,讓他有了更多的騰挪空間。’
“祂已經得到了部分,但他肯定還想要更多。”
李木池對隋觀緩緩道:
“所以祂明知道我是蘇棲梧,或者說有著堪比蘇棲梧的道行......他依舊在【殷巷】配合【慈悲道】對我進行試探。”
“所以【龍】這道符籙上不會有任何後手,光明正大地給【玄諳】真君看。【神雷玄音鼓】也一定會如期而至,但不止我會有更多的準備,釋修很可能會有所準備。”
“他之所以要求我將身份交給【太越】,以及催促要看到【太越】真君的態度......是因為祂不認為眼下的我足以證道。”
隋觀與杜青也不是蠢人,定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隋觀神情詭異,冷聲道:
“隻要你有證道的機會,北嘉一定不介意幫你一把......前提是杜青冇有任何嬗變府水的跡象。”
“祂需要的不止是太越,還需要仇視杜青的上元成道。”
隋觀忽然笑出聲來,道:
“但北嘉的算盤要落空了。我猜你會抓住上元求金的機會也去證集木。
“是也不是?”
李木池麵不改色,輕聲道:
“如果北嘉龍君果真是如此態度的話,興許放緩證道時機才是更好的選擇。”
李木池在自己能修行【禍延生】一事上並冇有欺瞞杜青。以杜青的心計,能算到他有可能與【上元】同步求金實在是太正常了。
隋觀重新恢複平靜,淡然道:
“同為收位,孽龍是最不允許集木落入釋修手中的,而且想要阻道你的修士已經足夠多。”
“杜青一旦有所動作,他的目光隻會落在杜青身上。
隋觀抿一口茶,道:
“攔住摩都和陽,這孽龍隻會口頭承諾罷了。陽自有人看著,掀不起什麼風浪;摩都那邊......杜青已經替你談下大半了,隻需一個契機就能讓他鬆口。
“太越與同心已經答應會在關鍵時候幫你一把,他兩攔住一手之數的法相不是問題。姓江的也會攔住湯成的異動。”
他放下茶杯,笑道:
“【玄諳】困守湖上,他不方便做的事情,杜青都已經去做了。道友應該能看清我們與龍屬誰更有誠意。”
‘他好像在說,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李木池主動給觀添了茶,笑盈盈道:
“謝過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