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探索
東火洞天,離火峰。
空氣中彌漫著血液與焦木混合的刺鼻氣味,偶爾有熱風自山隙中呼嘯而過,卷起滿地的碎屑,旋即又消散在嶙峋的亂石之間。
隨著上千散修聚集亂戰,山腰間的這片疑似離火峰上低階修士住處的園林也遭了殃。
可有一處卻彆有不同——整片小山穀藏在一片迷霧之中。
李曦明覺得袖口已被汗水浸濕了大半,黏糊糊地貼在手臂上。他手中深紅色的火焰一卷。
“呼”的一聲將眼前的亂煙迷障撕開一道豁口,可那青灰色的煙霧隻在片刻之後便又緩緩合攏。
‘什麼東西。’
他心中罵道:
‘無主的陣法還能把我困住!'
此地青煙繚繞,隔了五百年,陣紋都已黯淡斑駁,卻仍能穩穩防住練氣五層的李曦明,可見當年布陣之人的手筆絕非尋常。
十七歲的少年身修長,生得一副清秀的少年模樣,眉眼卻已長開了,相較幾年前多了幾分沉穩的氣度。
即便此刻身陷囹圄,李曦明依舊雙眸黑亮,炯炯有神。
此地陣法隻是以迷煙封困為主,除開擾亂行氣的功效惡心人之外,於他而言並冇有什麼危險。
相反,有陣法反而代表是某位修士的洞府,大有機緣。
“李兄。”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崔仙謁修為略低,隻有練氣四層,氣度竟然不在李曦明之下。
他比李曦明年長一歲,生得白淨斯文,眉宇間卻有一道極淡的白金豎痕。
迷煙擾亂修士運氣,崔仙謁根基不如李曦明,有些頂不住了,輕聲道:
“此陣恐怕不易破開,不若用上兩張築基符籙,先逃出去為好?”
如今意外被困,兩人可謂是狼狽不堪。
“崔見過來些,我們一並挨挨就好了。”
李曦明不好意思讓崔仙謁繼續跟著自己吃苦————畢竟是他執意要來這片小山穀“碰碰運氣”,才把兩人一起帶進了這鬼地方。
他手中頓時浮現出一道赤紅的大爐,遞過去:
“且持著此爐庇護一二自身,我再尋一尋破陣的辦法。”
“唉。”
不小心誤入大陣,李曦明也是萬般無奈。
此番洞天之行,他本是躊躇滿誌,盤算著至少也要撈幾件像樣的東西回去,好讓老爹刮目相看。
結果才入洞天不到兩個時辰,便被困在一座無主的老陣裡團團轉——頗有種創業未半便胎死腹中的憋悶感。
一籌莫展之際,他竟有些分神了。
‘等洞天之行結束,直接回湖上好了。剛好可以順道受籙。’
他心中盤算,
以我現在的積累,受一道白籙之後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練氣後期。正好在望月湖多閉關幾年,免得老爹總是嘮叨。’
一想到能夠借著受籙修為暴漲的理由遠離李淵平,李曦明的嘴角就不由微微翹起。
“許久冇見大伯了。他從前最疼我,我這幾年卻總在外頭奔走。”
他的思緒繼續飄遠,
“正巧在這洞天尋兩件名貴的禮物給幾位長輩。”
想到這兒,他自儲物袋中肉痛地取出一道寶籙,一陣摩挲,心中念道:
‘築基符籙,起碼要我費心煉製數月丹藥才能換一枚。若非是為了洞天機緣,當真是舍不得………………
看李曦明的表情,崔仙謁其實有些不理解他為何這麼在乎一道築基符籙。
‘秋池真人連紫府功法、靈物靈器都是隨便掏,怎麼這位公子摳搜得跟散修似的?'
見李曦明肉疼,崔仙謁連忙道:
“不若讓我來?隻是明陽不擅走脫,消耗大些。”
說著,他便取出一道明亮的玉符。
玉符約莫兩指寬,通體瑩白,一出現便散發出柔和的清光,將周圍的煙霧緩緩蕩開。
崔氏才是真的窮困——除了族中築基就能製作的明陽符籙舍得用,其他道統的符籙幾乎是能省一點是一點。
李曦明見狀急忙擺手:
“是我不慎將崔兄帶入這破地方的,豈能讓你破費?”
說罷,他手中靈光一閃,透明的水華將兩人包裹,靈水觸感清涼,隱約還能聽見極細微的流水聲。
他輕聲喝道:
“起!”
牝光轉移,眨眼間便裹著兩人的身形消失在原地。迷煙中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漣漪。
再出現時,兩人已落在一片楓林之中。腳下是厚厚的一層紅葉。
“曦明!”
方才落地,便有一聲驚喜的呼喚響起。
“誰!”
李曦明心頭一緊,本能地側身半步,右手已按在儲物袋上。
循聲望去,正見著一個麵容樸實、氣息卻極為雄厚的中年男子。
男子手中持著一麵黑白紋路的精致陣旗,旗麵上陰陽雙魚正緩緩旋轉,他十指翻飛,法訣不斷,顯然正在操控著什麼。
見到李曦明二人憑空出現,男子立刻分過心來,麵上露出笑容,輕聲道:
“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小道劉長迭,幾年前在【白鄴坊市】與坊主李淵蛟打過交道。”
劉長迭心中也是暗自懊悔。
他這些年並不在坊市久居,常年走南闖北。得益於秋池真人的指點,他這些年收獲頗豐,也不必擔心什麼意外。
在數次與李淵蛟打交道以及常年書信往來之間,舒適的生活竟讓他一時忘記了現在並非前世了。
前世李曦明娶了他的女兒作妾室,兩人自然關係極好,直呼其名毫無芥蒂,但這一世,兩人還冇有相互熟悉到這個份上。
‘按照前世的記憶,李曦明不應該入【東火洞天】尋寶才是。他這時候應該還在埋頭煉丹,以及跟李淵平慪氣…………………
——按照前世記憶,李曦明自兩年前便與其父李淵平愈發不和,連帶著修行資糧都要像散修一樣自食其力。
當家才知油米貴,李曦明未來好幾年都是恨不得一枚靈石當兩枚花,比尋常築基世家的子弟都要珍惜手中的資源。
也正是這一時期,前世的劉長迭得以靠一點陣道天賦被“窮困潦倒”的李曦明大加賞識。
江南局勢大變,劉長選對各種意外已經見怪不怪了:
‘秋池真人把未來之事問了個遍,以他的本事將江南攪成什麼模樣都大有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李木池斬殺【天琅騭】一事在下修之中傳聞並不廣。除了紫府親傳與大宗嫡係,尋常築基能打聽到一兩句江南真人大破北釋都算是消息靈通的了。
劉長迭的圈層不算很高,自然也不例外,並不知曉秋池真人究竟已經強到了什麼地步。
“原來是劉叔!"
李曦明認出此人,心中警惕稍減,麵上立刻浮起笑容。他固然對劉長迭本人不算熟稔,卻記得此人同二伯李淵蛟有些交情往來,自然是笑臉相迎。
李淵蛟有專門說過,在仙鑒查幽中此人身上有一種莫名的靈光,極為怪異。但他背後疑似有自家真人的影子,若遇到了需要以尊重與親近為主。
對於李曦明來說,此行洞天偶遇劉長迭,實在是頗為驚喜的事。
即便拋開李淵蛟的提醒,此人也與三宗七門數位嫡係有關係,陣道以及個人修為都極高,結交好了也能向李淵平展示展示自己的人脈和能力。
兩人看了眼,頓時一陣熱絡地聊起來。劉長迭問了幾句李淵的近況,李曦明則順勢打聽了劉長迭的修為進度,賓主儘歡。
劉長迭今年尚不足三十五歲,已經是練氣巔峰了。
到底是在洞天,李曦明很快便將目光落回了眼前的大陣上,提醒道:
“劉叔小心,此地大陣極為厲害!我與崔兄方才便被它困了好一陣。”
“嗯。”
劉長迭輕輕點頭,嘴角勾起:
“我在外觀察也有一陣了,此陣在築基大陣中也算不錯的。不過到底是年久失修,核心陣眼多半已經腐朽,破陣不難。”
他何止是“觀察有一陣了”?他可太清楚此陣了,甚至就是專門為了此地而來。
前世便有一練氣魔修破開了大陣,在裡麵得了大機緣,最終成功突破築基。
因為那魔修銷贓的便是【白鄴坊市】的路子,最終陰差陽錯地便宜賣給了李淵蛟。潑天機緣隻換取了一枚遂元丹,所以劉長選對此印象極深。
‘這裡麵是東火真人關門弟子方的洞府。此人雖然隻是築基,生前卻肯定是築基巔峰,準備閉關了…………………
他心中盤算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李曦明,
‘說起來,曦明也是好運道——誤打誤撞都能闖到這兒來。’
劉長迭有意在李曦明麵前賣弄本事,也不藏著掖著,笑道:
“我雖然隻是練氣巔峰,卻有自信破開此陣,並非大誇海口。”
說罷,劉長選手中陣旗打出,黑白色的旗麵迎風一展,陣紋如活物般從旗麵上蔓延而出,化作數十道黑白交織的光線,與周遭環境勾連。
接著他又取出一道銀白色的小珠子,往天上一拋——
那珠子在空中滴溜溜一轉,立刻有片片銀光如星輝般灑落,環繞著附近二十餘米的範圍。
銀光之中傳來叮叮當當的鎖鏈拖動之聲:
“【帑梁銀】!"
對麵靈陣中的煙霧好似遇上了什麼寶物,爭先恐後地往外鑽。
前後不過十息功夫,那座困了李曦明半盞茶的築基大陣,竟被破得連一絲殘煙都不剩。
那枚銀白色的小珠在空中興奮地轉了一圈,發出“嗡”的一聲輕鳴,像是吃飽了的小獸,搖頭晃腦地飛回劉長選學中,光芒緩緩收斂。
堂堂築基級彆的大陣,竟然轉瞬即破!
李崔二人都看呆了。崔仙謁穩重淡然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錯愕,李曦明更是連嘴巴都微微張開,目光齊刷刷地往劉長迭得意的臉上看。
劉長迭好容易才住笑意,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調刻意壓得雲淡風輕:
“兩位公子請吧。”
大陣破除之後,露出一道半掩在亂石中的石門。石門約莫一丈來高。
劉長送上前輕輕一推,石門便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滑開,抖落一地積了五百年的灰塵。
這間洞府與尋常修士那種陰暗的石窟截然不同。主室穹頂高達三丈,以青玉為梁,梁上雕琢著栩栩如生的流雲仙鶴紋樣。
地麵鋪著整塊的墨色石板,石板上以金粉勾畫著繁複的陣紋,從中心向四周輻射而去,隱隱構成一朵盛開的牡丹圖。
但......其上兩具白條條的圖畫,頗有些淫穢之感。
劉長選環視一周,輕聲道:
“此地主人身份不俗,但似乎不是常住的洞府。我修行的道統擅長感應財貨,隱約可知此地有暗室。”
說罷,劉長選手中法訣不停,一層薄薄的銀色法力自他掌心彌漫開來,貼著地麵與牆壁緩緩流淌,像是一層流動的液態汞水。
他一邊感應,一邊囑咐道:
“兩位公子不若先行查探偏室,我尋一尋暗室入口。最終財物我六成,你們各自兩成,如何?”
此言一出,崔李二人頓時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完全是跟著劉長迭混進來的,兩人都不是貪圖便宜的性格,紛紛覺得不好意思。
一陣後,李曦明正色道:
“劉叔這是哪裡話?我等隻取用或記錄一應所得的秘法、功法便是。其餘寶物,均由劉叔取用。”
劉長迭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李曦明一眼,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感慨。
他也不再多言,隻簡短應下:
“好!”
對他而言,築基級彆的寶物其實已經不缺。
此行在洞天中若真得了什麼紫府靈物,反正也是要獻給秋池真人過目的。直接給李曦明,和給秋池真人也冇什麼不同。
李曦明鬆下一口氣,當即前去偏室。
與主室大有不同,這偏室當真是簡樸至極,也不設床榻,唯有兩枝明燦燦的芍花插在一隻青瓷瓶中。
另有一隻花散落在地上,隻見得一點花梗了。
一處簡樸的桌案,其上一道不俗的符筆被隨意地擱置在案上,還有兩道卷軸。
主人家似乎離去得極為匆忙,匆忙到連桌案都來不及收拾。
崔仙謁率先上前,取走一卷泛黃的獸皮,小心翼翼地展開。
曆經數百年歲月,邊緣已有些焦脆,但上麵的朱砂古篆清晰可辨,字字皆有指甲蓋大小,排列如星鬥。
“李兄,你看這個。”
他指了指下方的一行小字,低聲念道:
“【牡牝天玄散】。”
這赫然是一道牡火與牝水合煉的紫府靈丹丹方!
此丹需以牡火靈資【玄牡草】與牝水靈資【牝盈花】為主藥,輔以十多種築基藥材,丹成之後可助牡火與牝水紫府修行神通!
李曦明越看眼睛越亮,激動道:
“好……………正好對應我的道統!”
他對丹方愛不釋手,恨不得立馬便鑽研一二,喜色溢於言表:
“紫府丹方,光是這一件東西便足以堵住老東西的嘴!”
崔仙謁的欣喜則要淡了幾分。整個案桌上隻有兩個卷軸,他打開另一卷,其中的內容卻隻能叫他苦笑搖頭了。
第二卷也是丹方,喚作【晞儀承煌丹】,是給晞紫府專用的。光看名字就知道這丹藥在如今的環境下不能用了。
“可惜了。”
他歎了口氣,心中更多的是悲哀:
“時代更易......時代更易。”
晞古代為三陽之臣,如今卻克製明陽,這道【晞儀承煌丹】幾乎不可能被煉製出來。
崔仙謁對此地主人已經明了許多,道:
“這處洞府的主人應是東火真人的關門弟子,方閔。”
“傳聞他天賦極佳,修行牡火,本應拜在修行真火的【東笏】真人門下。但他是被東火真人從海外帶回來的外姓,最終留在了離火峰。”
“你好像對這洞天很熟悉?”
李曦明忍不住問道。
崔仙謁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簾道:
“前人舊事早就忘完了,平日從不會去關注。”
“也就知道要入【東火洞天】,為了多從先輩遺留中吸些血,我這才抓緊時間要把族中有關記載全部梳理了一遍的。”
不等李曦明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當年東離真人坐化之後,這洞天本不該是如今這副模樣。失去了大人庇護,洞天遲早藏匿……………”
“按照記載,數位紫府真人是有安排洞天之中凡俗與弟子們有序撤離的。”
“然而,數位真人突然暴斃,讓一切安排都成了謎。”
崔仙謁的聲音低沉下去: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洞天之中曾有百萬凡俗,數千弟子......他們並冇有從洞天到達現世。”
李曦明怔住了。
百萬性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崔仙謁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觀如今洞天內空無一人的氣象......”
崔仙謁抬起頭,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麼,
“當年,隻恐是有大人出手了。連帶著那些還滯留在尚未封閉的洞天中的弟子,都被一抹去了。”
以東火洞天一郡大小的空間,就算封閉五百載,也絕不可能冇有一個人活下來。
可整個洞天空空蕩蕩,連一具骸骨都不曾見著。
崔仙謁疑心方閔不是匆匆離去的,而是被迫“消失”的。
‘真君!”
李曦明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真君手段,竟至於此。
他側頭看向崔仙謁。少年回過神來,衝他勉強一笑,道:
“說來慚愧,短短幾百年,我崇州崔氏早將這批先人忘得一乾二淨了。莫說有人記得仇恨,就是族中的記載,都隻剩下零星瑣碎的幾句話。”
“若非秋池真人點將,我等甚至不知【東火洞天】將要落下。就算是知道了,若非真人在背後撐著,我們又豈敢遠赴海內,踏入這片先祖的埋骨之地?”
“唉。”
李曦明目光躲閃,輕聲道:
“去看看劉前輩是否找到了暗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