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玉非
水池上生出嫋嫋的煙霧,青衣道人在案前呆立了數息,才將手中畫卷放回桌案。
圖中的畫麵隻有輕微的動態感,卻不能借之聽到聲音。
‘白泥鰍肯定是龍屬中的白龍祧了。’
扶禍研究了一陣,決定先將其餘幾道卷軸都打開看看。
首先是一道邊緣呈現出烏金色的。
剛一攤開便見著唐元烏白發蒼蒼的身影。
與遲步梓不同,畫中的唐元烏形貌精細,金銀冠,足踏墨靴,手持寶塔,正與一位羽士對坐。
這次連帶聲音都能聽見。
這羽士身著藍白色的長袍,麵容俊美,眉眼彎彎,看起來頗有女相。
身為元素的弟子,扶禍見過此人的畫像——蓬菜【蕖海宗】的宗主,【濮羽】真人。
濮羽真人手中正托著一道玉杯,仔細品看著,也不說話。
倒是唐元烏頗為殷切地望著他,似乎有所求。
過了好幾息,濮羽才抬頭去看唐元烏,一雙眼悠悠地放出光來,幽藍一片,輕疑道:
“道友你這是....……”
他有些拿捏不準,低聲道:
“道友服用過【青蕪鄉】中那枚【望庚成青鄉丹】,理應多出三十載壽元才是。怎地這麼早就開始法精初散,表裡昏沉了?”
一般這種情況說明該紫府的餘壽不足五十年了,而唐元烏續命後應該有六十年。
“莫非那枚寶丹保存不好,藥效失了大半?”
唐元烏麵色陰沉,悶聲道:
“我冇有時間修行【天金胄】了。”
“哦。”
濮羽真人麵上有了些笑意,搖頭道:
“花費一半藥力用來修煉了。這和十五年相比似乎有些......”
“不能這麼算。延壽手段越用越難,缺的這十五年完全能用彆的法子補。我要過參紫,神通修行必須要快。”
銀發老人神色扭曲,恨道:
“我本另外準備煉製一枚寶丹,但【長】那不爭氣的竟然差點死在了東海!”
“所以你覺得我會幫你煉製?”
濮羽真人打了個哈欠,提點道:
“【涫世】真君留下的【寶土蘊金妙術】不是用來煉丹的。寶土蘊金,是找一個寶土女子做母,金德紫府作子,擬作投胎轉世之效用,故而續命甲子。”
他頓了頓,隻是搖頭:
“你找的那命數子是男子不說,又承了真君的明陽離火命,這一世真君修行的可是【折焚儘】,還染了一絲並火!”
“離火動能去金罡,吞角木,有焚金煮海之威。並火更是焚殺寶土,這讓我怎麼幫你?”
唐元烏整個人呆住了,雙眼渙然。
可到底是紫府,他狠心道:
“甲子我不敢奢求。可長霄此前言之鑿鑿,煉作一丹,續命一二十年總該有的吧!”
“寶土...嘶...寶土......”
濮羽真人似乎與唐元烏關係不錯,當真在認真思索。
這真人薄唇一抿,指點道:
“我且教你個法子。再養一個坎水築基,去陳國采一批染了厥陰紫府法血的【河桑花】,一並丟進去煉丹。”
“隻是這其中調配坎離與陰陽的重任卻要全丹紫府幫你。”
他雙手一攤,無奈道:
“海內除了張秋水,恐怕冇誰有這個能耐咯。”
唐元烏先是一愣,隨後老臉上多了一點笑意,道:
“不,還有一人興許有法子。”
濮羽真人眉眼一挑,笑道:
“忘了,你們青池現在有兩個妖邪一樣的東西。”
他失笑道:
“集木、保木,它們吃人煉丹這一塊兒可比庚兌強多了。”
隨著兩人分開,唐元烏鎮守太虛,眼見冇什麼好看的了。
唰!
李木池將卷軸合上,心道:
“這監控還挺好用的。唐元烏這菜雞居然還想著過參紫,這一次他是真有不小的心氣啊。”
‘如果富恩死在突破紫府途中的話,唐元烏來填魔胎的缺倒也算可堪一用。’
好在這是金羽的謀劃,扶禍不打算插手。
他又將其他幾個卷軸都打開。
元修的畫麵比唐元烏略有不如,卻也算清晰。這位老真人手中繪製著一枚金光燦燦的符籙,從氣息上看,因為上次突破神通失敗導致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了。
倒是元素真人的畫麵和遲步樣的情況類似,都是草率的一筆勾勒,顯然也是在東海。
‘符種居然不能阻斷杜青的監視......應該是陸江仙不敢動手,或者恢複程度還不夠。’
扶禍視角重新回到最初的白紙上,明白過來:
‘這張純白的對應的是本體。’
他重新將退步樣的畫取出,琢磨一陣道:
“龍屬把聲音給屏蔽了?”
北嘉龍君既然能屏蔽聲音,那肯定也能屏蔽畫麵。
‘龍屬有意讓杜青知道他們見過遲步梓。’
扶禍心中倒是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提起畫卷,在遲步梓黑不溜秋的腦袋旁點了一筆,墨水在神妙的引導下彙聚成一個耳朵。
他又伸手去捏自己的右耳,擰下一小塊木頭來,放在畫布上。
扶禍右手抬起,放在原本右耳應在的地方,做傾聽狀,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細密的咒語在他口中一一吐出,還真讓他聽到了幾個音節:
“府水..........祂需要......你可……………”
恍惚之間,扶禍隻覺得心肺陣痛,粘稠的液體從喉間湧出,一片藍白。
‘合水。’
扶禍咳嗽了幾聲,將體內的合水儘數吐出,這才喘了一口氣。
‘府水...在元府。祂需要。你可。’
‘看樣子【玄諳】真君在府水方麵還有月華元府的後手,而需要府水的估計是杜青無疑。最後一句【你可】就過於缺乏信息了。”
扶禍微微搖頭:
‘讓遲步梓府水?'
巫術反噬之下,他腦子有點嗡嗡的,對外界的聲音已經極為模糊。
好在他手中還有一件靈寶。
隨著一張樸素的方盤浮現在手中,扶禍掐指一點,輕聲喝道:
“轉!”
他的右手隨之“枯萎”,緊接著化作一截枯死的朽木,伴隨著合水滋滋不停地侵蝕,引啟波光陣陣。
【守辱】!
緊接著,陣陣惡氣凶災在扶禍的頭頂冒出,而他的手也緩緩“複蘇”。
【知榮】!
在靈寶【天下穀】的作用下,一切反噬都被神妙【守辱】轉移到了剛才代為傾聽的右手上,隨後又被【知榮】給轉成了滾滾災劫。
災劫彙聚在頭頂,甚至很可能喝水都會被嗆死,但扶禍並不在意。
他信手將畫卷上的右耳取下來,輕易地安裝了回去,得意道:
“我堂堂淥水道子還會怕你小小災劫?"
在【沉雨養府道述】的加持下,這些災劫轉瞬便被這方洞天洗去了。
淥水之【洗劫露】!
【洗劫露】,能渡天地人三劫,洗水火風三邪,最懼太陰太陽。
“略施小技!”
這個小小的監控室也冇什麼好看的了,扶禍將幾張卷軸整理放回原處,轉頭便去另一道偏殿了。
扶禍一進入這道偏殿就發現了三個問題。
第一,你一個真君都不是的修士怎麼還留下虛影在這裡?
剛一進這偏殿,就見一少女直挺挺地跪坐在殿中,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身著淡黃色的碎裙,腰間配著青白色的長劍,唯獨“人”是虛幻的。
扶禍當然認得這人是誰。
——【蓴】,亦或者【殷君】的弟子【殷瑀】。
第二,你修行的時候,【玄泱】都冇證道啊,一個集木魔君的弟子還學上劍意了?
那少女腰間佩劍,劍意如一泓清水,又若春風拂麵,雖說冇什麼殺意,卻讓扶禍想起了不好的記憶。
‘體感上和李江群留下的那壺劍意差不多,不知道誰厲害些......上古時期【長庚】應該是顯世道統?果位肯定是證出來了,不過【長庚】仙君不怎麼顯世。”
'【殷君】有個性格淳樸的弟子是劍仙,老蘇有,我也算有,還真是對應上了。’
第三,你衣服給我穿好了啊!
這位【殷瑀】身著淺黃色的衣裙,卻處處是劍鋒劃過的破損,其中痕跡散發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更為純粹的劍意。
“看來是技不如人......如果是和年輕的【玄泱】真君鬥法......會贏的,會贏的。”
繞過眼前的死人虛影外,最上方一處的座位倒是頗有神異。
由於不知道這劍仙的劍意觸發條件是什麼,扶禍先往上麵的寶座瞧了去。
這座位右側正擺著一道青色的玉質卷軸。
‘上古時期的東西?'
他隨意地坐下,伸手將卷軸撈到手中。
‘東方奉池坐過的位置,材質和主殿那道差不多。這種地方都給進,還專門設個殿整理遺容遺表,東方奉池是真把【殷瑀】當弟子了。’
扶禍輕輕解開卷軸上的白玉扣,接著將其攤開,開篇便見其自述:
“弟子觀仙書之【玉非篇】有感......”
扶禍提起了精神,手指在規整的字體上劃過:
‘仙書之【玉非篇】。時間線再往後走一走就很可能是【殷君尊書】中的篇目之一了。’
‘可惜不是【殷君】的親筆。【玉真】的功法取名叫【玉非】麼?”
道述,這類大長篇素來屬於修士整理畢生所得的,或者在某一特殊命題上窮極個人能力寫出來的。
扶禍不急著仔細去看,隻是先看看其中分類。
‘玉、巫籙、陣、符、劍......求金法!”
扶禍自然是對求金法最感興趣。
他咧嘴笑了笑,直接從末尾開始看。
‘今之【玉真】,其道在玉,陰陽相和。服鉛汞,食艮兌,抽添坎離,過水火之劫,故有真玉。然其主所求在玉而非真,偏裨類餘,難得大道。’
'【玉真】之真,蓋已隱也。故作【玉非】,不求真,而求無。’
‘玉真還能這麼求?”
扶禍覺得有點詭異了,隻能繼續撿著引用的【殷君】原話看:
'【玉真】既無真,須向【無】中求。’
以本相為一,一生三,三生萬物。萬相皆非真,萬相皆我,為虛,為無。’
‘故【無】即三一,【無】即合虛,【無】即【真】。’
祂最後寫道:
‘三為陰陽合,三為希夷微,三為天地絕,三為萬物生...一為本相。以青玄之三一大道求【無】,違【玉真】之理,故曰:【非】。’
扶禍緩緩合上述,雙眼微眯,不由想起【殷君尊書】中【濁禍篇】。
他的手指在座位上煩躁地輕敲,自覺收獲匪淺。
'【濁禍】為以有求無,【玉非】則在於以一求有,再以有求無。落實下來就是凝本相為一,再求萬相,最終的萬相卻都化作【無】。’
'【殷君】很喜歡玩弄有與無的概念,那麼換到【集木】果位呢?'
扶禍捏了捏下巴:
'【禍延生】在於,木無則生蝗,為有,蝗乃集木之惡征,大利殺伐,除之不絕;蝗無則生木,亦為有,林木乃集木之正征,相依棲止,眾鳥雲集。’
‘而一旦有了【妄誕林】,無木可誕虛林,林木亦可作虛。其中有無輪轉如意。’
若以陰陽觀,【無】當然也是【陰陽】。
朝宗太陽的,上升的,豐沛的,動態的,顯世的,為陽;
朝宗太陰的,下降的,缺損的,靜止的,藏匿的,為陰。
【殷君】在方才所見的【玉非】篇中直接援引了青玄道論,扶禍很難不往陰陽觀去想:
'【禍延生】斷絕的集木才算【陰】。可自從果位偏愛以來,我很明顯地能夠感覺到......【禍延生】是可以修行的。
'【集木】果位的缺損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小。【盈昃】在評價集木時用了大、正、中、眾四個字,唯獨冇有提及【集木】果位的缺損狀態。’
扶禍不由進行大膽推論:
‘是否說明,祂不認為【集木】果位的缺損是多嚴重的事?可是.......
他又猶豫起來:
‘可是【集木】確實可以四法問性。社仙的求金法也好,元府的求金法也罷,甚至蘇棲梧親自嘗試過。
'【集木】目前所有的求金法都是四法問性,最後一道神通的確能夠提供幫助,但更多的是為了幫助修士圓滿氣象!”
他心中斟酌不定,最終隻能暫時放下:
·蘇棲梧死於求餘,但金性已成,金位回應;熊飛百死於求果,要是知道這位社仙弟子走到哪一步就好了。若有機會去金羽宗,一定得想辦法問問有冇有熊飛百的遺物。’
‘東火洞天的時候就可以主動開口,問一問張秋水。’
【殷璃】的這本道述逐一引用了【玉非篇】不說,其本身的道論與拓展寫得也很有水平。
從【殷君】的個人經曆來講,玉真一道對於集木恐怕至關重要,這本道述不失為一本絕佳的教材。
他低聲道:
‘裡麵還有關於她個人的劍典,你那邊拓印一下唄。’
李木池歎息:
'【玄泱】真君證道後,以“我”代替了【玉真】中的“真”。’
“既然媒介可以關聯到【殷瑀】的金性。說明她應該是輸給【玄泱】後被外界保了一命。為何不往外求閏,或者轉世重來呢?'
下修如果不想把自己修成“玄”,就隻能往玉這一概念求。
以【玉非篇】中的求金法去求萬相,和自殺無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