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琉輪
林間的風聲嗚咽,穿行其中,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戛然而止,留下突兀的死寂。
李尺涇單手按著劍柄,腳步沉穩,呼吸均勻。
這劍仙聲音壓得極低,重複道:
“叔父?”
“嗯,我在。”李木池的聲音從李尺腰間懸著的小鼎中傳出,語調從容,
“追著月光走就是了。秘境裡麵冇有日月,那不過是一道靈寶罷了。”
“靈寶?”李尺涇聞言一怔,抬頭望了望天頂正中的那輪月輪,蒼白的月華直直灑落,照得林間陰氣滾滾。
他羞愧道,
“晚輩看不清月光的來源。”
月輪在正中天,四麵八方都是一般亮,怎麼可能追著月光走?
“這秘境內有三峰,名作玄隱、玄靈、玄潾。”
李木池的聲音徐徐,
“秘境中當然不可能有月亮,那是一道少陰與太陰之間的靈寶,名為【清夜琉輪】,就立在正西邊。”
李尺涇聞言一愣,環視四周,隻看到霧氣翻湧、枯木橫斜,哪裡辨得清東西南北。
“這秘境迷霧重重,早就分不清方位了。”
鼎中沉默了幾息。
隨即,一縷青煙從鼎口嫋嫋飄出,在空中打了個旋,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黑眸冷峻,容貌與李木池一般無二,身著一襲青衣,腰間配著一隻小小的木甕。李尺涇腰間的小鼎輕輕一晃,自動飛入他手中。
扶禍笑著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霧氣在他身周自動退開半尺。
他開口,語氣裡竟帶著幾分滿意:
“這秘境果然玄妙,數陣嵌套而成,頗有古韻。築基修士冇有信物指引,辨不清方位也算正常。”
他側過臉,袖口飛出一群木隼殷勤地開始探路:
“反倒給我留下了更多的時間破陣。”
李尺澤見叔父主動現身,心中一喜,卻又忍不住往四周掃了一眼,低聲問道:
“叔父,您這麼做,其他真人難道看不出來麼?”
對於無主秘境,不說分毫畢現,外界的紫府多多少少能看清裡麵的一些情況。
年輕真人側眸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翹:
“【群林蔽月玄陣】分為內外兩重。內陣鎮壓玄隱峰,保養其內神雷。外陣覆蓋整個秘境,遮蔽功效甚妙。”
扶禍的聲音在霧中輕輕回蕩:
“而入秘境之前,他們隻會以為我給了你一道靈器護身。我這化身不過草草恢複到築基層次,目標太小,遮掩起來可太容易了,不會有人注意到的。”
他頓了頓,覺得不夠嚴謹,又補了一句:
“紫霈真人如果有心,很有可能察覺。紫府後期以下的那些人就彆想了。
稍作解釋後,扶禍身形一散,重新化作一縷青煙向西飄去。煙尾在林間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隨即被霧氣吞冇。
“涇兒且跟著我走便是了。”
李尺涇跟著扶禍大概飛了十來裡,腳下的鬼木叢生之地終於被甩在身後。
眼前景物豁然開闊,霧氣淡了幾分,遠遠地看見一座清秀的山峰從霧海中探出頭來,山巔之上月光最盛,像一盞懸在灰色大海中的孤燈。
於是又飛了幾十裡,這才在山腳落下。
玄潾峰的山門足有二十餘丈高,由整塊的練氣級彆的少陰玄石壘成,門楣上刻著四個大字,靈光流轉其間,玄妙至極:
【重光玄潾】。
目光透過山門,可見山間有一條三尺見寬的青石路,蜿蜒向上,兩側雜草叢生,陰氣重重,草葉上都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叔父,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李尺涇長劍出鞘,劍鋒在山門外輕輕一劃。
一道清冽的劍意斬落,本該瞬息斬殺築基巔峰的劍意,卻隻在峰外的紫府靈陣上激起了幾點微不足道的波紋,隨即消散無蹤。
“【歲潾】真人單獨布下的這大陣倒是難辦。”
扶禍摸了摸下巴,從【南鄉青蕪玄鼎】中取出一道小枝,在指尖轉了轉,笑道:
“【重光秘境】中的三峰,對應雲隱重光寺的三道傳承。玄潾峰對應的真人道號【歲潾】,修行的乃是少陰。”
“她出生於齊初,雖說五百多歲才神妙圓滿,卻也算是鎮壓一時的天才了。”
一麵說著,扶禍俯下身,將手中的【常青苦枝】插進山門前的泥地之中。枝條入土,發出一陣詭異瑣碎的聲響。
見李尺涇麵露疑惑,扶禍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考校道:
“也正是因為少陰,所以她不得不在玄雷與集木交織的玄隱峰外另立彆峰。你可知為何?”
李尺涇這些年道藏不算白讀,略一思索,便恭敬答道:
“少陰一道,獨懼牡火、集木,與三雷相礙。”
“嗯。”
扶禍滿意地點點頭,眼中露出幾分讚許,補充道:
“與並古不親,相合於十二炁,尤其是寒炁與紫炁。
他取出幾道陣旗,隨後手腕一抖,打在【常青苦枝】四周,布下一道簡單的小陣。
陣旗落地,旗杆微微顫動,旗麵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竟然引動了山間霧氣。
扶禍拍了拍手,笑道:
“【群林蔽月玄陣】所在的玄隱峰是玄雷與集木交織之地,他們祖師【雲隱】真人的道承就在其上。玄靈峰主修都衛,並鵂,冇出過什麼有名的人物。”
不過區區築基級彆的靈陣,根本不足以伐破少陰大陣。若陣中有人,扶禍絕對扭頭就走。
可大陣無主,就彆怪他使陰招了。
李木池對此早有預料。他如今道慧驚人,才思驚豔,討了個巧法子————在陣中套陣。
他麵前的小陣很快便在層層嵌套的陣紋中找到了縫隙,悄然“融入”了整個秘境的大陣體係。
【群林蔽月玄陣】將那小陣認作了“自己”的一部分,從而實現了小範圍的陣基借用。
而【常青苦枝】喜食少陰,沐少陽方生,有除化邃炁之能,竟然一麵借少陰之力,一麵破壞著眼前的少陰靈陣。
如此妙用離不開蘇棲梧的道行,卻也是他本人陣道修為的體現。
扶禍得意地笑了笑,嘴角帶著幾分狡黠:
“這就是一陣套一陣的壞處,各陣之間聯係緊密,便有漏洞可鑽。”
“所謂【群林蔽月玄陣】,有約莫三成的靈氣來源都出自玄潾峰的少陰之氣。這裡是雲隱重光寺的秘境,掛靠真君洞天,他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遇上這般陰損的破陣妙方。”
說著,扶禍取下腰間的【天養甕】,湊到嘴邊,滿意地吸上一口,愜意地眯起了眼。
以扶禍現在的修為,生吃他道靈資是非常慢的。好在李木池在入秘境以前便將鄴檜湊來的三枚火德靈資養在了木之中,利用神妙置換成了保木青光。
“三道靈資,雖然不足以讓我恢複到憐湣或紫府修為,卻勉強能驅使靈器了。”
這青衣人得意道:
“正所謂防君子不防小人,等我取了【清夜玄琉輪】,便能在此峰重新布上一陣,勾連【群林蔽月玄陣】,謀取大陣與秘境的權限。”
等了三個時辰。
霧氣在天頂緩緩流轉,那輪“月輪”微微偏移了幾分。
玄潾峰這無主的大陣赫然被蠶食出一個小口,約莫拳頭大小。
濃烈的少陰之氣從中湧出,如決堤的寒流。
扶禍法力運轉,手中浮現出一枚火晶,牡火之光在寒流中驟然一亮:
“乖戾牡火,取煞去。”
此前自韓家衍鷳真人手中得來的牡火派上了用場。火焰在扶禍掌心跳了跳,隨即溫順地貼上了陣壁。
這靈火能丹能器,柔順好用。
保木不懼諸火,扶禍如今即便修為尚淺也能堪堪驅使。
到了這一步,集木與牡火相加,破陣不過時間問題。
扶正打算再發力加加速,動作卻猛然一頓。
他緩緩扭過頭,目光冷冽:
“小友還是不要繼續看了。”
隻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以及牡火舔舐陣壁的細微劈啪聲。
足足三息,周遭冇有任何動靜。
李尺涇正疑心之際,扶禍再次開口,不滿道:
“小友,彆以為拿著件太陰靈寶就能瞞過去。”
話音未落,扶禍信手一抓。
兩道木枝憑空出現,刺向一處看似空無一物的角落。
撲了個空。
‘失手了.......
青衣真人黑眸一凝,法訣都不掐,一道青之光便從袖中猛然打下,砸在那片空地上。
“還想借靈寶離開秘境?”
青光落處,地麵生出青草來,頓時在山腳造出一片數裡方圓的隰鄉。泥土翻湧,鬼木破土而出,終於見了血。
也就在這一瞬,一道又扁又薄、晶瑩剔透、銅錢大小的圓環在虛空中顯化了一瞬。
圓環隻一閃,便又要重新隱去。
可一隻帶著青色衣袖的手已經將它捏在手中。
與此同時,一道白衣勝雪的青年男子被迫顯化了身形。
他踉蹌後退了兩步,法體逸散著青白的光芒,麵色比身上的白衣還要白上三分。
此人一身太陰真元在躲過第一擊時就被那靈寶抽了個乾淨,第二次的青光則是靈寶自行運轉,勉強護住了他一瞬。
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咬緊牙關,拜道:
“晚輩韓......”
“我知道你。”
扶禍打斷了他的話,目光仍落在手中的靈寶上,端詳了一陣,才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跟在韓綾身邊那個小子嘛。”
他將那圓環翻了個麵,對著月光細看,失笑道:
“太陰靈器自古就稀少。原來是這道【授玄符】,你家可真是舍得。太陰乃是第一藏,能叫我失手一瞬也不足為奇。”
這太陰靈寶表麵有極淺的銀色紋路,刻畫著似有似無的繁花玉錦。
因其太陰的特性,本應毫不起眼,此刻卻有猛烈的太陰光暈從環心散開,在魔修手中劇烈掙紮著,發出嗡嗡的低鳴。
靈寶有靈智,落下保木魔修手中顯然極為不甘心。
扶禍畢竟還未恢複到紫府一級,不願在鎮壓靈寶一事上空耗法力。他隨手一拋,將圓環丟進【天養甕】中,隻聽“咕咚”一聲,掙紮便戛然而止。
“小友膽子倒是大。’
扶禍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那跪在地上的青年,
“見了本真人第一時間不跑,還敢留下來看。”
那人倒是不卑不亢,低首道:
“逃與不逃並無分彆。從見到真人手段那一刻起,小人的性命便隻在於真人的殺心程度罷了。’
說完,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咬牙道:
“常郡韓氏【希】道統親傳,韓嶠。我輩青玄修士死則死矣,秋池真人且動手罷!”
“害......太聰明了。”
扶禍搖了搖頭,嘲諷道:
“就是骨節差了幾分。你也配比效仿真君舊事?”
承接【希栩】真君道統的都是少陰修士。這韓嶠修行太陰,顯然是【太垣】道軌的兜玄修士。
他彎下腰,湊近了幾分,盯著韓嶠的眼睛:
“大方自報家門不好麼?非要借一借【衍鷳】真人的威勢。修行太陰,分明是玄的人。”
“搬出青玄的名來嚇唬我。單單是這一點,我殺了你,老前輩也冇話說。
‘太陰怎麼了?青玄不能修太.......
希栩真君出身梁相台,道承中自然三陰與紫炁皆有。韓嶠平白背了一口大鍋,心中憤憤,卻發現有口難言。
扶禍隨手在他麵上一抹,一道青光閃過,韓嶠的眼皮便沉沉垂下,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
這真人袖口一甩,將昏迷的修士拋進李尺涇的懷中。
李尺經下意識接住,有些疑惑。
“叔父,這是......”
這劍仙抬起頭,眼中分明有了殺意。
扶禍察覺到侄兒的目光,也是頭痛不已。
‘李家人還真是果決。’
他攤了攤手,教育道:
“到底是三玄同道。他家的【衍鷳】真人一年前還與我相談甚歡。況且不論是青玄還是玄,隻要修行三陰,總歸是與咱們親近的。
見李尺涇殺心依舊,扶禍放緩了語氣:
“最重要的是,那位老前輩一身修為已經接近一流,又是為了清因果而出關的。我想要私吞【重光秘境】,此時便不能驚動他。”
他口中一流是以成道為標準的。
繼承了蘇棲梧的道行,他已經得出【行鷳】道行不錯卻不足求道的結論。 【宛陵天】傳承悠久,記錄中不在衍鷳之下的少陰修士足有數位。
‘少陰雖不如太陰高貴,卻不會簡單。哪怕隻是餘位……………
玄潾峰頂的風輕柔順和,月光朦朧。
扶禍立在山巔,黑發飄飄,手中把玩著一道長足有三尺的琉璃寶環。
“叔父。”
李尺涇在一側恭敬拜下,獻上一道寶釵:
“從峰中殘存信息來看,【歲潾】真人雖說離去得極為匆忙,卻將靈寶幾乎都帶走了。”
“隻留下靈物四道,靈器兩件。”
扶禍回首道:
“還算不錯。”
“相傳聽鳴尊者是突兀消失的,【歲潾】真人急著馳援【雷雲寺】,自然會將寶物都帶上。”
隨著玄潾峰的失陷,他已經有了逐步掌握這道【重光秘境】的可能。
扶禍不是貪心的人,淡淡道:
“這秘境裡麵的靈物,我要九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