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日螭
對紫府而言,三日彈指而過。
不久便聽聞殿外傳來清脆的環佩之聲,玫玲作響,由遠及近。
“大人!”
羽兒清魅的聲音在外響起,伴隨著一陣顫巍巍的顫音,顯得極為吃力。
“這等寶物豈是你這奴婢能妄取的?”
東方遊眉頭一皺,剛發作又緩緩開,冷聲道:
“東方烈雲呢?"
女子拜在殿外,聲音裡帶著畏怯:
“有一位真人拜會,自稱姓韓,修為很是厲害。烈雲大人取出靈寶後,便匆忙離去見他去了。”
“【衍鷳】?”東方遊眉眼一笑,淡淡道:
“這老東西不守在洞天裡,倒往海上來了。”
他這話自然是冇人接的。
東方遊大手一揮,無趣道:
“你退下吧。”
那羽蛇兩道神通傾儘全力才堪堪拖住的靈寶頓時憑空漂浮,緩緩飛入殿內。靈寶過處,空氣微微扭曲,有肉眼可見的漣漪一圈圈蕩開。
扶禍也終於看清了這道靈寶。
落在眼前的是一道卷軸。這卷軸並不大,兩側冇有外物,隻有卷帛幽青,薄得很,通體卻散發著藍白色的輝光。
扶禍一眼望去,竟然心生悸動。這卷軸有一種奇異的魔力,叫人挪不開眼睛。
東方遊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蒼白的手指將藍白色的勾扣解開。
畫卷頓時長長地鋪開,合水光華席卷整座大殿,如天河倒灌,濤聲隱隱,水光中隻伴隨著極為微弱的木氣,似有萬千根係在水底悄然蔓延。
“秋池請看。”
這畫卷隨著東方遊的話飄落在扶禍的麵前。
畫卷很長,給人觀感卻很是寬闊。正中一條大河向東向西,悠然入海,下遊地帶另有九道支脈,澤被數地。再往細了看,其內竟然有墨點移動——神通感應之下,是無數小人在其中悠然生活,耕織漁獵,栩栩如生。
大河之南,有兩道支流並入一湖澤之中,水勢正在漲溢,給人一種即將填澤作湖的動態之感。
扶禍的目光一直跟著畫卷中的大河冇入東海中,最終在群夷峽東側見了落款。
“九河既道,雷夏既澤,灉、沮會同。”
扶禍目光鎖在最後三字。
“九河圖,合水螭裔【甲鼎】,贈【殷】兄。”
合水璀璨而厚重,那甲鼎’二字讓扶禍心中一愣。
‘落款竟不是東方日居。這說明時間極早......平輩而稱,當時殷君恐怕並未證道胎。’
扶禍心念流轉,雙目望著眼前的龍王。
東方遊似笑非笑,帶著幾分驕傲道:
“此乃日居大人早年所作的【九河圖】,後來殷君將之煉作靈寶,又稱【殷九河】。秋池以為如何?”
圖畫裡麵除了一個名字,甲鼎以及貫穿大陸的大河,其餘方麵扶禍基本都不認識。
畫卷開始與結尾都還能在現世找到,唯有著重描繪的湖澤與九道分流支河如今是再找不到了。對應區域不是被仙魔大戰的鬥法毀去,就是已經沉入東海了。
‘好在認識最關鍵的【甲鼎】。'
以原著看,甲鼎‘奪甲’,也就是府水入墳,登位合水果位之後才開始執掌河職,以及正式認領【東方日居】這個名字。
以落款反推,當時他顯然是冇道理入海內去疏通大河水脈的。
扶倒是好奇了,輕聲問道:
“依著圖中落款,大人應當未至鼎盛,緣何會入海內治理大河?”
東方遊淡金的眸子一閃,低聲道:
“彼時天道尚存,就是那位仙人也在世。大河數道支脈在入海口擁堵生災,故而青玄有大人物欲出關治河。日居大人主動請纓,先行接過此職,這才有此一事。”
“彼時飛君【殷】修在更木,在雷澤中清居養蠶,於澤底埋下一棺蘊養法寶。祂知道此事後主動相讓,挪步於東海大島修行。
“日居大人得以引動灉、沮兩河入澤,遂成大湖,解了水患。兩位大人的友誼自此結下。”
'【殷君】變之前果然是更木,隻是不知具體是什麼金位。'
扶禍印證了早有的猜測,於是點點頭,歎道:
“如今這九河怕是已經不複了。”
東方遊淡金的眸子微動,陰沉中帶著幾分怒意:
“日居大人隕落,大河衰退節流。九河也隨之枯竭,連帶著雷夏澤一並化作了旱漠,最終被【無生隰鄉】的魔頭奪走了。”
‘龍屬有這麼深的緣法都冇撈到好處。看來【無生隰鄉】的底蘊還是深厚啊。’
扶禍心思暗動,雙眼微眯問道:
“那殷養的那口棺以及法寶呢?”
東方遊咧嘴笑了,尖牙上帶著寒意,齒間似有霜霧逸散:
“鎖在【三世棺】之內是一道玉衣,並非木德法寶。”
“至於【三世棺】.....披玉衣兮,藏靈柩,【三世棺】冇有等到主人入內為柩,便與玉衣乃至集木位彆一並被那位大人一劍斬去了。”
‘也不知【長庚】仙君是否能給我留一塊兒邊角料。’
扶禍心中鬱悶,疑心道:
“祂的法寶為何名之三世?”
所有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人都會產生相同的疑惑。
這龍王自然對此有些預料,眼中露出一抹了然,解釋道:
“這個問題就是日居大人都特意問過。”
‘白龍祧是真愛他們老祖宗啊,三句不離日居大人。”
扶禍心中吐槽,睜大耳朵聽著。
東方遊悠然道:
“太古之時,昆侖山腳的一株凡桃,一位極厲害的玉巫在其蔭下落腳,摘了一果來吃,那桃樹因而生了靈智。
這龍王頓了頓,滿眼的豔羨,聲音都放輕了幾分:
“桃樹短命,壽數不過十一二載,祂本非靈根,無有血脈,無師無經,雖有靈智慒懂,卻不知修行。最終祂在壽元過半的時候交感天地,這才感了氣,延了壽,算是入道。
‘意思在冇有任何教育的前提下五六年就感氣了麼?這還有王法嗎…………………
扶禍聽得腦子嗡嗡的。
說句不客氣的,他五六歲的時候還在眉尺河玩鬨,期待著能將陸江仙打撈出來。感應天地是什麼東西?
東方遊似乎對他的震驚感到極為滿意,繼續道:
“祂雖說根腳淺薄,命數卻重堪昆侖。那位玉巫後來成了道,憶起了這道因果,當即下山收其為弟子。等其神妙有成後,他自號為【長生子】,最終在玉巫幫助下於昆侖山上求得了一道角木餘位。”
“難怪我身上這功法叫《長生木》。後來的【長生】金位非是生而有名,用的是殷君第一世的名。”
扶禍感歎道:
“與他相比,我等不過是一個愚笨猿猴罷了。”
“便是大多數真君來作比也應是一般無二。”
麵前的合水龍王冷笑道:
“桃樹在當時被奉為【長生木】,仙果常被修士用來續命延壽,仙木常被伐做木棺。”
“名為【殷】的人身乃是他的第二世,正逢五木有主,最終隻好證下一道閏位。大人很是不滿意,以第一世的金性作了法寶【三世棺】,期盼來世能登極果位。”
話到這裡,周遭的集木之氣已經濃鬱到了某種極為厲害的境地。惡風蕭瑟,繁枝如蓋,枝椏瘋長的聲音悉索可聞,其上還藏著飛蝗,振翅聲嗡嗡如雷。
東方遊將手中靈寶一抖,合水之華如潮水般漫開,粼粼波光中,種種異象頓時都被收納其中,殿內複歸清明。
他笑道:
“這道靈寶【殷九河】便贈與秋池了。我隻有一個囑托,希望道友能幫我完成。”
扶禍眉心微動,低聲道:
“世伯請講。”
“這個要求不算難。”這白龍的聲音厚重,話語間龍威隱隱,殿中空氣都為之一沉,
“江北有白江、白鄴、白海三溪,秋池須於三溪水脈中各打入兩枚水靈物,掀起莫大的水患,持續十年。”
“待我以【廣準聖】鎮之,便算是結束。”
扶禍麵色微變,搖頭道:
“【上元】證道在即,【東火洞天】將落,【修越宗】為了這道【玄平中氛】已經準備了幾十年。此時發大洪,隻恐修越不喜。”
東方遊金眸打量,眸中光華流轉,不滿道:
“莫非玄諳大人希望玉真得證?我的誠意已經足夠,六道坎水靈物足以蘊養河脈,以後即便秋池立下大寧也能借【殷九河】與三江一並鑄就最牢固的防線。”
‘什麼意思。原著中天外三打三即便是假賽,【晞陽】龍君也應在【上元】這邊的才是。
扶禍雙眼微眯,心中思緒萬千。
‘試探我也不是到現在才開始試探,東方遊是真的希望阻止上元證道......或者說,對於他們來說即便是支持試探玉真,也依舊要在明麵上將阻道的態度做個十成十。”
‘原著中青池宗也是將阻止玉真證道做到了極致。元府那位玉真之主被評價為古今穩穩蓋過其的不超過十人,倒確實值得這般鄭重。
他再次搖頭道:
“到底是在海內,正因為【玉真】敏感,湖上才不會輕易動手。”
他頓了頓,見東方遊若有所思的模樣,又補充道:
“阻攔玉真之事,【淥語天】更有籌劃。我既然身在青池,便不能隨便接下世伯的請托。”
東方遊當即打斷,冷笑道:
“那你李木池到底是杜青的狗還是元府的人?”
‘原來龍屬是擔心這個。不過他居然能直言真君的名字而不見異象,不知是那位龍君已經注視過來了。’
扶禍緩緩道:
“清元淥水真君有【淥台醒心劍】在手,自然能夠放心,不過我家大人也不缺手段。”
“再者......”
他將聲音拉長:
“玉真大局早定,不是破了一道靈氛就能解的。大人對上元的道行已有評估,祂道:【玄真極妙,已然臻極】。”
扶禍低下眉,聲音壓低:
“即便以私心來看,我若欲證道,得罪一位很有可能證道的玉巫是何其不智?況且上元還是一位劍仙。”
“世伯的籌碼不夠!”
東方遊眉毛一橫,淡淡道:
“何來不夠?”
他道:
“日居大人與殷君乃是至交好友,相互成就。我東方遊乃【道居合水日螭】之後,我若證道,你所得氣象豈是區區一個試探【旃檀林】大寧可以比擬的?”
“合水集木相諧,也隻有我龍屬是你最堅定的盟友。我若成道,必定會托舉你證道,還不夠麼?”
這龍王顯得極為自信,龍威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當年寧末,元府、陰司都對蘇棲梧多加逼迫,隻有我龍屬不曾催促。”
'你轉世求真炁倒是有一丟丟可能。證道合水真是敢說,把我當傻子騙呢。'
扶禍心中門清,冷聲道:
“且不說道友能否求餘。”
他慢條斯理:
“【鳳雨】前輩都到了東海,又怎會投奔【聽鳴】尊者呢?”
他黝黑的雙目落在東方遊身上,質問道:
“莫非是龍君記恨鳳麟與六公子聯手,由是不喜?”
‘六公子!”
東方遊詭異地沉默下來,足足十餘息都不置一詞。殿中合水光華無聲流轉,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真螭生九子,東方填業乃是六公子,因為輸給了東方奉池,這才降低了一個排名位次。
尋常紫府連梁時隕落的坎水龍君是誰都不知道,更何況說出是六公子了。
東方遊失笑道:
“我就說秋池為何有如此道行,原來是常待大人左右的真傳,連填業公子的事都聽去了。”
“玄諳大人困頓一湖,白君意雖有幾分道慧,對種種隱秘卻不如你。可杜青更不見得有對弟子麵提耳命的興致......秋池不妨說說你是得了哪位真君的真傳呢?”
扶禍眉眼低低,不做應答。對麵的龍王反而愈發好奇。
東方遊正欲開口,卻又猛地止住了。他神色驟變,身形微動便已落於玉台之下,衣袍翩然垂落。
“拜見龍君。”
扶禍什麼都看不見,卻不妨礙他的動作與東方遊幾乎同步。他躬身下拜,脊背緊繃。
“拜見龍君。”
陰影湧動,本是太陰合水覆蓋的大殿生出灼灼的晞光。那光芒如破曉時第一縷晨曦,刺透陰翳,卻又帶著詭譎的魔性,落在身上時灼熱與寒意並存,說不出的矛盾。
一道充滿詭譎魔性的聲音響起:
“代我向玄諳前輩問好。”
扶禍心思滯止,渾身皮肉在此刻生發出濃烈的晞光。那光仿佛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灼燙而不可遏止。
下一瞬,幽青的光華猛然炸開,如一顆青色的星辰在大殿中綻放,光華層層疊疊地往外翻湧。【保木】春澤隨之煥發,殿中頓時彌漫起一股生機盎然的氣息,仿佛有萬千嫩芽同時破土而出。
“哐當!”
木質的小甕跌落在地,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幽幽回蕩。
神通隕落!
數息後,一隻龍爪輕輕將小甕勾起。龍爪指尖泛著寒芒,爪背覆蓋著細密的白鱗,動作極輕,卻帶著說不出的猶豫。
東方遊的雙目充滿著不安。
有大人切斷了這魔胎與他本尊的關係。龍君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他想了想,對外吩咐道:
“羽兒,去一趟嗣海,將東方嗣雲請來。”
這龍王眉頭一皺,改口道:
“你去取一道【天一淳元】,帶著這甕先去尋李木池本體。我親自去問東方嗣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