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龍
天色昏沉,烏雲蓋過大半天色,隨著烏雲的逼近,光彩越發讓步,卻依舊是明亮的。
青衣真人就這般靜靜地立在海麵之上,任由光暗交織在他的麵容上,洶湧的海風吹刮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扶禍一言不發,身形如釘在水麵。
海麵激流起伏,其下卻多出一團漆黑的遊影,似乎有龐然大物在深處不斷靠近。不知過去多久,海水與狂風在霎時間平穩下來,烏雲徹底蓋過了天光,除了扶禍周身那一點幽青法力,再不見彆的色澤。
黑暗籠罩。
一對金色的眸子在扶禍心中點亮。他順眼望去,卻隻見一點光明自水中由遠及近。
龍。’
合水滔滔。
海麵很是自然地分開數裡,海螺之聲大作,碧綠的宮殿自水中遊出,一層層璀璨的金光披在宮闕之上,顯出富麗堂皇。
扶禍神色凝重,目光落在宮闕之前的羽蛇之上。
這蛇通體潔白無瑕,兩道神通光彩璀璨,已經算得上不錯,可觀其尾部,竟然無鉤!
紫府境界的羽蛇,兩道神通一淥一府,淪落到早早淥府齊身,倒也是正常.......
思量之際,那羽蛇竟化作一俏麗女子,姿容甚美,碧眸絲毫不見淥水修士的陰冷,反多了些柔弱。其頸上玉環輕輕搖晃,更添幾分魅惑與卑微。
“妾身羽兒,見過道友。”
‘堂堂紫府也成了奴婢一般的人物。一個羽字,真是夠惡趣味的。’
儘管自己隻有一神通的實力,扶禍卻隻是微微頷首。
那羽蛇也不以為意,討好地笑道:
“望月使節,我家大人有請。”
“你談望月使節?”扶禍淡淡開口,目光並未落在她身上:
“若邀青池宗秋池真人,一條為奴婢的羽蛇來請我,是為失儀。若請湖上使節,應由一位龍王親自開口。”
即便是龍屬中能有今日這個級彆的排場的也不多。而整個東海如今代表龍屬,並越過其他祧來相邀湖上紫府的,有且隻能有一位。
原著中李周巍在乎氣象,連入殿都不肯,要龍王出來說話。
扶禍自然冇有這個需求,可若相見第一句話便漏了怯,恐怕接下來就更不好說話了。
“你……………”
女子笑容凝固了一瞬,卻不敢將話說出口,竟然硬是保持住了笑意。
“好。”
雷霆般的響聲從雲中乍起,裡頭龍王的聲音顯得沙啞而恐怖。
“本座替我父相邀。”
大殿的金光驟然暗淡。一隻漆黑的利爪伴隨著潔白的毛發落在他身前,緊接著,恐怖的紅光落下。
赤紅的雙目停在扶禍麵前,與扶禍漆黑的眸子四目相對。
這龍王直勾勾地打量著扶禍,聲音冷冽:
“如何?”
扶禍微微頷首,眼中有了一絲笑意:
“湖上主事的是白師姐。以備海龍王之尊相邀在下,倒也合適。
“哼!”
東方烈雲龍須一抖,龍首當即一轉,瞬息便消失不見了。
“帶路。”扶禍斜視一眼身前的羽蛇。
“請。”女子連忙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殿中飛去。
“哐當!”
殿門訇然而開,裡頭海水清澈,帶著清亮的藍白色澤。
太虛流轉。
入了殿內,扶禍自然發覺已經到了彆一處地界。
‘不愧是龍屬,這道秘境估摸著有小半個望月湖大小了,竟然還可以隨殿移動。
碧光停滯,扶禍也跟著駐足。
殿宇深闊,明珠垂落,環佩之聲隱隱似有若無。一股清寒之氣彌漫在殿中,如月華浸地,沁人肌骨,滿殿寂靜。
倒不像外頭看著那般金碧輝煌的暴發戶模樣。’
扶禍抬眼望去。
白玉之台上正坐著一人,白衣勝雪,竟像一尊玉雕。等看仔細了才發覺是一位清俊到極致的人物。
這龍王麵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江之花,神色恬淡,雙目淡金。若非冠上生角,竟看不出是一尊霸道血腥的螭裔龍王。
‘太陰氣息真濃鬱.....太陰提點綠合,不知他是最後替了一道太陰神通還是單純服藥......
正當扶禍思索之際,那龍王終於開口了:
“不過是幾十年前私下的幾句玩笑話,不曾想白道友仍銘記在心。”
李木池已經見過數次狐狸奶奶,知道兩妖之間的矛盾。交惡的開頭無非是龍屬好淫,故意對其品頭論足,言語不甚乾淨。至於之後,自然更是相看兩厭了。
明知道白前輩修成了【聽醒辰】,距離不過百裡,傳音都不用,口中大談欲收之為妾…………………
扶禍麵色不改,拱手道:
“晚輩秋池見過龍王。前輩們私交如何,並不影響兩家情誼。”
“好一個不影響情誼。”
東方遊雙目微挑,紫府圓滿的氣息彌漫開來,威壓震攝一殿:
“一個神射、一道魔胎,南海尹氏還養著一支郭家......湖上勾結四方,隻恐是迫不及待要獻明陽而全天霞之業了吧。”
‘神射、魔胎,對應李玄鋒與司徒家。尹氏也被他們儘收眼底。’
扶禍心中迅速整合著信息。
·李玄鋒從各方麵講都應是模仿的江陵王,隻是修行的不是真炁。從東方遊後麵的話來看,這幾件事情都是指向明陽大局的話………………
‘司徒、尹、郭三家都還好說,江陵王又不是六王之一,憑什麼被並列在一起。’
但對於東方遊的問題,他還真知道一些。最起碼陸江仙是很重視明陽的,不太可能獻明陽以娛天霞。
扶禍緩緩道:
“明陽之局將啟乃是天下共識。無非是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模樣開始。
“金羽手中持著一句話,自然會多做籌劃。可南海也好,大西也罷,他們到底與通玄齊心不齊心,尚說不準。”
他口中一頓,繼續道:
“彆家怎麼個意思,私下怎麼做,都是他們的事。我家大人自有籌劃。”
龍屬中白龍祧是不支持明陽新君的,扶禍自然不能說真話,無非是含糊其辭。
不曾想東方遊竟然緩緩點頭。
這龍王麵色緩和,輕聲道:
“你李木池倒是有野心。”
說著,他手指一勾,吩咐道:
“羽兒,讓烈雲將東西取來。
“是。”那羽蛇欠身應下,急忙化作一道青光遠去。
備海龍王東方烈雲早不見了身影。唯一的外人也離去了,扶禍故作輕鬆,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東方遊。
‘和彆的龍王不一樣,倒像人族修士更多一點,看著有些魏李時代的文官。’
東方遊在青池宗是有兩道畫像的,都非是眼前的模樣。一道龍身純白,毛發鱗甲自有尊貴之意。一道人身則粗獷高大,血目凶煞。
這倒不足為奇。
這位龍王與末代魏帝魏恭帝乃是至交好友,常入宮中,與人族特彆的古魏修士打過不少交道。一千多年前的裝扮自然與如今多有不同。
好歹還是同一性彆,狐狸奶奶的兩道形象可是連性彆都變了。
倒是東方遊故意化作魏時模樣,其中估計還有深意。
他打量著東方遊之際,這位龍王也在看他。
龍王目光深邃,沉聲道:
“那東西貴重。即便我龍屬平日不尊俗禮,卻也需用上一個請字,倒是要道友稍待三日了。
見扶禍沉默不語,東方遊竟主動搭話,身子微微前傾:
“我曾與蘇兄、【鳳雨】兩人以淥水借集木立府為題論道三日,不知道友以為如何?”
‘蘇兄,【鳳雨】.......東方遊與蘇棲梧很熟?'
扶禍道行已經不輸尋常大真人,平日又時常學習手中的三道府水神通,還真能說上一二。
“魔君曾立助玄黿,故而集木有立府水之功。集木之根須愈盛,則府水之浩瀚愈廣,本是與弱水關聯不大的。”
“隻是集木受斬,雖說衰弱難堪,卻也暗合了如今的府水之缺,陰陽相合更易,依舊能補益甚多......”
東方遊靜靜聽著,直到扶禍講完,他才歎道:
“我在魏時聽了一位青玄弟子的話,也是知道友這般以為,無非是兩者陰陽更諧。可蘇兄卻有不同的看法。”
這龍王聲音一頓,眼中竟有了追憶之色:
“蘇棲梧說,集木之於一應外道都應作惡征,唯恐不能儘數食之,是不可能‘立府”的。”
“水生木是天地之理,即便木德能回饋一二,蘊養水德,也不應落在集木頭上,更不能增廣‘浩瀚’。”
“所謂立府,不過是一次魔道逆天道之理的嘗試罷了。【殷君】立府水之日,便定然想好了日後會食用之。
說著,東方遊冷笑一聲:
“我辯不過他,後來得了機會便特意請教龍君。這才清楚一件事——當年相助玄黿增廣府水之事,本就有我道龍君的影子,日居大人與東方奉池都有出力。
“因而玄黿隕落後,東方奉他便有了一線機會國府,也因此在行之時日居大人能夠更方便地將合水融入坎水之內。”
“自始至終,立與食是不能分開看的。”
一語言罷,周遭合水旺盛璀璨,淥影詭譎暗動,更有錯綜的根須隱隱在暗處蔓延。
“厲害。”扶禍由衷低聲道:
“蘇前輩神玄道慧,在下受教。世伯提點之意,晚輩心領之。”
如此一道故事,既講集木之道論,也是在點明他所麵臨的局勢。
所謂立與食為一體,不正對應他李木池此刻的情形麼?
同時這當然也反映了龍屬的態度,起碼目前是友善的。
堂堂紫府圓滿的大修士主動示好,又有了話題,兩人自然快速熟絡起來,圍繞木德與水德開始談玄。
不算隋觀的話,東方遊幾乎是扶禍與李木池見過道行最高深的一位紫府修士。
‘微言大義,莫說是最厲害的合水,其餘水德四道都是信手拈來,張口就是曾專研過對應的六品法術。陰陽方麵的見解也是極為厲害,特彆是太陰。'
‘不愧是接近甚至超過兩千歲的老妖,元修比之大有不如,就是秋水、天角也不夠看......可惜,我冇有與紫深以及上元深度交流過。’
越是交流,便越易產生感歎。
‘即便是如此厲害的道行,也隻能一頭撞死在合水餘位之上。以他的道行不可能不知道收位不餘,彆無選擇罷了。’
殊不知,東方遊也是頗為詫異。
‘他算下來也就剛過百歲,所涉雖不算寬廣,集木一道的道行卻不算差了。這份道即便放在古魏皇子身上也算極不錯了。’
群龍整體是不反對集木之事,但除了他白龍祧有意幫助之外,其餘幾祧是不太上心的。
見眼前的李氏後人竟意外的爭氣,東方遊暗自點頭。
他輕聲道:
“我倒要問道友一些私下的問題。”
青衣道人抬眉道:
“世伯請問。”
東方遊嘴角微勾,眼中露出幾分好奇:
“無關大人的心意,道友欲求何?”
“言之過早。”扶禍搖頭,輕聲道:
“我已得觀【雲棲宮】、【廣沉宮】兩道功法。若隻以此二道之一過參紫,餘位尚且無緣,談何果位?”
‘餘位尚且無緣,談何果位。’
東方遊倒不在意。
他不由笑道:
“並不遠。”
他似乎有了些談興,指節輕叩著玉台,接著道:
“若要求餘位,無非走蘇兄的老路罷了。他的求金法被【鳳雨】留在了【雷雲寺】,取出來是遲早的事。我家龍君估算過,那道餘位已經有了變動,重點是從和尚手中將之拉出來。”
“隻要餘位能出來,求之難度比寧末隻會更易,蘇兄當年的許多細節都是可以略去的。”
東方遊侃侃而談:
“倘若要求果位則有些難了,助力卻也不會太少。隻對付那些個臭和尚,不論如何也比熊飛百當年一麵應付玄,一麵暗防隰鄉來得簡單。”
“以我看,反正都要得罪和尚,人禍相仿,求果不過是更考驗個人道行,不如選個前途光明的。”
‘如今【宣土】已不顯,我修行的【諸會】甚至不是社仙那版,他為什麼認為…………………
扶突然明悟:
此世必定還有宣金性或者法寶遺留能夠做到完成秘術。比如新雨群礁便有一道源於【白湘峰】的金性。’
【白湘峰】是天變前極有名氣的大道統,即便流傳至今依舊有些許名聲。
以太元真君的手段,也不知能從【帝宣道宮】搞到多少遺產。其他真君們又瓜分了多少呢?'
道行與道慧的同步增長讓他重新琢磨起當初張秋水的提點。
‘雖說冇看過具體求金法,但隻以張秋水講述的原理來看,宣土不顯甚至不算壞事。”
因為對於集木修士來說,要借執悖的意象求道,便要承社稷封賞,以此借用的【天下心】。若借執悖意象,賜下【天下心】的‘主君’若是被鎮壓,甚至本就是一個死人,自然是更優更好的。
見扶禍若有所思的樣子,東方遊繼續追問道:
“既然如此,道友可有想好求何位次了?”
扶禍回過神來,靜觀數息,才輕聲道:
“有道是【乘金三玄闕,無勢不尊王。登階須有命,莫學作秦唐】,即便神玄道慧足夠,若過不了阻道人劫又能如何呢?”
“對我而言,隻要能登位。果位也好,餘國也罷,都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時局是否合適,又該如何脫離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