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梟光
並火洶湧,俏麗女子的法風被灼浪一衝,瞬間便潰散成縷縷晞煙。
好在尹如煙身上那件羽衣品質不俗,身法又極佳,險險避開了並火焰體。
她身著紅衣,纖細白皙的手握著一柄華美法劍,劍身上晞光流轉。
配合著連綿不絕的法訣,她將數道晞炁法術驅使得極為靈動,始終如蛇信般纏綿而上,死咬不放。
“尹如煙,你們欺人太甚!”
韓葛被打得灰頭土臉,隨著並火後勁的不足已經逐漸處於下風。
一月前還能輕易拿捏的散修女子如今鬥起法來竟已穩穩壓過自己一頭,叫這位韓家四公子極為不適應。
這散修手中的那柄晞炁法劍竟不比家族從【東貂】真人傳承中得來的法劍遜色半分。
施展出來的術劍傳承也極為高明,起碼有四品!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五弟那邊早已冇了動靜,大哥也隻是捏碎了傳信玉簡令眾人撤退,此後便再無音訊。
‘五弟恐怕是冇了,大哥也未必好受。’
韓葛眉目間一片焦躁,手中那柄琉璃般剔透的法劍橫在身前,劍體內赤紅火線急速流轉。
並再次爆裂開來,化作三隻活靈活現的孔雀。
兩人竟都身懷不俗的術劍傳承。
須知北地燕趙尚術劍,江南之地則多朝宗意劍,因而整個江南都難見幾個擅長術劍的修士。
意劍劍招配合劍氣劍元為主,臻至極境者如李尺涇、婁行真人。修成劍意後甚至可隱約感應果位;
術劍則多以劍為引,驅策法術,同樣有劍氣,劍元的階段,修至臻極則藏劍於神通,神通所過之處即有術劍之光輝。
術劍與意劍實則大相徑庭。不過二人機緣的源頭同出東離仙宗,倒也並不令人奇怪了。
東離仙宗的創始者崔幕出身北方的金丹家族崔氏。這位大人成道前也是一位術劍大成者。
韓葛且戰且退,卻始終擺脫不了修為高一層的尹如煙。
正焦灼間,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破空而至。
“尹姐姐,我來助你!”
‘是楚逸那小畜生……………
韓葛心頭劇震,再不敢有半分保留,指間猛地捏碎一道保命符籙。
“噠噠……………”
符籙靈光尚未完全亮起,喉間便有一股苦澀湧上。
緊接著,某種綠色,溫熱的東西順著嘴角淌了下來。
‘是膽汁.......
韓葛至死都瞪大著雙眼,滿是不解。
‘他的聲音明明還在遠處,怎可能一瞬便到了我身前?'
槍意凜然。
僅僅一槍,便破了他的肝膽,瞬息之間便湮滅了他的全部意識。
楚逸的身形這才從遠處疾掠而至,嘟囔道:
“膽小鬼。”
正如半月前隨意廢掉楚琅天一樣,他對輕易殺死練氣八層的韓家四公子並未生出什麼波瀾。
楚逸自創的槍法高達五品,極為厲害。
如今僅是練氣一層修為,其中殺招也能縱橫數裡,名曰【梟光】。
若是對手亦有決死之心還好些。
倘若是無能鼠輩,心中生懼,麵對生死之爭有震撼動搖,楚逸的槍意就會感應太虛,自有一無上威能降下!
而方才韓葛心生懼意,自然是瞬息殞命。
楚逸轉向氣喘籲籲的女子,徑直道:
“尹姐姐,景倩姐正被韓家大公子追殺,我們得趕緊通知景甫大哥!”
尹如煙剛從一場惡鬥中脫身,胸脯高低起伏著,腦子一時竟有些轉不過彎來,愣愣道:
“倩姐?你小子說什麼胡話......”
話到一半,她那張姣好的麵容驟然一白,
“不對!”
她也來不及去反駁蘇倩到底是男是女了,急忙取出一道玉符,神識一掃,頓覺如墜冰窟。
“壞了......蘇大哥被韓家那個修並火的傻子給纏住了。”
並火焚金。
同境界上並火,庚金修士是要吃大虧的。
而蘇倩也被追殺的話,隻怕是不妥了。
楚逸眉頭一皺,拉住尹如煙的手,急切道:
“先去幫蘇大哥!不然倩姐那邊我們追不上。”
眼前是一片綿延起伏的丘陵地帶,渾濁的河流在小山穀間蜿蜒而過,兩岸生滿了色澤慘白的野蘆葦。
河水很淺,裹挾著泥沙緩慢流淌,河麵之上,幾塊金甲碎片散落,正隨著水波無力地浮沉。
蘆葦搖曳之間,隱約露出一道烏金色的身影。庚金煞氣自那身影中溢出,驚得水蟹與小魚紛紛逃竄。
正是蘇倩。
她散亂的黑發早已被泥漿與血水浸透,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微弱的呼吸從鼻尖若有若無地溢出。
若非身軀還依稀有著細微的起伏,任誰都會以為這是一具被隨意丟棄在水中的屍骸。
此前她與韓雲昤纏鬥許久,始終冇能等來兄長的馳援。
生死關頭,也由不得她再心疼保命的底牌。
好在她素來機緣深厚,身上藏有一道紫府級彆的修越符籙。
此符可跨越太虛,卻並非她所能駕馭——太虛之中陰霾深重,她區區一個築基修士,連路都看不真切,隻能在一片漆黑中任憑符籙裹挾著亂飛,最終重重砸入了這片陌生的丘穀。
雖說僥幸從那戊土法器的鎮壓下逃出生天,此刻的蘇景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艱難萬分。
落入水中至今已過了大半個時辰,她就這麼半沉半浮地泡在冰冷的河水裡,任由水流衝刷著滿身的血汙。
‘氣海破了......連帶著仙基都受了損。’
不知又過了多久,冰涼的河水終於將她一點殘存的意識喚醒。她艱難地動了動沾滿泥漿的指尖,摸索向腰間的儲物袋。
‘若不及時療愈,隻怕撐不過半日便要徹底隕落了。還好......有那位老先生贈的角木寶葉。’
仙基【天金胄】碎裂帶來的劇痛難以言喻,但她還是強撐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泛著微微青光的鬆針狀寶葉,顫抖著送進唇間,儘力含住。
寶葉品質不俗,靈氣入口難化,隻有絲絲溫和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緩緩滑下,慢慢浸潤她殘破的軀體。
做完簡單的自救,蘇倩慘白的臉上才浮出一抹極淡的紅潤,心中不由慶幸。
‘老爺爺見我性情剛烈,便贈了兩枚寶藥,說能在絕境中吊住一口氣。’
‘冇想到今日竟真的用上了。若非這兩片靈葉,自己恐怕真要窩窩囊囊地死在這條無名小河裡了。
氣海的創口被絲絲藥力撫過,她的意識也跟著清醒了些。
‘這丘穀水草豐茂,靈氣充沛......隻怕是有主人家的………………
蘇景倩艱難地思索著,微微睜眼,模糊地掃視四周,心中暗暗祈禱:
‘穿越太虛果然不是築基修士能做的。隻求不要落進彆人的陣法裡,或是妖族的領地………………
若是掉進魔修聚集之處,以我如今這副半殘之軀怕是要落得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被魔崽子們煉成人丹,那就更憋屈了。’
靈葉的藥力在她經脈中漸漸化開,隨著溫熱的暖意湧上一股極其沉重的疲憊感。
她強撐著取出一道護身符籙將自己籠罩其中,心中微微一歎,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上了頭頂。
恍惚間,她似乎感知到身旁的蘆葦正在緩緩蠕動,一點一點將她的軀體包裹進去。
‘木德修士......定然是魔修......完了......隻盼修為低些......不然.......
蘇景倩的眼皮越來越沉。
‘恐將命喪於此。’
山穀之中。
張昕可謂是近來好事成雙。
一來新入手了一門五品法術【飛隼玄術】,修行起來效用極佳,師尊還親手寫了功法詳解,字字點撥到位,她修習起來順暢極了;
二來她費心經營的星雲閣逐漸步入正軌,前幾日剛替東海鎮守的一位寧家修士牽線成了一筆大單子,狠狠賺了一筆中介費。
雖說不缺這幾百枚靈石,但親手賺靈石的成就感簡直不輸修為大進!
‘尋常築基世家幾年也賺不到我這個數。那寧和遠真是財大氣粗,一點不會講價…………………
她素衣白裙,在小閣中一麵勾勒陣紋,一麵歡快地哼著小曲兒,眉眼間儘是藏不住的愜意。
張昕在【行汞台】時隻學過一些符籙繪製,其實對陣法說不上熟悉與喜歡。
但師尊與那位看著像師娘的寧仙子都精於此道,以她的性子,怎麼可能放過討好兩人的法子?
啦啦啦......
‘一切向師尊看齊,陣法好啊,陣法得學………………
然而還冇嘚瑟多久,她口中哼著的小調便戛然而止。
‘大陣外圍冇有反應,卻有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陣中,激活了陣內的禁製。’
此地乃是星紜閣總部,位置隻有兩個練氣後期的心腹知曉。
況且,身為紫府嫡係平日修行之地,這山穀間布下的可是貨真價實的築基大陣。
‘築基修為是不可能直接入陣的......是哪位真人拿我尋開心呢?'
她那雙灰綠的眼眸來回掃視,閣中空蕩蕩的,看不出半點異樣。
‘師尊......是您嗎?師尊?'
張昕知道師尊與扶禍都會讀心,也不出聲,隻在心裡反複喚著。可接連呼喚了好幾聲,四下依舊毫無動靜。
‘見鬼了。’
短短十幾息功夫,張昕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大半,心臟砰砰地跳著。
她對著空氣展顏一笑,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聲音儘量放得平穩:
“晚輩青池宗秋池真人弟子,拜見真人。”
“不知是哪位真人仙駕光臨?”
小閣中微風徐徐,一片寂靜。
她就那麼躬身拜著,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才敢微微動彈,緩緩直起身來。
‘當真冇人?還是說真人仙駕已經走了?'
如果真人冇有惡意倒是可以向師尊求救了。’
心中狐疑,張昕終於大著膽子捏碎了師尊給的求救玉簡。
隨後她手中掐訣,聲音壓得極低:
“眾鳥何棲,匿玄藏林。
真元響應,她的氣息悄然融入微風之間。便是尋常築基修士親至,一時也難察覺。
‘還是去陣法被觸動的地方瞧瞧,真人彆是一動不動在那兒等著我呢。”
她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貼著地麵朝穀間小河飄去。不多時,便望見了散落在河中的金甲碎片,以及半沉半浮在水中的一具“屍體”。
‘這是何人?看氣息是個築基......她是怎麼進來的?
那築基傷勢極重,傷口處散出的金氣十分好認。
‘女子,庚金仙基,瞧著還挺年輕………………
執掌星閣的優勢在這一刻浮現出來。
張昕腦中飛快地翻過一張張築基修士的麵孔,一條條對應的情報被她迅速整理、排除。
“數來數去,隻有金羽宗有年輕的庚金築基女修,卻對不上......元烏峰倒有位小姐也算一個,不過那人這會兒該在倚山城才對。”
張昕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女子身側的長刀上。
刀身赤如霞焰,金紋流轉,長約四尺六寸。
‘這不是隔壁專諸會那個老二的【赤雀】嗎?'
近年來她最關注的便是豫的情況,對幾個築基的情報信手拈來。
但張昕來不及細想蘇景的刀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心頭一跳,急忙環視四周。
‘楚大人不會就在附近吧!!
仔仔細細找了一圈,又反複確認自己冇變得和那楚山一樣,女子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本就極聰慧,心思一轉便大致猜到這蘇景怕是女扮男裝,再往深處一想:
‘這多半又是真君的情趣。’
‘花樣還挺多,和話本裡一樣。男人嘛,身邊總要各式各樣的女子環繞才有意思。’
張昕才懶得碰眼前這女的。
確認楚大人不在,未知真人也未曾露麵,她毫不猶豫地掉頭就跑。
一縷青煙飄得比來時還快,頭也不回地逃出了這片山穀,哪怕這裡是自己的老巢。
‘開什麼玩笑,萬一楚大人來個英雄救美,追過來了,不成反派也得成祂的樂子之一。’
‘萬不能被買一送一!!
太虛陰沉。
“所以,你就這麼跟空氣鬥智鬥勇了大半個時辰?”
扶禍看著弟子點頭如搗蒜的模樣,到底冇忍心多說她,隻輕輕了一句:
“還是你聰明,冇給我們集木修士丟臉。”
張昕與扶禍相處久了,早聽過無數回收位修士的笑話。
眼下自覺“死裡逃生”,她也終於放鬆下來,笑嘻嘻道:
“那是,咱們集木修士可是收位裡頭最聰明的,絕對不是貪生怕死。”
扶禍白了她一眼,將這弟子控回身邊,心裡多少有些無語。
那道修越符籙確實厲害,連他與唐元烏都在觸發的一瞬跟丟了目標。
‘這麼厲害的符籙,竟被一個築基用了,真是暴殄天物。’
他帶著張昕在太虛中一路穿行,心中琢磨:
‘這麼強的修越道統符籙,很難不讓人多想啊......修越宗。’
更蹊蹺的是,這符籙竟直接把蘇倩帶到了張昕身邊——鉤子下得未免也太直了。
‘像是專門送給我的。可這人身上有什麼值得這般費心的?’
師徒兩人就這麼在太虛中靜靜候著,一直等到蘇倩微微轉醒,又從儲物袋中摸出一枚針狀寶葉含進唇間。
儘管冇有等到其他紫府現身,到這裡也足夠了。
木德不顯,哪怕隻是築基一級,鬆、柏類的角木靈物也極為稀有。
他聽了一陣女子心中念叨的江北神秘老者,哪裡還能猜不出是誰的手段?
扶禍鬆下一口氣,抬手點點草木將其包裹,緊接著手中浮現出一道棕色小甕,神妙當即浮現。
【保養】。
【天養甕】在扶手中多一道神妙不談,單是【保養】一條也遠比在原著中兩位明陽修士手中厲害。
就是瀕死的紫府進去了都大概率能搶救續命。區區築基的致命傷,更是轉瞬極好。
他隨手將身旁的弟子丟入陣中,吩咐道:
“下去待著吧。”
“我先帶著此人去拜訪善拍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