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愧
李木池笑著聽著奎祈的話,麵色卻變了。
李木池不論是突破紫府前還是紫府後對年長者都是叫前輩的,笑容也是素來不停。
如今卻見這真人麵容笑意收斂了,黑發下的灰綠瞳孔變得幽深,常年掩飾在笑容下的麵龐罕見地有了威儀。
秋池真人語氣幽幽:
“道友是覺得秋池前滅【西府洞元門】後破【鏜金門】,行事太酷烈咯?”
奎祈也半點不虛,當即起身,負手而立,顯出淵渟嶽峙的氣勢來。
他瞥了李木池一眼,轉過身背對這青池宗的真人冷聲道:
“【西府洞元門】立身西海,雖說難免染了海外的魔道風氣,卻止步於【棲浮】老道。”
“那【澄憡】、【澄殷】我卻是都見過,清氣過人,頗有治理西海邪風的誌向。”
“秋池與遲步梓聯合吳國的幾位道友酷烈滅門。這如何談不上魔道行徑?”
他又發出一聲冷笑,頗有些惋惜:
“當年你跟著元素前輩,雖說常服血氣,卻止步於葬崗死者。”
“當時我便勸過你,多食血氣定然影響心性。”
“如今呢?得了蘇氏那魔道妖師的傳承,便沾沾自喜。一有不湊手,神通修行慢了半分,便想著食命食人。”
“【淨盞】、【駘悉】等釋修確為血仇,便是算了。【澄殷】道友還在閣下的【妄誕林】中吧!”
“再往後呢?司徒伯脈早早投靠你青池宗,如今哪裡還有一人敢姓司徒?可是都進了閣下腹中魔胎?”
林見祈眼中閃過一絲心痛,道:
“前些時日,我出關遊曆,便偶見你那魔胎在臨岸郡徘徊。如今正值真君轉世,你那魔胎看模樣性命皆全,可是盯上了哪家命數子?”
“元素前輩這幾年漸不管事,秋池如此行事,又怎對得起前輩數十年諄諄教誨?”
李木池一直安坐,靜靜聽著,直到奎祈講完才輕輕站起,目光掃過虎夷山上漫天的飛雪。
‘好一個奎祈,看著剛正不阿,卻也是話裡有話。’
奎祈的指責其實是不痛不癢的,一副痛心疾首又惋惜的模樣,顯得不同尋常。要知道紫霈罵遲尉可是直接指著鼻子罵的。
奎祈的剛正不阿還遠在紫霈之上,若真認為自己是魔徒,怕是直接拒之門外了。
豈會如此作態?
他冇說兩句便刻意指出魔道妖師蘇棲梧,他林氏自己修行的【並鵂】道統都常伴死者,操弄魂魄,又豈會因為功法傳承邪異而指責其他修士?
‘他另有話說,但在此之前想看看我的態度......鵂葵的話,應該當做修越的話聽。’
寒風刮過四麵無遮的小亭,秋池真人舒出一口氣,嘴角重新挑起笑意:
“前輩說這麼多無非是想勸我莫要複歸魔道。”
“可前輩對這集木又了解多少呢?對那‘妖師’青蕪真人的了解又從何而來呢?”
這真人目光落在奎祈剛正的麵上,也不待他作答。
他錯開話題,繼續道:
“我知道前輩有怨。怨青池帶頭放任慕容夏南下,怨衡祝嫡係被食,我等卻隻作規勸衡祝隱忍之事。”
“這倒讓我想起了遲尉前輩。救百萬而重創,幾近殞命,食十萬救己......他是魔頭麼?”
奎祈冷聲道:
“不過是披著遲尉名字活下來的魔頭。”
李木池點點頭道:
“我小人也!遲尉前輩自己也認。前輩這話卻太冷......”
“那件事前和事後當然都是遲尉前輩,隻您一廂情願認為心中的遲尉死了。那遲步梓呢?遲步梓三道神通俱為自修自性,平生所用血氣甚少。”
奎祈頓了頓,複道:
“遲家有一道修行改易法軀的法子,需曆經數變方能修成他如今這般由靈物滋養的法軀。此法可用血氣代替不少靈物,他已經數易身軀。”
“況且青池治下,稅務苛刻,世家疲於奔命,隻能以血氣彌補,莫非他不是魔頭?”
李木池笑了,卻道:
“莫非【澄殷】、【澄憡】不算魔頭?他們是紫府嫡係,故而資糧完備,可以嘴上宣揚著要例行證道,因而便隨意欺壓西海諸多同道。”
“可當我登門之時,【西府洞元門】之內的滿地血池又如何解釋呢?有多少血是被打殺的魔修身上流出來的,還不是順手將從魔修儲物袋中的血氣填了進去?”
“他們自己當然不必用,卻用以養出更多弟子,鞏固宗門權威。當然了,那【棲浮】老道年紀大了,又久久不渡參紫,大概是不在乎多多服用的。”
“【棲浮】比之遲尉尚有不如。【澄憡】、【澄殷】兩人便能比遲步梓好了?”
“這【西府洞元門】抄襲遲家的法子可謂爐火純青了。”
見奎祈依舊麵色不改,李木池笑意卻更盛了:
“南海熱鬨了十來年。諦琰大真人拚著神通進度放慢也要甄彆湧入南海的散修,【淨海】前輩更是常常化身行走,相救清氣重者......”
“但總歸人是他們引來的。那般多的築基大戰,就不會波及無辜麼?引來南海的多位惡徒,修為築基已經算高,又可為萬裡石塘諸多島嶼上零星的凡人小鎮小村考慮過?”
“【諦琰】、【淨海】兩位前輩便不是魔麼?”
秋池真人聲音冰冷,
“真要論起來,這兩年魔災泛濫,我吃了那般多的魔修,對他們儲物袋中早早收集的血氣卻棄之敝屣。”
“秋池比之【澄殷】如何?除了身上血氣魔胎顯眼了些,又哪裡比得了遲步梓?”
“我雖不敢自比【諦琰】、【淨海】兩位前輩,卻自認無愧師尊教誨。更無需前輩教我什麼是正道。”
“至於司徒......”
“倘若師尊不曾收我為徒,婉兒突破隕落,鏜刀一事當會複現於寧氏頭上。”
“前輩莫非忘了司徒鏜在早三百年如何用劉氏祭煉的【血凶樓】?起碼我還冇隨意殺凡人。湖上的子侄們愛惜凡人,那些凡人以及七歲以下潛存的靈竅子活著不算太難。”
李木池微微抬頭,笑道:
“魔災畢竟是真君的默契。師尊數年以來忙前忙後,不就是為了讓魔災不徹底泛濫?”
“秋池承了金羽的委托,儘可能地將魔災限製在我等修士內部,不侵擾凡人。”
“自詡持正的鵂葵、劍門又在哪裡呢?”
這話有點欺負人了,鵂葵與劍門各自的兩位紫府都冇有命神通。能夠派遣弟子設關,又以威勢逼迫魔修不敢入臨岸郡與景川郡其實已經是行事正派。
——畢竟魔災是真君一級的共識,就連修越宗都低頭了,幾個紫府又能做什麼呢?
說來倚山城到現在都冇有禁止血氣丹,還不如鵂葵治下數觀。
卻不妨礙李木池論證自己的觀點,他緩緩道:
“前輩不妨再看看,孰是魔?”
奎祈滿麵鐵青,吐出一口濁氣才緩和下麵色。
他本就不是故意貶損眼前的晚輩,而是想規勸他不要入了死局。
‘蘇氏那般的天驕都死了,元府與陰司齊謀都能失敗,如今的杜大人以及北邊的那位又豈會有好心?’
他這一支林氏到底與大寧有幾分關係,鵂葵的前身是月華元府分府,代表元府接納了蘇棲梧南逃的數位弟子之一,【念顏】真人。他了解的情況遠比司馬氏與寧氏更多。
但到底手中有一物為修越宗上渺真人所托,而這晚輩求道之心又堅,眼見是勸不動的。
奎祈神色猶豫,最終輕聲道:
“秋池既然自詡持正秉心,便最好一直如此。”
說著,男子袖中滑落出一道幽青的玉簡。
“昔年【念顏】真人逃至虎夷,敬獻功法於元府。《妄誕浮林經》在此,秘法俱全,法術成套,巫術皆在。”
李木池輕輕接過,心中已經有了驚濤駭浪。
‘既然虎夷分府全部刻錄了,那玄諳手中又怎麼可能冇有全本,給我殘缺一道秘法的《妄誕浮林經》?’
隨著神通浸入玉簡,一道大差不差,卻更為詳儘的《妄誕浮林經》呈現在眼前。
與李木池手中從狐屬得來的《妄誕浮林經》總共不足十萬言且多用隱語不同,奎祈手中這份繼承了蘇棲梧一貫的批注習慣,合起來足有數百萬字。
‘感謝老蘇。喜歡記筆記果真是澤被後人。’
李木池讀罷功法,很輕易地肯定了這功法是蘇棲梧手中的那道。當即略過幾道不俗的法術巫術,落在最後一道秘法之上。
——秘法【傾宮】
每一道秘法都是單獨的一個篇目,其開篇寫道:
“仙職殺變,由更入集,是為變理。”
“今為服氣仙,墮入紫金魔。我亦引更木為憑,假死蠶身,為求道第一變。”
李木池神色一滯,暗道:
‘師尊真是下修思維害死人啊。’
尤記得元素最開始介紹過蘇棲梧,說是十年不得氣,百年服氣築基,最終轉修紫金以極快的速度成就紫府。
如今看來,蘇棲梧最起碼是把服氣養性修到神通之後,甚至考慮求道了才轉修的紫府金丹道統。
‘由仙入魔……複殺魔胎以證仙。’
李木池心中讚歎:
‘他這是何等氣魄?’
等一篇秘法讀罷,李木池自覺大有獲益。
這道秘法,論證考據集木仙魔之實,與社仙版【傾宮】秘法一樣,也在神通中留下後手。
與社仙霸道地用【天下心】改造神通相比,兜玄的幾位真君的思路更出奇。
唯一相同的是,眼下李木池都看不懂。
他咬了咬牙,看向卷末。
“強奪修武光,為大魔。複請天武旨,為真仙。”
持真炁之玄!
【多持他玄,證道無望】。
‘他最後自斬魔身,以神屍證道,便能洗儘持玄遺留麼?’
昔年魏太祖李乾元手下有六王,都是多持他玄,借用明陽仙國法。
那位半步道胎的明陽帝君足足試了六次,其麾下六王儘皆殞命!
宛陵天與大寧的幾個真君的手段莫非還在李乾元之上?
‘不應該啊。’
李木池道行還冇到參紫的地步,對求金之事還處於懵懵懂懂的階段。
——他甚至疑心就是到了紫府臻極也未必能看懂。
好在,看不懂就看不懂。
與金羽給的秘法一樣,這東西要在四道神通都圓滿之後才能修行,還得借修武之光,根本不急於一時。
李木池抬眼望向奎祈,輕聲道:
“當年虎夷分府可曾將此物上交元府?”
奎祈微微一頓,不曾想這晚輩第一個問題是這樣的。
這功法有些地方太過不尋常,他其實同樣看不懂裡頭的內容。最怕的是李木池懷疑功法真假。
奎祈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
“元府中便有集木的全套傳承與求金法。當年府中某位大人將求金法賜下,卻被青蕪真人私下當著弟子的麵嘲笑。”
“真君神威莫測,即便是私下戲言,也傳入了元府中。”
“【太夷】真人也就是好奇,才從蘇棲梧的弟子【念顏】真人手中討來一觀。實則並不認可這道功法,甚至都冇有專門刻錄過,更不可能上交月華元府了。”
“這道玉簡是大人與【太夷】真人交接分府時,令其回憶刻錄的。”
大人,連名號都不敢提,自然是還活著的真君了。
鵂葵的前身是青玄洞華道軌月華元府的分府【虎夷分府】。
後來青玄恭華道軌,青鬆太陽道統的【太越】執掌過此地,改作【修葵宗】。
【太越】真君後來立下越國三宗之一的【修越宗】,此地改由真君的二弟子【閎覽】真人執掌。
等【閎覽】真人坐化,後人不敢沿用【修葵宗】之名,便將“修”字改為“鵂”,又添一字,成了如今的【大鵂葵觀】。
李木池心中敞亮,
‘鵂葵與修越宗的關係極好。能隨意將六品功法贈我,自然是有人打過招呼。’
‘陰司楊判的態度尚不明確,太越真君倒是先跳出來了。隻是祂是順手配合玄諳這位元府遺忠,還是另有所圖?’
以原著看,這位太越真君拿著好人牌的概率不算大。
執掌【修越】果位,有著動亂、戰爭、執悖等意向的真君能是什麼好東西?
但就目前的時間節點而言,【修越宗】確實是少有嚴格遵守月華元府規則的大宗門,其治下民生也是最好的,也是最‘親近’元府真傳的一位真君。
太越真君到底是儘心儘力推舉正派上元上位。雖說也暴露了玉真果位的狀態,卻隻能說功過難辨。
但涉及真君安排,是不好放在台麵上講的。以大鵂葵觀的地位,也不配直接聽發真君的旨意。
李木池恭敬謝過,將玉簡收好,又輕輕取出兩道玉瓶,笑道:
“功法珍貴,還有法術巫術以供秋池修行。隻是晚輩囊中羞澀,也冇什麼靈物報答。”
奎祈輕輕打開其中一道,麵色微變:
“【甘木琅軒丹】?”
‘甘木’是不死之樹,‘琅軒’為美玉之木,這丹藥得自【青蕪鄉】,敢以此為名,自然是木德修士的續命丹。
一枚可延壽五到十載。最多可服用兩枚,累計延壽十五載。【念堯】真人死在秘境之中,顯然是冇來得及服用。最終被李尺涇在群修手中奪得。
【並鵂】道統與集木親近,效果即便差些也能起些作用。李木池自忖還冇到續命的年紀,自然想著用此物回報鵂葵。
畢竟婁行劍仙的餘壽已經不足百載了。
解除“誤會”,兩位真人重新落座。
隨著奎祈的一聲招呼,外頭走進一個根基紮實的築基道人。
這人一身黑袍,眉毛短且淺,一身衣著還算樸素,隻是掛著玉質獸骨做配飾,恭敬之餘尚能看見神色中藏著的凶氣,顯然不久前才殺過人。
李木池瞥了一眼,對此人冇什麼印象。
男子給兩位真人添茶倒水,正準備恭敬退下。
奎祈卻突然開口道:
“沉勝,這位便是秋池真人。”
兩位真人望過來,林沉勝倒不慌忙,恭敬道:
“見過秋池真人。”
奎祈笑道:
“沉勝是後紼的侄子,這兩年剛突破築基。”
“秋池不是問我鵂葵做了什麼嗎?”
這位真人話鋒一頓,道:
“我竭力運籌,多次與金羽相商,規勸魔災不要進入臨岸郡。我等紫府是不好違逆大人的,最終也隻能作罷。
“但手下的練氣、築基卻可以‘不聽話’些。便放任幾個有心氣的弟子隱姓埋名出去,能多救些人便是一些。又在幾個關隘設下阻礙,逼迫魔修改道,庇護一地。”
“秉正道,主持世道是危險的。違逆大人更是容易送命。劍門當年真人不下五指之數?如今呢?”
“劍門都倒了,鵂葵也冇有那個能力苛刻律人,隻能律己。”
“對於江南魔災,庇護一郡,我自認為已經全力以赴。雖說尤覺得不夠,卻能自稱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上頂上的一處小閣樓,本該是幾個築基正親力親為地掃雪,如今早換作了練氣弟子。
與大殿相比,這【愧渡殿】顯得矮小極了。
但他卻始終身姿挺拔,半點委屈不得:
“無愧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