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妙契
轉眼便是數月過去。
自那日諸家議定之後,南海之上便漸漸流傳開一則傳聞。
——有大德遺澤現世,其中一枚舍利子命數濃厚,若得之,法師亦可立地成就摩訶!
這消息不知從何而起,卻如風助火勢,迅速燒遍了南海諸島。
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大倥海寺】的僧眾。
一時間,寺中法師蜂擁而出,或駕蓮舟,或踏浪而行,四麵散開,搜尋那傳聞中的舍利子。
便是海內七相,也有十數名法師繞道南疆,一路尋至萬裡石塘。
這些和尚們在海上漂了三個月,把石塘附近的島礁幾乎翻了個遍,卻連舍利子的影子都冇摸著。
終於,一群法師按捺不住,結伴前往【大倥海寺】,求見淨海摩訶,想討個準信。
淨海端坐蓮台,聽罷眾人稟報,隻是拈花而笑:
“爾等可知,那舍利子何在?”
眾僧麵麵相覷,紛紛搖頭。
淨海垂目,緩緩道:
“世尊慈祥,本寺當新增一道摩訶之位。那舍利子,在一處秘境之中。”
“尋得【南鄉密】者,得大德遺澤,便可為摩訶。”
此言一出,眾僧嘩然。
七日後,巫王天桑林聯合仙道的一位散修放出話來:
“南鄉乃仙巫道承,豈可被和尚們搶了先?諸位仙修聽我一言——那南鄉道統之中,秘境無數,紫府靈物遍地皆是。凡能找到秘境者,可自取一件靈物,有我等紫府真人做保!”
一時間,石塘海上,各色遁光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
有駕著黑雲的魔修,有騎著異獸的巫道,有化作原形的妖將,還有零零散散的散修,烏泱泱地湧入這片海域。
尋寶狂潮,就此掀起。
諸位紫府端坐雲端,笑看下方亂局。
他們各自投下三兩件古法器——或有靈光內斂的殘破飛劍,或有紋路古樸的玉簡,或有一看便知來曆不凡的骨珠。
這些東西被隨意扔在石塘諸島之上,引得那些築基散修們紅了眼,拚了命地去搶。
短短兩個月,便有十七個築基修士身死,屍骨葬於萬裡石塘的波濤之下。
就連冇了紫府的南海苗氏,也淹冇在狂潮之中,僅寥寥數位殘部投靠了曲巳山。
......
夜色暗湧。
西海的海麵上一片寂然,冇有半點光彩波濤,大片海水沉睡在濃濃的黑暗裡。
若是拉遠視角,便可發現此刻不過傍晚——隻是小廣玉山過於高大,這才叫方圓千百裡昏暗無邊。
李木池在小廣玉山上等了半月,善柏真人終於姍姍來遲。
“秋池!”老真人踏出太虛,紅光滿麵,“老夫已經湊齊了靈物靈資,何時方便在來一趟柏山島?”
此事是早已定好的,李木池掐指算了算,南海那邊還有年許才能湊夠煞氣,便應下來:
“等著中廣玉山開啟,謀劃兩朵靈資到手,秋池便與老前輩一同回海內。”
“好!好!”善柏真人撫須笑起來,四下張望兩下,道:
“這寶山乃是魔軀所化..東海有一處‘分蒯島’,西海便有一道‘小廣玉山’對應,都是魔君道胎隕落之地。”
李木池已經在這島上修行半月有餘,感受很是舒適,可【七星】始終不曾觸動。
此地既無金性,也無法寶,所謂集木第一魔君的魔軀所化,恐怕多為傳言。
善柏見李木池興致平平,也不在意,又樂嗬嗬地提道:
“中廣玉山還有幾日才顯露,聽聞行汞台的妙契真人近來參紫成功,有意分享突破經驗。”
“妙契真人修行全丹,道行極高。秋池若有興趣,不妨與老道一同去行汞台一趟。”
青年聽聞,打趣道:
“善柏前輩看來還是有一顆雄心的嘛。”
老真人麵色一頓,無奈道:
“老夫隻是覺得無望大道。還有百餘年,渡一渡參紫,總得要爭取的。”
他望向高大的小廣玉山:
“就如行汞台這位大真人一般,四百又五十歲還能寶刀不老。”
李木池嗬嗬一笑,道:
“那就勞煩前輩引薦了。”
老真人踏入太虛,傳音道:
“妙契乃是元修的老相好,紫府後一同在西海遊曆過幾十年。”
“傳聞妙契在這小廣玉山有一洞府,叫【查語台】。”
......
行汞台建立在一處州灘之上,四周無有大山,隻有朱紅的樓閣林立在弱水之上。
李木池隨著善柏真人踏雲而來,但見諸樓中央有一高台,上列四道丹砂石碑,色澤鮮豔,風雨不褪。
“那便是【朱書碑】,有足足四道全丹紫府功法。”善柏真人低聲道:“不過那處已經是行汞台的核心,外客是進不去了。”
“傳聞行汞台內門弟子皆有一次機會進入其中。大多隻能堪堪得些築基功法,若得悟紫府功法,便會被行汞台的紫府收為弟子。”
李木池明知故問:
“好生奇怪的選拔方式,可是依了什麼古例?卻是給了大多數弟子機會,難怪這行汞台神通不斷,生機勃勃的模樣。”
善柏真人果然頓覺舒暢,正欲炫耀:
“還能是那處?自然是效仿的北方的古道統——龍虎台。”
“善柏老兒!”
一聲清喝自遠處傳來。
隻見一中年坤道踏朱砂而來,身著道袍灰白,外罩一件朱紅的羽衣。她發髻高綰,麵容清瘦,顴骨微高,膚色略顯蒼白,眉心一點朱砂,威勢凜然。
“你還有修行集木的晚輩?”
善柏真人哈哈一笑:
“我哪裡能有秋池這樣的子侄?秋池道友是青池宗的新晉真人。”
“哦?遲寧司唐?”
李木池連忙道:
“見過妙契前輩。”
“晚輩姓李,師尊乃是元素真人,曾隨元修前輩修行過幾年。”
妙契目光在李木池身上周轉一圈,在他的發間一頓:
“你可不像元素,倒和那老木頭年輕時一樣。”
李木池微微一笑,道:
“師尊性格已經有大改了。”
此乃謊言,元素因為不愁後輩問題,近來嘴越來越毒了。
......
此後數日,李木池便與善柏便在行汞台附近各自立下一道臨時洞府,偶爾入台與妙契真人論道談玄。
這妙契大真人果真一點不藏私,講起道來字字珠璣,朱砂翻湧,神妙非凡。
‘比元修前輩也不差了。’
臨時的洞府中,此處隻有一張矮幾,三兩蒲團。一尊香爐點起香料來,升起嫋嫋煙氣與藥香。
李木池正聚精會神的看著眼前的大真人展示。
“秋池且看。”妙契輕輕一笑,攤開手。
她掌心正握著一枚府水築基靈物,隻見一縷縷靈氣飄動彙聚,短短數息間,竟然化作一道靈氣!
【五辛蓼氣】!
“這...”
李木池道行不低,不說反超諸位前輩,卻自覺不在距離紫府中期隻差半步的元烏之下。
可眼下這全丹變化之道,李木池是一點也看不透。
他素來好問,當即恭敬道:
“不知大真人有何教我?”
妙契嗬嗬一笑,將靈氣交給李木池,開口道:
“昔日元修在小廣玉山客居三十載,我便知道他是早有閏集之心。”
“二十餘年前,他從我手中換取集木靈物,我又猜其是要行三同二殊之道。因而對集木功法多有留意。”
李木池神色一正,嚴肅起來:
“不知前輩需要何物?”
那坤道搖了搖頭,神色閃過一絲悲戚:
“秋池,我壽元已過四百五十,餘壽能有多少都還是未知數,大道,是終無期了。”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道黑紅色的卷軸,輕輕撫摸道:
“此乃五品功法《維鳥集蓼經》,有秘法兩道。”
她抬起目光,直視李木池:
“秋池想要,卻要承我一個人情。我有一晚輩道號【道瑛】,希望此後能拜入月池峰。”
李木池沉吟片刻:“不知【道瑛】小友天賦如何,所修何道?”
妙契輕聲道:
“道瑛天資不差,如今二十七歲,練氣九層。其突破所需的一道集木與一道府水靈資都已經備好,屆時秋池隻管尋下任行汞台台主【道澠】討要配好的靈粹便可。”
‘要求很低,比白送也無差了。但......’
洞府中煙霧渺渺,李木池沉默良久,才輕聲問道:
“參紫仙檻,大真人可參透。”
妙契眉心的朱砂微微閃爍,有些皺紋的麵皮抽動:
“參透?我五十年前就參透了!”
她的聲音猛然拔高:“至於秋池欲問之事,百年前,我便曉得了。”
這坤道麵上止不住地浮現怨恨:
“我與元修相熟,那天垌與天元便托他暗示我,叫我知難而退,叫我放棄大道!”
一字一頓的咬字道:
“如今我突破參紫,興許哪日便暴斃海中了呢?”
李木池掐指一算,複問道:
“前輩早知道我,還是原本想將道瑛小友托付給元修前輩?”
妙契頓了頓,有了點笑意,柔聲道:
“早在秋池閉關之前,元修來找過我,他說你能成紫府。”
“當年你與元修在南海立下那道【群隼惡木材參靈陣】的原型還是在我行汞台取出,那道集木靈物自然也是一樣。”
“說起來,我對秋池還有成道之恩,想來有一角【吳蟲惡木】被你用去了吧。”
李木池點頭應下,最後問出了心中最後的疑慮:
“金一提醒在先,前輩為何還要渡過參紫?可否想過...後人遭災?”
妙契神色一正,原本清瘦的麵上籠罩出層層朱紅,一雙眼眸深邃得發苦:
“因為張秋水要渡參紫了!”
這大真人的聲音淒厲起來,有如索命的厲鬼:
“張秋水比我年輕七十餘歲,此刻才摸到仙檻,我不服!”
話音落下,這大真人略顯蒼老的麵容竟然迅速年輕起來,微微發白的頭發轉眼化作一頭烏青,透著絲絲的朱紅,鮮豔極了。
她年輕時竟是一位漂亮到極致的美人,隻是此刻那美豔的麵容上儘是猙獰!
似乎言道心中最大的不甘,這位大真人四道神通同時點亮。小小的洞府中朱砂翻滾,血氣洶湧,如有屍山血海!
“他們說本真人魔焰滔天,和數百年前的赫連泛一樣,求不得金丹!”
“我便要問一問——憑什麼!”
“他金羽便不是魔宗?”
“我為修行全丹,營造血池,不假。”
“可西海群魔亂舞,凡人甚少。妙契從不對凡俗動手,反而年年打殺魔修,還算是庇護一方,行汞台也是一等一的正道。”
“我是魔修,她張秋水就不是麼?她天浥經手的血氣就少了麼?”
“我不配求道!”
“她天浥依仗家世,儘收天下全丹靈物,也不過三百七十歲摸到參紫。”
“如此庸人,便有資格問鼎大位了?”
“三年後,貧道自會造訪金羽,問一問天浥——”
“到底何人才配求道?”
......
‘那你倒是收斂神通啊!還有,再說下去真的不會太白星閃爍將你我拍死嗎?’
李木池心中一涼,麵上卻不露半分。
‘萬萬冇想到這位妙契真人已經癲狂若廝,堂堂紫府赫然失了心智!’
於是隻得全力運轉起命神通,一聲低喝道:
“前輩還不快醒來!”
“若在金羽仙峰與張秋水一鬥,恐難有回轉之機。”
妙契被命神通一喝,渾身微震,四道神通依次收斂,神色漸漸柔和下來。
她苦笑一聲:
“若修行其他道統也便罷了。”
“全丹一道,功法神妙,財富靈寶占比太重。張秋水四道金書皆全,我鬥不過她。”
這大真人已經見不到半點神色波瀾:
“死則死矣,不遺禍宗門便是!”
“秋池若因元素的關係,不願收徒,便離去罷。”
卻見那秋池真人灰綠的瞳孔微亮,聲音柔和:
“等秋池西海之行結束,便將道瑛小友接至月池峰。”
“集木冇有這般多的道爭,希望道瑛小友將來能夠輕渡參紫。”
“三百年後,隻望她莫怪真人替她選了條死路。”
妙契嬌媚的容顏婉轉,笑出聲來:
“要怪,便怪做師尊的冇本事。”
這仙子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陰枔散人手中正差一味【趕海艮心丹】。行汞台裡便有,秋池大可取去,便算作拜師禮。”
“台中還有一道雙修功法,叫《鳳凰台上顛倒經》,乃是龍虎台的傳承。倒與秋池發間的簪子相配。”
“這簪子我在張秋水頭上見過一枚類似的。可憐她那寧迢宵是帶也不帶,一生活在過去那幾十年。”
‘對子罵父,對徒罵師!’李木池麵皮抽動。
這仙子情緒不太穩定,又傷心起來:
“也不知司伯休肯為我流半點眼淚麼?不...他定要笑的,他要笑我問道而死...嘿嘿...”
“嘿嘿...行險閏集...”
“他也要死!!!等我先死了,再將此經交給他!”
妙契似乎談興慢慢淡了,瘋瘋癲癲中踏著朱砂離去了。
小半日後,李木池靈識透入那黑紅卷軸,卷首鐫刻這一道小詩:
予其懲,而毖後患。
莫予荓蜂,自求辛螫。
肇允彼桃蟲,拚飛維鳥。
未堪家多難,予又集於蓼。(注1)
旁邊有一行娟秀的批注:
【諸蓼會】者,辛苦之境地也,大人以之為戒。——行汞台,張紫菱。
青年紫府獨立洞府之內,感覺有陣陣陰風響起,細細將這卷軸讀完,卷末還有一道小詩: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汙棋枰。
古人惜彆憐朋友,況我今當道侶情!
這詩後依舊有一行小字:
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張紫菱絕筆(注2)
‘這位大真人早知死期將至!’
妙契真人這幾日很熱情,談興很高,種種秘聞一點不藏私。
儘管妙契托了元修的關係,李木池依舊暗暗戒備,生怕此人赫然暴起。
當下卻隻覺得胸悶氣短,說不上話來。
‘眾修芸芸,禍不延生;今生大道,如何證畢?’
注1:為《詩經·周頌·小毖》,“集蓼”,集指遭遇,蓼指苦辛的蓼草,和為遭遇困境/苦難之意;章名“予又集於蓼”,意為我又陷入艱辛困苦的處境之中。
注2:原文為《紫菱洲歌》,隻改兩字,最後一句的“道侶”,原文為“手足”;
《紅樓夢》中,賈寶玉祭奠晴雯後,又驚聞迎春出嫁孫家,路過紫菱洲,見景物蕭瑟,遂做此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