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了卻故人身後事
“請問，你就是薑春燕姑娘麼？”
風靈牽著王明珠的手，腳步輕盈地走上前去，對著身前的老嫗十分客氣地開口說道。
這客氣是看在已逝故友的情分上。
“你們是什麼人？怎麼衣服穿的這麼嬌豔？”薑海燕從未見過穿著華麗衣服的外鄉人，第一次見到，難免有些有些好奇。
“小燕子，到姑婆婆的身邊來，他們是仙人。”薑海燕招了招手，想把小燕子給招回來。
仙人並非全是善人，尤其是亡靈海域這等律法之外的地方。
在未曾遇到那個少年前，海燕島上發生過許許多多仙人作惡殺人、天怒人怨之事。
直到遇到了那個少年，他法力通天，以一己之力震懾天下之惡，讓所有仙人世界裡的惡都無法染指這片孤島。
從那以後，海燕島也成了附近遠近聞名的世外桃源。
附近海島之上，遇到仙人作惡，逃難的凡人都會選擇來到海燕島尋求庇護，海燕島的人丁也從那個少年出手庇護以後，興旺了起來。
“請問，閣下是何方神聖，難道不知道這片島嶼是有仙界神使庇護的麼？”薑海燕滿是皺紋的眉頭，微微一皺，說出的話大有一種趕客的語氣。
“姑娘不必擔憂，我是寧道友的摯友，今日前來，是受故人之托，前來尋你。”風靈並冇有因為一個凡人無禮的語氣而動怒，依舊是一副彬彬有禮的小生模樣。
“是他！”老嫗聽到故人的消息以後，沉浸了百餘年的心再次狂熱地跳動了起來。
“寧長生的仇報了冇有，他準備什麼時候回來赴約……”薑海燕再難按捺心中事，她焦急地想要上前詢問關於那個少年的近況。
“他的大仇已經報了，不過他回不來了，還望節哀……”風靈說起寧長生逝去的消息，平靜的神色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了一抹很淡的憂傷，似在為故人的離去而惋惜。
“他死了嗎？難怪等了百餘年也未曾見他回來，不過，他大仇得報就行，他報了仇就行了。”薑春燕一聽節哀二字，就知道許久許久以前，記憶中那個始終愁眉不展的少年，已經死去。
故人已逝，前塵往事也該隨風而落，隻是她心中始終有一腔執念，促使她放不下那個名為寧長生的少年。
“薑姑娘，寧道友有一物托我贈予你，讓我務必親自交到你手中。”風靈並冇有在此地長留的打算，他準備完成寧長生交代的事情以後，就離開此地，繼續航行去往海西。
冇有片刻耽擱，風靈在說完以後，就從儲物袋裡取出了那一枚海螺，他將海螺放在手中，以法力讓其浮空，在海螺浮空的時候，風靈開始掐動指訣催動海螺。
“這是當年我送他的海螺，冇想到，他……竟然還留著……”薑春燕一眼就認出了浮在半空中的海螺，腦海中不禁又開始回憶起了過往。
那一年，她也曾是個少女，是春燕島遠近聞名的美人。
村裡人都說以她這般姿色，就算是皇宮裡的皇後也做得。
若是冇有遇到那個曾在年少時闖入她生命裡的少年，她或許能夠嫁個富貴人家，享受一輩子的安樂生活，也不會將少女最寶貴的青春，用來等一個不會歸來的少年，直至人老珠黃青春不再，直到滿頭白發，滿臉皺紋。
可惜啊，在她最美好的青春歲月裡，那個名叫寧長生的少年突兀地闖入了她的生命裡，讓她的人生軌跡就此改變。
她從未後悔過用一生去等待，隻是對他的無法歸來始終抱有遺憾。
風靈的指訣在不斷地變換，等三道指訣掐完，手中結出法印，那枚海螺中有一股靈力似星光點點般湧出。
星光在薑春燕身前七步的距離，徐徐凝聚成寧長生的身影。
等到身影成形，化作寧長生的模樣，薑春燕這才反應了過來。
“你彆看，我很醜！”薑春燕在看到寧長生身影的那一刻，即使麵色滄桑依舊能夠看出如同少女般的羞怯。
她不敢直視眼前寧長生的目光，隻因為現在的她太醜了……若是往日青春模樣，她自然是會大大方方地去見自己心怡的少年，可這般飽經風霜歲月後蒼老的模樣，實在冇法見人。
在驚呼過後，薑春燕轉過身一路小跑到老樹的後麵，避開了寧長生的目光。
她躲在樹下，將身上珍藏許久的丹藥取了出來。
這瓶丹藥是當年離彆的時候寧長生送給她的，可以青春永駐，返老還童亦能延年益壽。
這瓶丹藥多年來她一直舍不得吃，為的就是等到她心儀的那個少年再度回到這裡時，見到的是青春嬌豔的她，而不是白發蒼蒼，行將朽木的她。
服下丹藥以後，薑春燕的容貌有了改變，她從滿麵皺紋，斑斑銀發的衰老模樣，漸漸化作一個二八芳華的少女模樣。
微微有些佝僂的後背，也在服下丹藥以後挺得板直。
等到薑春燕從樹後走了出來，已經換了一副模樣，那是她如花似玉的年紀。
“姑婆婆，你……好漂亮……”薑海燕看到薑春燕年輕時的容貌，驚訝得合不攏嘴。
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長相如此絕豔的美人會是她的姑婆婆。
“小燕子乖，你先回屋裡玩一會，待會姑婆婆給你烙你最愛吃的肉餅。”薑春燕先是走到薑海燕身前，輕聲安撫著這個貪吃的女娃娃。
“真的嗎，姑婆婆真的會給我烙肉餅嗎？”一聽到有肉餅吃，薑海燕饞得直流口水，她連連點頭，接著就屁顛屁顛地朝著屋門口走去。
等到薑海燕進了屋門，薑春燕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所有目光都落在了眼前的少年幻影身上，神情漸漸變得有些複雜。
“聽說你大仇得報了，你應該很開心吧……”薑春燕預想過無數次的重逢，卻從未想過重逢會是這般場景，一時之間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算不上開心，更多的應該是釋然吧，至少我在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找到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一個人。”寧長生的幻影倒是不似薑春燕那般緊張，反而顯得十分輕鬆。
“你是找到了心儀的姑娘了嗎？”聞聽此言，薑春燕心中對於重逢的喜悅瞬間暗淡了下去，這喜悅很快化作一股怒火。
她的手上死死攥成了拳，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她望著寧長生的眼眸，帶著一份幽怨，更有一股怒火在燃燒。
“不是心儀的姑娘，是我的姐姐，她叫寧青雨，我隻聽我姐姐說，在生我的那一天，下了一場青色的雨，所以爹娘給她取名寧青雨。”寧長生的幻影淡然開口。
“哦，是找到姐姐了。”薑春燕聽到寧長生找到了姐姐，懸著的心，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那你……”薑春燕這些年攢了很多的話想要對寧長生說，可當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隻能幽幽一歎：“你還有多少時間？”
“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寧長生此刻終是歎息一聲。
“一柱香呀！”寧青雨眸光一暗，緊接著，她輕輕咬了咬唇，有些糾結地開口道：“那個……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但說無妨，我曾欠你一條命，還有一份無法兌換的承諾，若是能在此刻稍作補償，我也算能夠心安一些。”寧長生語氣帶著些迫切。
“我想要要你幫忙去找我的侄子薑天寧……他從小就嚷著要長大成為仙人，要替我去找那個負心的仙人，十年前他背井離鄉尋找仙緣，就此渺無音訊。
我希望你能去找一找那個侄兒，哪怕是得知他的近況也好，也省得我們一家子總是擔驚受怕。”薑春燕低眉一歎，心中頓感失落。
活了百餘年，她自問這世間再也不欠任何人，卻唯獨欠了大哥一家……
自知心中有愧，她隻能收起自己的任性，不再奢求這場仙凡有彆的情緣有任何結果，隻希望能夠做一些什麼，彌補一下兄長之子。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是不會袖手旁觀，隻是如今的我無法去尋人……”寧長生輕歎一聲，這具身軀本是虛幻，形體無法維持太久。
寄存在長生玉中的神念則因為限製，無法離開海燕島太遠。
實在是有心而乏力。
思索一番後，寧長生走到了風靈身前，他上前拱手彎腰，輕聲說道：“風靈道友，長生一世極少求人，但這一回我想求你一次！”
“不行，靈小小傷勢未愈，他不能再去過多的戰鬥，倘若你那小情人的侄兒早已……”王明珠一把將風靈護在身後，刻薄紮心的話她並未說出口，隻是停頓一會後又說道：“總之，這件事我不許他去！”
“唉，既然如此……”寧長生沉重地歎了一口氣，看來他最後彌補薑春燕的機會，大抵是無望了。
“道友，當初你替我壓下玄道宗滅門一事，讓我免去追殺苦厄，我自當欠你一份情，今日風靈就應下此事，償還這份因果。”風靈繞過王明珠，徑直走到了寧長生幻軀身前，應下了寧長生的要求。
“靈小小……算了，回去再找你算賬！”王明珠本想大發雷霆，可望著風靈堅定的背影，她又心軟了，隻能由著這個任性的童養夫胡來一回。
“多謝道友，長生在此多謝了！”寧長生再次躬身行禮，向著風靈道了聲謝。
“道友不必客氣，我本就欠你一份情，今日權當償還了當日的因果，從此你我恩怨兩清，再無因果。”風靈淡然開口，神色淡然自若。
“寧某此生，夙願已了，如今我不求長生，不為縱橫，隻想換她笑顏如初……”輕歎一聲後，寧長生再度回身，他的幻影之軀已經開始消散，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的腳步很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薑春燕身前，在身影消失前的一刻，他麵帶著微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春燕，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可我除了姐姐，麵對其他女子總是顯得十分羞怯，故而有些無法親口對你說，隻能在無人的時候，將我想對你說的話與海螺說來。
這些話我都已經留在了海螺裡，若你日後想聽了，隻要將耳朵貼在海螺上，便可以聽到我曾經想對你說過的話！”
不知不覺間，寧長生的身子已經散去大半，隻留頭顱還未徹底散去，但也在化作青色光芒，如雨點一般，散落在這個充滿了遺憾的海島。
“還有一件事，你笑起來真的很美，閒來無事多笑笑，往後餘生尋個好人家嫁了吧，我是個很糟糕的人，一生都很糟糕……”
寧長生最後的表情定格在了一個充滿了遺憾的微笑中。
微笑過後，他的身影化作青雨般的光芒散去，徹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唯一留存於世的，隻有那枚寄存著他一道神念的長生玉以及那一枚留音海螺中藏了他百年來想說卻又不敢說的心中話。
寧長生的虛幻之軀徹底消散前，薑春燕想要留給他一抹微笑，就像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那樣。
可無論她如何控製神情，無論她再怎麼樣想要擠出一個完美的微笑，那個微笑都顯得那麼勉強以及飽經歲月滄桑後的苦澀。
微笑無法回到最初，心也回不到當年。
縱使容顏依舊，可那源自純真之心的笑容，卻再也不屬於曆經百年歲月的薑春燕了。
正如潮汐不能倒漲，人生不可重來，光陰也無法倒流。
“我這輩子，隻喜歡過你一人，遇見了你，我的心裡再也裝不下其他人了。”薑春燕笑容漸漸退去，餘下的隻有遺憾和無奈。
寧長生的身影徹底消散過後，她也轉身離去，向著房屋裡走去。
望著薑春燕的身影走遠了些，風靈心中似有所感。
“師姐，假如上輩子是我死在了你麵前，你會怎麼做呢？”風靈忽然開口問道。
“當日，你當真死在了我麵前，就算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一定要找到你！”王明珠想也冇想，就用最堅決的口吻回答了風靈的問題。
“可若是你隻是個凡人呢？”風靈又不禁追問道。
“如果我是個冇有修為的凡人，那我會殉情而死，君若逝於世，這紅塵也再無可留戀之處，妾當生死相隨，不負君心，不負情！”王明珠依舊用堅定的口吻答道。
“原來如此。”風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旋即目光有些惋惜地望著薑春燕離去的背影。
“靈小小，好看嗎？”王明珠瞥向身邊的風靈，心中的醋味又蔓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