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被拋棄者(五千字)
“作為一個光榮的共和國公民,我要告發——”
奧爾良公爵開口就是石破天驚,令陳武也睜大了眼睛,不知道這個奧爾良公爵到底搞什麼幺蛾子。
“我,菲利普·自由公民,要告發現在內閣的雅各賓派領袖,外交大臣米拉波和叛國者路易十六私下有往來!我作為共和國的公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叛國行為!”
奧爾良公爵說得義正詞嚴,仿佛是共和國最忠誠的公民一般。
好家夥——
這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啊!
奧爾良公爵那個兒子,見風使舵已經很厲害了,冇想到這個老爹更勝一籌,現在就開始交投名狀了!
陳武看著奧爾良公爵的臉,點了點頭:“先生,共和國會感謝您的!”
陳武轉身離去,他知道,從現在開始,米拉波的政治生命進入倒計時了,甚至包括他的生物學生命。
奧爾良公爵的合作和驚天爆料,一下子引爆了下麵的聚集的民眾,或者說無套褲漢。
無套褲漢,這是一個新興的名字。
自從攻下巴士底獄之後,這個詞彙逐漸興起。
這個詞,原本是貴族們稱呼底層人的。因為貴族通常穿套褲和絲襪的組合,普通人買不起套褲和絲襪,隻能穿長褲。
革命興起之後,無套褲漢越來越被很多新興革命家所提到,形成了一個專指底層人民的詞彙。
有兩個名聲漸大的人物,創辦了《革命之友報》的讓-保爾·馬拉,和創辦了《杜老爹報》的雅克-勒內·埃貝爾,最為鼓吹這個概念。
其中埃貝爾還從原本的斐揚俱樂部中退出,創辦了德利埃科俱樂部,專門組織巴黎最底層的無套褲漢們。
今天的暴動,這兩人都是出了大力。
一聽到米拉波私通路易十六的事情,麵容醜陋的馬拉當場大聲疾呼:“公民們,這就是那些立憲派的嘴臉,這就是那些所謂立憲派的真實嘴臉,他們時刻不忘和叛國者勾結,出賣法蘭西人民!”
塌鼻子的馬拉,個子不高,滿臉皺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得多,身上披一件綠色大衣,赤腳穿著一雙大鞋子,腰裡彆著一把長劍和幾支手槍,頭上戴一頂紅帽子,一副典型的無套褲漢打扮。
他越說越生氣:“公民們,都是因為這樣的叛徒,我們才遭受了這麼多失敗。要想勝利,我們必須徹底清洗這些人——"
“必須立即、馬上,現在,就去清洗這些人民的敵人——_"
“公民們,跟我一起走,要用叛徒的血,來為勝利奠基——”
廣場上的民眾,被這狂熱的演講打動,紛紛大呼起來。
“清洗叛徒——”"
“殺光叛徒——”
“上斷頭台——”
馬拉一馬當先,帶著人群,衝向了國民立法會議的騎術大廳。
守衛騎術大廳的衛兵,根本不敢阻擋這狂熱的人群,狂熱的民眾一擁而進。
“米拉波在哪裡?”
“叛國賊在哪裡?”
這些人群,抓住立法議會的議員,逢人就問,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頓痛打,打得頭破血流。
“你是不是米拉波?”
一個議員被三五個大漢揪住,瑟瑟發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是不停地搖頭。
“狗娘養的!”
這些民眾一拳頭砸在了議員頭上,拳打腳踢,打得這個議員哀嚎不止。
可是米拉波並不在這裡。
他一看到大批民眾包圍杜伊勒裡宮,就知道不好,連忙從國民立法議會離開,躲去了杜伊勒裡宮裡麵。
自從國王逃亡,杜伊勒裡宮完全空了下來,有很多房間可以躲避。
米拉波現在隻寄希望於天父顯靈,讓這些人找不到自己。
拉法耶特侯爵呢?
米拉波躲在牆角,心急如焚,難道拉法耶特倒向這些激進派了?
就是擔心這些激進派鬨事,自己才冇有將拉法耶特派去前線,可現在為什麼拉法耶特冇有站出來?
米拉波還冇想明白,忽然間,幾個人闖進了這間屋子。
這幾個人看起來就像典型的無套褲漢,他們進來四處搜尋,順便將一些值錢的東西拿走。
“那裡有人——”
米拉波圓滾滾胖乎乎的身材,實在不好躲藏,一下子被揪了出來。
“你是不是米拉波?”
米拉波使勁搖頭。
“不對——”那個人大聲喊道,“你就是米拉波——”
“米拉波一臉的麻子,就是你——”
米拉波正要再狡辯,卻見一個拳頭砸了上來。
米拉波趕緊使出武功,三招兩式,擺脫了這幾個無套褲漢的糾纏,向外飛奔而去。
“米拉波在這邊——”
隨著這一聲大喊,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米拉波雖然有點武功,可在這麼多人圍攻之下,還是寡不敵眾,落入了這些無套褲漢手裡,就是一頓狠狠的拳打腳踢。
等到丹東見到米拉波的時候,他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連話都說不穩當了。
“我建議——”奧爾良公爵大義凜然,“將叛國者米拉波處死!”
米拉波一聽,想要說些什麼,可是他已經被打得說不出話了,隻是微弱地掙紮了一下。
丹東也搖了搖頭,拿出了一信紙:“米拉波先生,今天民眾在杜伊勒裡宮裡,發現了一個隱藏保險櫃,裡麵存放了你和國王之間的信件往來。你投靠國王,接受國王金錢賄賂的事情證據確切,無可辯駁。”
一見到這些信,米拉波睜大了眼睛,心中最後希望徹底消失,整個人渾身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說罷,就在在無數民眾圍觀之下,所有的立法議會議員們,開始對米拉波的罪行進行審判。
如此氛圍狂熱,又人證物證俱在,剛剛被民眾揍過的立法議會議員,紛紛投票,讚同處死米拉波。
當即,就有幾個布列塔尼的國民自衛軍,將米拉波拖了出去,外麵早已準備好了斷頭台。
正是處決了梅斯梅爾的那座斷頭台!
米拉波望著這高聳的斷頭台,心中不知怎麼,居然冇有那麼恐懼,而是想起了他當年被父親關進萬森城堡監獄的日子。
雖然失去了自由,但那時每天讀書寫作,遠離欲望,感覺非常充實。
現在想來,那是他這輩子最為寧靜的日子了。
刷——
斷頭台閘刀下滑,米拉波人頭落地。
“殺得好——”
周圍的群眾,爆發出了狂熱的歡呼聲!
米拉波人頭刺激之下,這些立法議會議員戰戰兢兢,就在民眾圍觀之下,很快通過了三個法案。
首先,宣布廢除君主製,成立法蘭西共和國。
其次,宣布廢除所有貴族製度,一切貴族頭銜取消,農民無需任何補償即可廢除剩餘的封建義務,並銷毀相關契約,同時冇收的逃亡貴族土地分成小塊出售給農民。
這一條,明確廢除了貴族收租子的權力,法蘭西農民從此成了真正的土地所有者。
最後,宣布取消“積極公民”與“消極公民”的財產資格限製,實施普選製,驅逐支持君主製的立憲派核心議員和大臣。
包括議員安托萬·巴納夫、阿德裡安·迪波爾、亞曆山大·德·拉梅特等等,當場就被拿下,準備看押起來隔離審查。
至於巴黎市長巴伊、國民自衛軍總司令拉法耶特侯爵等人,也因為支持君主製被撤職。
鑒於這兩位的聲望,倒是冇有直接抓起來。
但這樣一來,基本把雅各賓俱樂部掌握實權的人一杆清台。
最重大的措施,就是要改選國民立法議會。
會以普選製為基礎,重新選舉出一個國民公會作為統治國家的核心。
國民公會選舉完成之前,將由一個臨時行政會議代行國家職責。
這個臨時行政會議有五人。
丹東擔任內政總長,拉紮爾·卡諾擔任軍事總長,羅伯斯爾擔任司法總長,立法議會議員,出身蒙彼利埃的富商約瑟夫·康朋擔任財政總長。
這幾人都屬於斐揚俱樂部,都是丹東和羅伯斯爾這一派的人。
第五個人,倒是不屬於激進的斐揚俱樂部,而是雅各賓俱樂部的人。
臨時行政會議負責外交的第五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哀士。
法蘭西如今舉世皆敵,冇什麼外交可言,西哀士又是個公認老實人,從冇掌握什麼實權,這個外交總長,純屬是個平衡派係的添頭。
如此,一天之內,整個法蘭西再次變色。
法蘭西以成為共和國的決絕聲音,回答了內外乾涉的敵人。
“你們......這是違背憲法,這是在搞獨裁!”拉法耶特就在立法議會前的三色旗下麵看著丹東,眼睛裡全是幻滅,“你們派通玄高手來控製我,這就是政變!”
“拉法耶特先生,國家到了這個地步,必須有人站出來實施斷然措施。”丹東道,“我們並不是獨裁,我們還要實施最廣泛的普選,是真正的平等。”
“那個君主立憲的憲法,已經隨著國王背叛和攝政逃跑死亡了,接下來會有一個新生的憲法。”
說著,丹東又道:“其實,國家危難到這個地步,您這樣優秀的將軍,應該派往前線為國出力。可是,您畢竟是真正的立憲派,我們無法相信您。
“哼——”拉法耶特冷哼道,“你們是準備把我送進監獄,還是送上斷頭台?”
“都不是!”丹東搖頭道,“您這樣為國征戰過的英雄,我們會禮遇的。”
“那就是軟禁咯?”
丹東再次搖頭:“我們已經決定,派您去加拿大當總督。現在共和國的海軍癱瘓,與新大陸的聯係非常艱難,那邊需要一個有能力的將軍維持。”
“您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我們希望,即便您和我們政見不同,也能夠看在國家的份上,幫我們維持住加拿大。”
“你們要流放我?”
“不,是保護您!”說著,丹東拿出了一疊信紙,“這是在杜伊勒裡宮裡發現的,你和國王的秘密通信,我私下藏起來了。”
“我並冇有與國王密謀什麼陰謀,隻是勸說他接受憲法而已。”拉法耶特依舊不讓步。
“但是您也明白......”丹東聲音低沉,“這個時候,曝光這些信件,您和您的家人,會麵臨什麼樣的結果。”
“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自己的家人考慮考慮。
拉法耶特眼中閃過一絲掙紮,開口道:“我永遠是君主立憲的忠實追隨者,但為了法蘭西,我接受你們的任命。’
“謝謝,謝謝你——”丹東連忙感謝。
“但是,”拉法耶特話鋒一轉,“我有一個要求......”
大順大使館。
世子有些驚訝:“侯爵,您要去加拿大了?”
拉法耶特點點頭:“明天我就會帶著家人離開,我來是向您和守長告彆,還有很多人要跟我一起離開。”
陳武道:“侯爵,您是去加拿大當總督嗎?”
拉法耶特再次點頭:“那邊需要一個有能力的將軍維持。’
“也好!”陳武點頭,“您總算有個體麵的退路。”
“嗬嗬——”拉法耶特苦笑道,“守長,你還記得嗎?我們剛見麵的時候,我告訴你,我討厭凡爾賽貴族這一套。可我信仰的,也不是現在的共和國。”
“我已經被革命的洪流拋棄了!”
“每個人都有被時代拋棄的一天。”陳武安慰道,“隻不過,現在的時代變化太快了,可能一天下來,會發生以往一年都不一定產生的變革。”
“你彆看現在您離開了舞台中心,說不定以後,您還會慶幸自己冇有在舞台中心呢。”
“是嗎?”拉法耶特搖搖頭,“其實今天來,除了告彆之外,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們幫忙。”
“侯爵您說!”世子趕忙道。
“我向丹東先生說了一個請求,他答應了我。”拉法耶特道,“那些被抓起來審查的雅各賓派議員,他們不會被送上斷頭台,丹東先生會儘量斡旋流放去新大陸。”
“他們其實也冇做什麼壞事,隻是在關鍵時刻動搖了而已。”
“我想請你們大使館幫幫忙,在我走後,照看一下他們。現在當政的斐揚派,一刻都等不及,要我明天就去新大陸了。”
“侯爵——”夜空下,世子忍不住喊了一聲。
“好吧,不要這麼悲傷了。”拉法耶特笑道,“還記得嗎?我們三人第一次見麵時,做了什麼事情嗎?”
說著,拉法耶特左右摟住了陳武和世子,哼出了一個曲調。
那正是擲彈兵進行曲的曲調。
陳武他們當即明白,就和拉法耶特在這大使館的花園中,勾肩搭背,唱起了那首以擲彈兵進行曲改編的辱英小調。
唱著唱著,拉法耶特忽然間淚流滿麵。
拉法耶特的離開,給這變革的一天,畫上了最後的句號。
共和國嶄新的第二天,卻冇有給這些被拋棄者半分回眸,以瘋狂的速度,開始了整個國家的自救。
首先出台的,便是《全國總動員令》。
這個出自拉紮爾·卡諾的《全國總動員令》寫明,從法令公布之日起至一切敵人被逐出共和國領土時止,全法蘭西人民始終處於征發狀態,以便為軍事服務。
十八至二十五歲未婚男子應首先參軍,奔赴戰場。已婚男子負責製造武器、運輸糧食。婦女製作帳篷、衣物或在醫院服務。甚至連老人和孩子都安排了工作。
除此之外,征發騎馬、挽馬以補充騎兵和運輸,國有房屋改兵營,公共場所改為武器製造所,地下室泥土可提取硝石。
設立“非常製造廠”,有權組織一切工廠、作坊,並征發境內一切能協助武器製造的匠人和工人。
要求各地農民、穀物占有人用實物繳納稅收,保障軍隊糧食供應。
規定新編各營的薪餉與前線部隊相同,並從國庫中撥出五千萬裡弗爾的款項交給軍事總長使用,以保障軍隊運轉。
這些命令尚未來得及傳達各地,但整個巴黎,首先動員起來了。
基本上,就在這個命令下來之後,巴黎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短短數天之內,變成了一座大兵營。
一切的一切,都向著戰爭讓步。
皇家廣場已經改名叫做孚日廣場,因為孚日省第一個向共和國交了稅。
包括孚日廣場在內,各處廣場上的青銅國王雕塑,全部被推到,用來熔鑄大炮。任何能夠製作武器的金屬,都被想儘辦法搜刮出來。
還俗的修女,就在孚日廣場旁邊經營著開設在露天的鋪子,攤子上縫補襪子的女人,是一位伯爵夫人,另一個裁縫,則是一個侯爵夫人,她們正在為士兵們趕製衣襪。
一家理發店的招牌上寫著——“為教士刮臉,為貴族梳頭,為第三等級打扮。”
理發店的門前,排著長隊,都是應征入伍的士兵,他們要在這裡刮淨臉龐,修剪頭發,綁起一個長度適合的馬尾,以符合軍隊標準。
公社的布告宣布了配給製,麵包限價限量,規定每十天,才能配給一斤肉,很多鋪子門前都排起了長隊。
每條街都組成一個營,各區的旗幟來來往往,每麵旗幟上,都寫著本區的口號。
一個旗幟上寫著——“誰都彆想動我們一點。”
另一個旗幟上就寫著——“隻有高尚的心靈。
"
所有的牆上都寫著大大小小的標語,有鉛印有手寫,五彩繽紛,這都是負責鼓舞士氣的老人們貼上去的。
所有的標語都彙成了一句話——“共和國萬歲!”
小孩子們一邊編織著繃帶,一邊唱著一首朗朗上口的歌謠——“çaira”,翻譯過來叫做“會好的”。
“啊!會好的,會好的,會好的!
把國王掛到路燈柱上去!”
從馬賽趕來的革命誌願軍,則高唱著一首最近流行起來的曲子,走過街道。
這曲子被稱作《馬賽曲》,一進入巴黎便流行起來。
但其實,它是斯特拉斯堡那邊誕生的,叫做《萊茵軍團戰歌》,隻是因為被馬賽的革命誌願軍帶入了巴黎,才被稱為馬賽曲。
“祖國的子民們,醒來吧,
光榮的日子來到了!
與我們為敵的暴君,
升起了血腥的旗幟!”
伴隨著激昂的曲子,這些革命誌願軍大踏步走過街道邊的孩子們,前往他們的集合地點。
這個新的共和國,充滿著活力,但也充滿著血腥和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