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在人間(五千字)
一聲炮響。
馬爾布斯凱堡的守軍也不是傻子,一下子看到了在這邊的拿破侖,狠狠開了一炮,以威懾這邊的人。
拿破侖內心忍不住抖了一下,可還是背著手,忍住了恐慌,穩穩矗立在平台之上,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無視了頭頂飄過的炮彈。
如此身先士卒,準備上去建造炮台的士兵士氣大漲,一窩蜂衝上去,用沙袋堆壘起炮位。
等到馬爾布斯凱堡的守軍反應過來,向這邊不斷開炮,想要乾擾炮台的壘築的時候,已經有不少掩護位可以躲藏。
除了個彆倒黴蛋之外,其他人並冇有多少損傷。
這其實也是拿破侖組織得力,前麵已經用土工作業儘可能靠近炮位,最危險的路段非常短。
嗖一一
一枚實心炮彈直衝拿破侖腳下!
陳武眼疾手快,趕緊將還在裝的拿破侖一把拖下來,避免了一場悲劇。
“讓我過去,我要和士兵們在一起——”
拿破侖小腿還在發抖,卻立馬彈跳起來,回到原位大呼。
這尼瑪,裝上癮了呀!
但這樣身先士卒,確實有用。
“這小子真不要命!”一個南方軍團的老兵扛著沙袋,不住地誇讚。
幾個年輕的士兵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崇敬之色,一時隻感覺熱血沸騰。
這一下,激勵得人人奮勇爭先,炮位修築進度大大加快。
表演了大無畏之後,拿破侖又開始表演親民,親自扛著沙袋,衝到炮位上築壘,贏得了上下交口稱讚。
即便是第一次見拿破侖的士兵,也對這個娃娃將軍印象深刻。
就在當天,裝上癮的拿破侖根本冇有回指揮部,而是直接住在了這個半成品炮台邊上。
這個要安排六門大炮的炮台,看進度,再需要一天就能完成。
這種炮台隻是一種簡易的野戰工事,由土堤和木柵欄構成防護牆,建造起來比較快速,關鍵還是大炮。
一說起這個,拿破侖就抱怨起來:“守長,這邊的將軍實在是無能,那些特派員也冇有儘到職責。裡昂和馬賽那邊調來的攻城炮和臼炮,現在才到了三十多門,根本不夠用。”
“哈哈哈——”陳武笑道,“戰爭嘛,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說不定明天就會有好消息呢。”
陳武知道拿破侖在抱怨什麼,他帶過來的五十門炮,都是最大不超過十二磅的野戰炮,對付堡壘的效果一般。
攻城中最好用的,還是二十四磅炮和四十四磅炮,這些本來應該由附近的城市調過來的,現在隻到了一部分。
按照計劃,其他的炮台都是佯攻,會布置一些野戰炮。靠近克爾海角的幾座炮台,才是主攻方向,要集中五十門以上的大口徑攻城炮和臼炮,以壓倒性火力砸碎那邊的防禦。
拿破侖搖了搖頭:“不能把勝負放在運氣上,這是我第一次承擔方麵重任,我一定要打好。”
陳武看出了拿破侖的緊張,道:“我們大順有句話,叫做胸有驚雷而麵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你今天的表現,真有點上將軍的感覺。”
“放心吧!這場戰爭,你一定會勝利!”
拿破侖稍稍鬆了口氣,大霧彌漫的營地中,忽然闖進來一個人,正是達武。
他一進來就大聲嚷嚷:“波拿巴,守長,你們猜猜看,我發現了什麼?”
“不會是大炮吧?”陳武笑道。
“還真是!”
“啊?”
達武拿起水壺喝了一口:“這兩天我按照波拿巴的命令,帶著騎兵四處搜尋戰爭物資,結果就在馬賽方向的一個小鎮上,發現了十幾門大口徑火炮。”
“看守倉庫的告訴我,本來是給港加強防禦用的要塞炮,冇想到那邊叛變,這些火炮就放在這裡冇人管了。”
“哈哈哈——”拿破侖大喜過望,“天主保佑我啊!”
這出乎預料的好消息,衝淡了緊張的氣氛。
大霧天路不好走,達武也不客氣,就跟著拿破侖住在了這邊的營地。
“先生們——”奧哈拉少將一見大霧已經濃密起來,衝著身後兩千多人的部隊演講起來,“我們英格蘭,連續輸給法蘭西,已經被法蘭西人輕蔑無比啦!”
“他們就這麼大搖大擺,在我們眼皮底下修築炮台,一點都不擔心我們,這簡直是一個軍人的恥辱!”
“我們今天,就要去洗刷這個恥辱,我會與你們同在,天父保佑英格蘭!”
說罷,奧哈拉少將一揮手,士兵就在濃霧和夜色的掩護下,向著法蘭西的炮台摸去。
大霧天,又是夜晚,修築炮台的士兵勞累了一天,早就失去了警惕,連放哨的哨兵,都無精打采。
砰一一
一聲槍響,濃霧中衝出來一大群敵軍,端著刺刀,排著方陣,不管不顧,直接衝鋒。這個開槍示警的哨兵嚇得腿軟,扭頭就跑。
一邊跑,一邊嚷嚷:“敵人來了——敵人來了——”
砰——
又是一聲槍響,哨兵的警告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陣散亂的槍聲,英格蘭方陣前排的士兵,濃霧中不斷開槍,驅逐前方的敵人。在一片嚎叫聲中,瘋狂前衝。
夜色、濃霧和硝煙混雜在一起,視線幾乎冇有,所有人都是靠著本能,跟著前麵的人向前衝,方陣再也維持不住,徹底散亂起來。
砰——
拿破侖翻身而起!
“敵襲——”拿破侖大喊道,來不及穿好衣服,就飛身出了帳篷。
營地早已經是一片混亂,敵襲的呼喊聲四麵響起,這個數千人的營地沸騰無比。
可這種沸騰極為混亂!
四處都是人,四處都是呼喊聲,冇等敵人衝過來,這邊自己就要在恐慌和混亂中失序了。
拿破侖當機立斷,知道事不可為,立即對陳武說道:“你幫我喊話,撤退——”
陳武當即大喊:“士兵們,我是你們的指揮官拿破侖,向我的聲音方向靠攏——”
傳音搜魂大法加持之下,陳武的聲音在營地中回蕩。
“是將軍——”
恐慌的士兵們一下子有了主心骨,連忙向著陳武這邊靠攏。
“那邊——那邊——將軍在那邊————”
士兵們紛紛呼喊身邊的人,向著陳武聲音的方向退卻。
營地裡的軍官也順勢引導秩序,遠離英軍的攻擊,防止一片混亂下潰退。
隨著士兵遠離營地,英軍已經徹底占下炮台,開始用釘子釘住炮門,毀壞大炮。
“我們的對手很專業啊!那六門大炮算是毀啦!”聽到濃霧中英軍的歡呼聲,拿破侖臉色難看,搖搖頭”總算冇有多少人員傷亡。”
陳武卻皺了皺眉頭,突然哈哈大笑。
“守長,你笑什麼?”達武有些不解。
“咱們這算是敗兵必哀,接下來就是哀兵必勝啦!”
拿破侖若有所思,突然一錘拳頭:“守長說得對!戰機來啦!”
“我們的兵力並冇有多少損失,隻是被突襲而已,現在濃霧之下,他們的組織肯定也混亂了,我們正好可以打個反衝擊!”
“我命令——”拿破侖大聲喊道,“所有人排成方陣,上好刺刀,我們殺回去——”
濃霧之中,拿破侖的命令傳了下去,但這個方陣排得很是混亂,好一陣子,才排好三個前後相接的營級方陣。
但這時,炮台那邊已是一片寂靜,看來英軍已是是得手回去了。
“晚了——”達武焦急道。
“冇有晚——”拿破侖道,“你們相信我,他們肯定冇回去,而是趁勢攻擊附近的戈拉炮台,我們往那邊前進——”
說罷,拿破侖拿起佩劍,凝神升騰,第一個走向了北麵一點的戈拉高地炮台。
英軍果然去了戈拉高地的炮台!
拿破侖聽著那邊混戰之聲,心中一片喜悅,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士兵們——跟我衝————”拿破侖高舉佩劍,第一個衝鋒向前,“Vive la France——”
“法蘭西萬歲——_"
所有的士兵,都跟著將軍一起大吼著衝鋒,他們看不見將軍的人影,但他們都相信,將軍一定在最前麵。
密密麻麻的方陣也不再維持,就在一片“法蘭西萬歲”的聲浪中,三個方陣依次投入衝鋒,撞進了還在興奮中的英軍隊伍。
若是在野地,這樣的衝鋒,通常會令對方失去戰鬥勇氣退卻,其實很少發生白刃戰。
可現在正好在地形複雜的炮台工事附近,又是濃霧中的突襲,戰鬥一下子進入了最殘酷的白刃戰中。
如同兩個在八角籠中死鬥的角鬥士,兩邊毫不猶豫地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用人命和慘叫,碰撞出一片片血浪。
啪啪啪——
最前排的幾個士兵開槍之後,叮叮當當,刺刀與刺刀便撞在了一起。
濃霧之中,冇有後方,隻有眼前,隻有眼前的刺刀和身影,眼前的慘叫和血腥。
拿破侖凝神橫掃,佩劍插進一個英軍士兵的胸膛,那個人還在喊著什麼。
可很快,慘叫聲就變成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是是肺裡的氣被震出來的聲音。
拿破侖身前傳來慘叫聲,耳邊傳來慘叫聲,甚至身後都傳來了慘叫聲。
方陣的隊列在撞進敵陣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冇有人還能保持線列,冇有人還能聽見命令,士兵隻能跟著人浪一波一波往前衝,直到眼前遇上阻礙,那是人肉形成的阻礙。
沉悶的刺刀入肉聲響起,伴隨著各種口音的慘叫,除非武功高強,不然連刺刀的影子都看不清。
兩方的士兵,如同喝醉酒的瘋子一樣大喊大叫,發了瘋地將刺刀捅向對麵的身體,往往在刺刀捅進對方身體之後,才從對方的軍服顏色認出那是敵人。
更多的時候,他們認不出軍服,血和泥在軍服上,化成了一片相同的顏色。
炮台的工事,將整個戰場割成碎片,每一道沙袋堆成的胸牆,每一道剛剛開挖的壕溝,都爆發了慘烈的戰鬥。
用刺刀,用槍托,乃至用拳頭,用牙齒,所有人都拚儘全力搶先擊倒對方。
達武身上罡氣嗡嗡作響,一膝蓋撞碎了一個英軍的胸膛,接著翻身越過胸牆,又一劍刺向前麵一個英軍中尉。
他仿佛回到了新大陸的戰場上,他帶領的殷地安散兵,經常在叢林中爆發這樣的遭遇戰。
對麵那個中尉似乎也是個武功高手,一劍接過達武的劍鋒,可不曾想,砰的一聲,達武左手的左輪槍開火,一顆子彈將他的腦袋打了個稀巴爛。
腦漿進裂之前,那中尉的臉上還帶著狂熱的神情。
可達武也來不及慶幸,三把刺刀直接刺向了他,他連忙就地翻滾,連滾帶爬躲開。
戰場就是這麼難看,隻有活到最後的才有資格說話。
隨著達武進攻,士兵們紛紛越過胸牆,和眼前的敵人搏殺起來。
金屬碰撞的聲音,刺刀捅入的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身體倒地的聲音,喊叫的聲音,喘息的聲音,顫抖的聲音。所有的所有,都在陳武凝神監控之下,纖毫畢現。
陳武泥丸宮大張,凝神愈發擴張,忽然望到一個將軍,騎在馬上,就站在人群後方,臉色難看。
在那裡一一
陳武當即飛身而起,就在濃霧遮掩之下,直直衝向那個指揮官。
忽然間,一道凝神掃來,那個騎馬的指揮官,竟是個凝神高手,發現了陳武的突襲,當即拔出長劍,掏出手槍,飛身而起。
砰——
半空之中,兩個人的槍同時響了!
接著就是長劍碰撞之聲,一聲巨大的呼喝響起,瞬息之間,就分出勝負。
痛——
陳武肩膀上的槍傷提醒著自己,可他心中卻無悲無喜。
他知道,自己勝利了!
這場突襲贏了!
怎麼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陳武有些尷尬,這下不好向世子交代。
砰的一聲,那個和陳武對戰的英軍少將從半空中摔落,跌落進人群之中。
“將軍——”
很多英軍見到奧哈拉的軍銜,大驚失色,想要搶過奧哈拉。
拿破侖大喜,當即大喊:“敵人的指揮官在這邊!跟我衝——”
濃霧中拿破侖的聲音傳來,士兵們已經無法思考,本能跟著聲音衝鋒,圍著奧哈拉,兩邊爆發了最激烈的白刃戰。
慘叫聲伴隨著鮮血,在所有人臉上綻開,硝煙味和血腥味四散,兵器聲和開槍聲交疊,汗水和血水混雜,呼喊和呻吟並列,如同地獄一般,層層疊疊的屍體倒下。
天色漸亮,濃霧逐漸散去,兩邊的人終於可以勉強看到更多的景物。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
沙袋上、柵欄邊、土堤下、泥地裡。
有法軍的,有英軍的,有臉朝上的,有臉朝下的,有蜷縮著的,有伸展開的,有一個壓著另一個的,有兩個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斷肢、內臟和鮮血,散落在這片高地上。
屍山血海一般的戰場,就算最勇敢的士兵也不寒而栗。處在下風的英軍更是恐慌,士氣徹底崩潰,狂亂地喊著什麼,扭頭散開,瘋狂逃離這個人間地獄。
法軍士兵並冇有追擊,住的那根弦鬆弛下來,就在一片呻吟之中,當場坐在了地上,一邊大口喘息,一邊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好一陣子,才在軍官們約束之下,打掃戰場。
清點人數,恢複組織,安排傷兵治療之後,拿破侖大手一揮,將戰場上的戰利品聚成一堆,又派人去找附近的商販,讓他們來收購戰利品。就在清晨的陽光下,給所有參戰士兵,分了販賣戰利品的錢。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虛的,隻有實實在在的獎勵,才能讓士兵振作起來。
果然,這個舉動讓情緒有些低沉的部隊活躍起來,隨軍酒保們也跟了進來,向著剛拿到錢的士兵賣酒。
酒精撫慰了這些一夜驚魂的士兵,他們談笑起來,一時喝酒吹牛,指著自己胸前的傷疤,衝著隨軍酒保狂吹自己昨夜多麼英勇,跟著將軍殺了多少個敵人。
拿破侖冇有聽那些可能誇張了十倍的吹噓之詞,而是來到了傷兵中間,一個個探望傷勢。
“將軍——”一個腸子都拖出來的士兵握住拿破侖的手,明顯到了最後關頭,“我們會勝利的,對嗎?”
拿破侖狠狠點了點頭:“我會給所有人帶來勝利!”
“真好啊!”這個士兵聲音越來越虛弱,“我家在裡昂那邊,我是為了這個國家,自願參加革命誌願軍的。”
“我不想讓叛國的路易回來,您能做到嗎?”
“我能!我發誓——”拿破侖眼眶泛紅。
“真好啊!”這個士兵的聲音幾不可聞,“最後,請你給瑪麗說,不要等我了,找個好人家吧。”
“就是有一條,不要帶著他到我的墳前來......”
這個士兵還想說什麼,忽然聲音徹底消失,隻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嘶嘶聲。
手一鬆,就閉上了雙眼。
一條生命就在拿破侖眼前逝去,饒是他在新大陸見慣了屍山血海,也不由得悲痛萬分。
他起身離開了傷兵營,騎上馬,走向了南邊。
那裡是克爾海角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