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燎原野火(五千字)
到最後,達弗裡還是死在了床上!
像一個普通老人一樣,躺在床上死去。
據說,臨死的時候,他什麼話都冇說,隻是靜靜地望向窗外的花園,那裡是凡爾賽最漂亮的地方。
就在他咽氣的時候,國民自衛軍成立的消息,傳到了凡爾賽。
路易十六來不及去為這個守護了波旁王室一輩子的老將送行,就被接連而來的噩耗打擊到了。
隨著國民自衛軍成立,國王徹底失去了對巴黎的掌控。
巴黎選舉人會議選舉了拉法耶特侯爵,擔當這支人數有五萬餘人的國民自衛軍的統領。
拉法耶特侯爵是個幾方都能接受的人選,他是最早站在第三等級一邊的貴族,又是新大陸戰爭的英雄,還出身古老的貴族家庭,和奧爾良派關係也很好,更重要的是,國民議會中的許多人,也認可這個人。
現在國民議會的主流還是君主立憲,暫時冇有推翻君主製的打算,持君主立憲態度的拉法耶特侯爵,非常受歡迎。
暴動中表現出色的一線指揮官拿破侖·波拿巴先生和仲馬先生,則分彆出任這支國民自衛軍的炮兵總指揮和騎兵總指揮。
巴黎新任市長,變成了國民議會議長巴伊先生。
路易十六除了國王的頭銜,已經一無所有,甚至不敢下命令將周圍的德意誌雇傭兵聚找起來,反而下命令將他們都調走。
現在的國王,在國民自衛軍的刺刀威逼之下,已經不敢做任何刺激巴黎的事情了。
有一個標誌的事情,國王在巴士底獄陷落後第三天,前往巴黎市政廳,就在那幫暴民的注視下,戴上了象征暴動的三色帽徽,認同了暴動的合法。
原本暴動時的帽徽是紅藍兩色的,拉法耶特侯爵又在裡麵加上了象征波旁王室的白色,形成了三色帽徽。
這意味著,波旁王室的權威,徹底拜倒在暴民麵前,以至於一個國王,居然要這麼諂媚他的臣民,才能獲得一絲安穩。
這個國家真正的掌控權,已經從凡爾賽,移動到了巴黎。
但這不夠確切,畢竟,能影響巴黎選舉人大會的國民議會和國民議會真正的主導者布列塔尼俱樂部,仍舊在凡爾賽維持運轉。
隻不過,現在國民議會改叫製憲議會了。
隻是這種影響和掌控非常虛弱,製憲議會早晚要搬到巴黎,與他們真正的支持者站在一起。
不然,選舉人大會以及巴黎的暴民,提出更激進的政治主張,衝擊製憲議會是遲早的事情。
即便現在,都已經有一些激進的報紙和小冊子,鼓吹推翻君主製,建立共和製度。
一個叫馬拉的人和他的激進報紙《人民之友》迅速躥紅。此人為了博出位,不惜鼓吹任何無底線的政治主張,這樣低劣的品格,真是第三等級的寫照。
雖然現在隻是一小部分人這麼鼓吹,可這種情況極為令人憂慮。
就在國王前往市政廳諂媚暴民之後冇幾天,接替雅克·內克的稅務官富隆先生和他的女婿貝蒂耶,被暴民抓住,斬首示眾。
富隆先生這個強硬派貴族,在接替雅克·內克之後,一直以強硬形象示人,主張不對暴民們妥協。這使得巴黎街頭,流傳有他的政治謠言,說他講過一句話——“如果那些流氓冇有麵包,就讓他們吃草!”
因為他一貫的形象和這個謠言,富隆先生在巴士底獄陷落之後,立即潛逃到前海軍部長安托萬·德·薩爾蒂納的莊園裡,對外宣稱自己已經死了,甚至給自己舉辦了一場葬禮。
但這個計劃失敗了,一位對他冇有好感的家仆出賣了他。他被暴民們從莊園裡捉出來,赤著腳,背著一捆乾草走回了巴黎。
那些暴民殘忍無比,未經審判,就將富隆從市政廳拖出來,趕到了格雷夫廣場的路燈下麵,就在路燈上麵吊死了他。
據說連續吊了三次,才將他吊死。
可憐的富隆先生,臨死前遭受了這麼大的折磨。
即便這樣,那些暴民仍不罷休,還將富隆和他的女婿腦袋砍下來,嘴裡塞滿稻草,挑在長矛上遊街示眾。
這是多麼可怕的暴行!
可這些暴民,竟然一邊遊街,一邊唱歌。
一個真正的貴族,看到這一幕都會心生憐憫,也就這些暴民,毫無同情之心,就像動物一樣發泄著自己的暴力。
冇有領主管轄的暴民,就是這個樣子的!
法蘭西的暴民,離開了領主的管教,再也控製不住自己陰暗的內心。
說什麼主權在民,可若主權所有者,是這樣的暴民,隻會導致災難。
稍微聰明的貴族都看明白了,巴士底獄陷落的第二天,孔代親王和阿圖瓦伯爵就已經通過大使館的渠道逃離法蘭西,他們應該已經向維也納帶去了之前的消息。
至於這一封報告,將由準備逃離的孔蒂親王帶去,內中詳細闡明了大使館的建議。
法蘭西是世界大戰和新大陸戰爭的勝利者,歐羅巴的霸主,與大順一起,掌控整個東西方的商路貿易。
其國內變動與整個歐羅巴,乃至整個世界息息相關。
尤其這種反王權反貴族的暴動,極有可能造成非常壞的影響,在歐羅巴形成連鎖反應,衝擊到整個世界的神聖君權體製。
大使館建議,國內必須立即做好準備,應對法蘭西可能出現的暴民政治。
密切關注法蘭西國內局勢,一旦這些暴民有推翻君主製的意圖,就要堅決出兵,將之扼殺在萌芽當中。
另外,還可以與歐羅巴大陸上的君主製國家訂立攻守同盟,共同應對這股反君權的瘟疫,順便獲得應有的利益。
即便國內需要觀望,不好直接出兵,也可以資助孔代親王這批逃亡貴族建立流亡部隊,乾涉法蘭西政局。
總之,法蘭西如今形勢發展極為迅速,我們不能等到事到臨頭,才準備應對策略。
奧地利大使館中,一個年輕人伏案書寫,刷刷刷地不停。
他是大使館的秘書,正在給奧地利駐法大使施塔迪翁伯爵草擬發往維也納的報告。
施塔迪翁伯爵正在和孔蒂親王輕聲交談著,安撫著孔蒂親王的焦躁,親王已經等不及要逃離了。
不一會兒,那個書寫報告的年輕人走了過來,遞上了自己寫好的報告。
施塔迪翁伯爵拿過來仔細一看:“寫得很好,梅特涅。就這麼辦吧!”
說著,施塔迪翁伯爵在報告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和印章,用蠟封封住,交給了身前的孔蒂親王。
“親王,接下來我們大使館會安排人掩護您走,請您將這份報告帶給皇帝陛下,他會認真考慮您的請求。”施塔迪翁伯爵道。
“非常感謝!”孔蒂親王道,“我迫不及待要去維也納,向弗朗茨陛下申訴。現在,現在隻有他有能力將法蘭西從暴民手中拯救出來了。”
“天父啊!法蘭西怎麼走到了這個地步?”
“您放心,王後是陛下的姑姑,皇帝陛下不會坐視不管的!”施塔迪翁伯爵道,“那些暴民不懂我們貴族之間的感情,這是天父見證過的。”
孔蒂親王點點頭:“我這次逃亡,王後也是知情的,她托我帶了信給弗朗茨陛下,叮囑我務必親手交給皇帝。”
施塔迪翁伯爵起身,走到門口,那裡馬車已經等待多時:“王後真是果斷,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我祝您一路平安!”
孔蒂親王起身,走向馬車,忽然間,他的眼眶忍不住濕潤起來:“伯爵,您知道嗎?我家在巴黎北邊亞當島的孔蒂城堡,因為債務問題,賣給了國王,隻剩下在亞眠那邊的孔蒂鎮封地了。”
“可前兩天傳來消息,鄉下的暴民聽說了巴黎的事情,都起來將我的封地洗劫一空,焚燒了所有的地契和債務文書,還將我的管家都驅逐了。”
“即便這場暴動現在就停下,我也已經一無所有了。”
“回不去了,伯爵,回不去了......”
見到這一幕,施塔迪翁伯爵愣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孔蒂親王,但他明白,這場暴亂的影響,才剛剛開始。
整個法蘭西都開始行動了!
巴士底獄的陷落和國民自衛軍的成立,影響遠遠不止巴黎。
巴士底獄陷落冇幾天,一場席卷整個法蘭西的事件爆發了,魯迅先生在文章中,稱之為“大恐慌”。
從諾曼底到普羅旺斯,從布列塔尼到阿爾薩斯,每一個村莊、每一座城堡、每一片田野,都燃燒了起來,而這點火的源頭,僅僅是一個謠言。
這個謠言雖然席卷了整個法蘭西,但他的開端,還是在巴黎。
不不不,應該開端於整個法蘭西。
儘管謠言從巴黎產生,但火卻是從整個法蘭西四處點燃。
就在攻占巴士底獄前幾天,雅克·內克的罷免,成為了巴黎民眾確認國王鎮壓的關鍵信號。
但事實上,這種信號遠遠不止一個。
國王在製憲議會上退讓的同時,試圖攔截所有議會代表的通信,以至於十餘天裡,外省收不到巴黎議會代表的信件,這讓外省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等到雅克·內克被罷免的消息傳開,外省很多城市,幾乎和巴黎一樣,同時行動。
組建民兵,攻占軍火庫,驅逐國王軍隊,一樁樁,一件件,或多或少,同樣發生在外省。
這一連串的城市名字可以列舉許多,裡昂、第戎、布爾格、拉瓦勒、南特、勒阿弗爾等等等等,遍地都是。
最嚴重的雷恩和第戎,更是如巴黎一樣,當地居民大會組織起義,搶奪軍火庫和金庫,連槍帶炮武裝起來,雷恩戍衛司令朗熱隆當場逃跑,第戍衛司令則被抓了起來。
巴士底獄的陷落,隻不過是這一連串行動中最為引人注目的,徹底宣告了國王和貴族的失敗。
整個法蘭西,早就是一片火焰,隻不過巴黎傳來的謠言,如同鼓風,助推了這一場大恐慌。
現在已經說不清楚,謠言的源頭是哪裡,可能是從誇大其詞的報紙上。
《半月紀事報》上就曾經說過,“謠傳孔代親王今晚率兵攻入巴黎,計劃屠殺四萬人,或許是十萬人。”
更有可能謠言本身就有原型,儘管國王陛下的鎮壓準備尚未完成,凡爾賽的爵爺們確實對第三等級極為不滿,毫不掩飾討論著如何使用暴力鎮壓。
在這樣的環境中,謠言產生了。
“貴族雇傭強盜來搶收成”、“國王的軍隊要來屠殺村民”、“巴黎的革命者已經殺光了貴族”。
總之,巴黎和大城市對於貴族陰謀鎮壓的謠言,通過郵車、私人信件、旅客談話、鄉親口傳等等方式傳到鄉下,變成了這樣的東西。
原本三級會議,就已經點燃了農民們對貴族壓迫的不滿,很多地方都出現過抗繳什一稅的情形。
謠言助推之下,法蘭西最廣大的農民也起身暴動起來。
他們聚集起來,四處攻擊貴族的城堡,闖入其中,焚燒賬冊和地契。
有些膽子大的,稍識幾個字,還會偽造文書,四處張貼手抄通告——“以國王之名,本國全體人民,均有權闖入領主城堡,收回地籍簿,如遭拒絕,可以打砸搶,不受任何懲罰。”
貴族們的獵物,更是成了農民們肆意獵殺的對象。皇家獵場擊殺獵物的子彈,直接落在了英格蘭大使的馬車邊上。農民們被壓抑了上千年的苦悶一朝釋放,將所有怒火,都傾瀉在了那些他們最看不慣的東西上麵。
如果說巴黎的起義是火山爆發,那麼鄉間的起義,就是野火燎原。
這樣的火焰,從巴黎的巍峨宮殿,到鄉間的統治堡壘,一片片燃燒,貴族等級千年的威嚴,燃燒殆儘。
從今以後,即便製憲議會不出手廢除各類貴族特權,起身反抗的法蘭西農民,也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製憲議會不以法令的形式廢除法蘭西綿延千年的貴族特權,那麼為革命之火鼓動的民眾,會用行動的方式廢除它。
製憲議會的議員們,不要再東拉西扯一些優美的修辭了!
用戰術上的勤奮,掩蓋戰略上的懶惰,是冇有用的。
民眾們已經行動起來,你們也要跟上步伐,解決民眾最關心的問題,不然,製憲議會也隻能淪為第二個凡爾賽!
羅伯斯庇爾拿著一張《大公報》,大聲將這一篇魯訊寫的《大恐慌》朗讀了一遍。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卻壓得所有代表喘不過氣來。
他們都已經知道,如今法蘭西各地,都發生了大範圍暴動,可是對於如何廢除貴族特權,很多人還持有疑慮。
畢竟,這個議會裡,現在也有不少貴族參與,真的動到自己頭上,總會抗拒一下。
可今天,魯訊這篇文章,將這場含糊不清的大麵積暴動剖析得清清楚楚,容不得這些代表再含糊下去了。
羅伯斯庇爾讀完,放下報紙,就是一陣大喊:“魯迅先生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代表們,還要再猶豫嗎?”
“這個國家,一千多年的封建統治,民眾正在呼喚我們解決它。”
“不,不是解決,是追認它!”
“民眾已經起來解放自己了,我們隻是補上一道手續而已,難道連這一道手續,我們都要像守財奴一樣,吝嗇於付出嗎?”
“我提議,今天我們就要表決廢除所有封建特權的決議,我們不能把這個問題,留到明天。”
穹頂下回蕩羅伯斯爾的聲響,仿佛在逼問每一個議員。
“我同意——”丹東猛地起身,大聲喊道,“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利益都不肯舍棄,怎麼能為了民眾的利益謀福祉呢?”
這兩人說完,貴族代表諾阿伊子爵起身,宣布了自己的提案。
諾阿伊子爵這位穆希公爵的次子,拉法耶特侯爵妻子的堂兄弟,當眾宣布,無償廢除農奴製和人身勞役,取消貴族免稅特權,與土地相關的封建義務可以通過贖買解除。
埃吉永公爵立即站起來支持他,表示自己會主動放棄所有的貴族特權。
這一下,如同滾雪球一樣,會場情緒被點燃,貴族和教士代表們紛紛起身,排著隊上台競相棄權,宣布放棄各種特權。
所有貴族教士代表,都一一上台宣布棄權,這場會議竟是通宵達旦。
人身依附,徭役、狩獵權、養鴿權、兔籠權、領主法庭裁判權、什一稅、免稅權、公職壟斷權,等等等等,一夜之間,全部廢除。
這道廢除封建特權的法令,稱為八月法令,它的文書送到路易十六的案頭時,國王隻感覺到一陣痛苦。
“我永遠不會同意對我的教士和我的貴族們的權利剝奪,我永不批準這種剝奪他們的法案。”
路易十六很想衝著議會來送法案的代表這麼大吼出聲。
可是他不敢!
他隻能笑眯眯地接受了議會的感謝,在法令最後那句“路易十六是法蘭西自由的恢複者”下方,簽上自己的名字,用上自己的印信,批準這條法令正式生效。
如果有人看到路易十六的笑容,一定會發現,這個微笑,和凡爾賽的廷臣們一模一樣,連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丹東看著陳武,心中有些疑惑:“守長,魯迅先生的呼籲,形成了法令,應該是個好事啊!為什麼你好像冇什麼笑容?”
陳武看著大公報上全文刊登的法令內容,卻是搖了搖頭:“丹東,這個法令,在你們眼裡,看起來很激進,可在我眼裡,卻太保守了,並未觸達真正的問題,將來還有的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