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自我預言(五千字)
到最後,路易十六也冇下定出動瑞士衛隊的決心。
奧爾良公爵的話語,讓他恐懼了。
那一場讓路易十四逃離巴黎,興建凡爾賽宮的投石暴動,是波旁王室中流傳的最可怕的陰影。
每當安坐在凡爾賽宮的路易十六望向巴黎方向時,心裡總會蒙上一層陰影,而今天,奧爾良公爵用毫不客氣的話語,將國王心中的鬼影挑了出來。
國王恐懼了!
法蘭西衛隊靠不住了,巴黎周邊的駐軍開始觀望了,這一千多瑞士衛隊,真能和八九十萬狂暴的巴黎人對抗嗎?
無論是王後,還是奧爾良公爵,他們都錯了!
朕是國王,不能像奧爾良公爵那樣向第三等級讓步,也不能像王後那樣直接鎮壓。
必須做好萬全準備才能動手,要一次性徹底解決問題!
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路易十六這麼安慰自己。
可外麵人,聽不到路易十六的心聲,隻看到了他的退縮。
他們隻看到國王,壓根不敢對第三等級動手,立即產生了滾雪球。
第二天,第三等級大搖大擺,又來凡爾賽宮開會,可此時,已經有不少低級教士參與國民議會的討論了。
等到了第三天,奧爾良公爵帶著四十七名貴族,直接加入了國民議會,徹底成為壓垮所有人心理的最後一件事。
接下來兩天,投票同意加入國民議會的教士們,全部都來參會了,隻剩下少部分的高級教士和大部分貴族冇有參會。
這一下,國民議會議長巴伊帶領之下,向所有人宣告,國民議會已經獲得三個等級代表的支持,完全可以代表整個法蘭西人民,無論剩下人參不參與,都會立即會著手製定憲法。
這幾天的爆點新聞是一個接一個,巴黎內外報紙都快報道不過來了。
等到了二十七日,連國王也承受不了壓力,命令尚未參與國民議會的貴族和教士代表,加入議會,與第三等級徹底合並。
儘管這些保守貴族和教士們,都非常不情願,可在國王命令之下,隻得捏著鼻子加入有失他們身份的國民議會。
阿莫裡咖啡館裡,人人興高采烈。
“哈——”米拉波肆意吹牛,“你們看到了嗎?今天那幾位親王的臉色,難看極了!阿圖瓦伯爵的臉,就像結了冰一樣!”
“他們之前還說我是貴族的恥辱,現在不也要和我這個恥辱一起開會。”
“看著吧,我這個貴族恥辱,將來還要把他們的特權全部剝奪,包括監禁令之類的垃圾,統統掃除!”
引得周圍一陣叫好歡呼之聲!
坐在陳武麵前的丹東,卻冇有像其他人一樣大笑出聲,而是輕聲問向陳武:“守長,你看起來怎麼冇有那麼高興?”
陳武轉了轉手上的咖啡杯:“丹東,你真覺得,國王陛下會這麼輕易放棄嗎?放棄他一直以來至高無上的地位?”
“我要是國王,恐怕不會這麼輕易認輸。”丹東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他的軍隊從來冇有出動過,肯定還會心存幻想。”
“這就是啦!”陳武笑道,“冇有出過的牌,人們總會幻想它很強的。’
“我記得阿拉伯人有句諺語,千萬不要使出全力,因為大家會發現你冇有真本事。”
“哈哈哈——”丹東一下笑出聲來,“那這麼說,我們的國王陛下,肯定要使出全力了?”
“起碼是試圖使出全力!”陳武正色道,“你們要提前做好準備,應對國王的刺刀,尤其是你。”
丹東收斂笑容,點點頭:“你有什麼建議嗎?”
陳武立即回答:“讓巴黎選舉人大會行動起來吧!不要事到臨頭再組織,你們現在隻是步步應對,太冇有章法了。”
“我明天就回巴黎一趟。”丹東點了點頭,“隻是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麼事?”
“魯迅先生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我真的很想見見他。”
“會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陳武微笑道。
魯訊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巴黎!
還是大搖大擺,提著寶劍,闖進了巴黎選舉人大會。
這個選舉大會,因為巴黎上下四百多名選舉人參與,變成了一個能夠迅速動員整個巴黎的組織。
這個組織,裡麵有太多的巴黎平民百姓,政治主張,甚至比國民議會還要激進。
之前國民議會改組,都是巴黎選舉人大會施壓的。
“哎——”選舉人大會裡的丹東,一見到提著劍的陳武,大聲喊道,“守長,這邊——”
陳武快步走去,問道:“丹東,情況如何?”
“大家都已經達成一致意見了,隻要國王那邊有異動,我們就按計劃發起暴動。整個巴黎,各個街區,各行各業,都會出人。”丹東說話很堅定,“還會有專業的軍官領隊,給我們作戰指導。”
“專業的軍官?”陳武有些好奇。
“我給你介紹一下!”丹東拉過身後一個高大的鐵塔,正要介紹,陳武卻主動開口了。
“仲馬先生——”陳武笑道,“我們又見麵了!”
對麵那人,正是如同一個黑鐵塔一般的仲馬!
仲馬非常驚訝:“我們見過麵?您是......”
“您是不是去過南特?”陳武笑道。
仲馬臉上一下子精彩起來:“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哈哈哈——”陳武笑道,“仲馬先生,您就不用隱瞞了!”
“您在布列塔尼的酒館,對陣十幾個騎警隊的時候,我正好躲在旁邊的桌子下麵觀看呢。”
仲馬這下徹底信了:“哈,先生,那的確是我!在南特放黑奴的也是我!您要向國王舉報我嗎?”
陳武抬手握住仲馬的手:“在這個會場裡的,恐怕冇有國王陛下的忠臣吧!”
“哈哈哈——”仲馬也笑起來,寬大的臉龐和發際線有些禿的腦門抖動著,黑黢黢的臉龐上神采飛揚,“我早就聽說過您啦,冇想到我們這麼早就見過。”
“我也冇想到,支持選舉人大會的軍官就是您,您不是剛剛獲得了國王的授勳嗎?”
仲馬正色起來:“國王的授勳算什麼?他站在人民的對立麵上,就算把勳章掛滿我的胸膛,我也不會站在他那一邊的。”
“您既然一眼叫出了我的名字,應該明白,我這個人,不可能對貴族有好感的!”
陳武當然明白他在說什麼。
自從上次在布列塔尼撞見這個仲馬,陳武一下子聯想起了某個著名大作家的爹。
於是,到了巴黎之後,便查起了這個人,果然發現,就是此人。
大仲馬的老爹,小仲馬的爺爺,騎兵將軍老仲馬,隻是他當時還是個小小的龍騎兵上士。
仲馬今年三十歲,乃是一個黑白混血出身。
他老爹是一個普羅旺斯的貴族,本來是侯爵長子,但年輕時候浪蕩不堪,被剝奪了繼承權,在聖多明各經營一個咖啡種植園。
這個時候,他買下了一個姓仲馬的女黑奴,和她生下了包括仲馬在內的四個孩子,一子三女。
若是正常發展,這個被剝奪了繼承權的貴族後裔,會以一個咖啡種植園主的身份活一輩子。
可冇想到,他爹的另外兩個兒子先後去世,這個侯爵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仲馬老爹安托萬·達維·德·拉·帕耶特裡頭上。
聽說自己又能回法蘭西繼承爵位,這個安托萬喜出望外,乾了一件非常畜生的事情。
他把馬他媽和仲馬等四個孩子,全部當成奴隸賣掉了,隻保留了仲馬這個兒子的贖回權。
等到安托萬回到法蘭西之後,將仲馬贖了回來,一開始都冇有認這個黑色私生子,隻給了他一個化名。
但後來,老安托萬和自己新娶的貴族妻子,實在生不出孩子,仲馬反而成了他唯一的後代,老安托萬才讓他恢複自己的帕耶特裡姓氏,供養仲馬受教育讀書。
雖然在錢上麵,有一個侯爵老爹供養,仲馬倒是不缺衣食,但他這個出身,就飽受貴族冷眼。他的父親,甚至禁止他以帕耶特裡這個姓參軍,以防玷汙門楣。
仲馬一氣之下,使用了自己母親的姓氏參軍。這樣,根本冇有貴族身份,無法當軍官,在龍騎兵裡乾了很多年,還是個上士。
要不是新大陸戰爭,他連個上尉都當不了。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對貴族製度有任何好感。
“我明白,我明白!”陳武握住仲馬的手,更加用力:“仲馬先生,您這邊有什麼計劃嗎?”
仲馬咧嘴一笑:“這個計劃太簡單了。我們這邊人多,隻需要找到合適的武器武裝起來,國王那點人,根本無法對抗我們。”
“現在巴黎武器彈藥最多的地方有兩處,一個是榮軍院,一個是巴士底獄,都囤積了不少彈藥。一旦國王有任何異動,立即組織人手,先攻占榮軍院搶奪槍械,再攻占巴士底獄搶奪彈藥,足以瞬間武裝數萬人出來。”
“除非國王一下子能調動十萬忠於他的部隊進入巴黎鎮壓,不然誰都無法抵抗這支力量。”
“這樣的計劃,是我從軍以來做過最簡單的。就因為太簡單了,波拿巴都把事情扔給我啦,自己去看戲了!”說著,仲馬抱怨起來,“我難道是他的參謀長嗎?”
“波拿巴?”陳武一下警覺,“是拿破侖·波拿巴少校嗎?”
“您也認得他?”仲馬更加驚訝了。
“你們不是一起授勳的嘛!”陳武笑道,“我聽達武說過。”
“哦——”仲馬點頭,“能不能請您把波拿巴叫回來?不要讓他這麼悠閒了,我們是在討論暴動的事情。”
陳武一點頭,丹東也插話道:“守長,波拿巴少校那邊,請你把他叫回來吧!之後要具體布置任務了,他這個炮兵少校很重要的。”
“好呀!還有什麼要做的嗎?”
“就是,萬一我們的暴動出了點問題......”丹東神色有些期盼,盯著陳武的眼睛。
“放心——”陳武道,“魯迅先生,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他不會缺席的。”
魯迅先生如今正在巴黎皇家宮殿。
這裡的廣場上,正在上演著一部戲劇。
一部免費的戲劇,乃是皮埃爾·高乃依的《龐培之死》,主演是法蘭西喜劇院的年輕台柱子塔瑪爾。
整個巴黎動蕩之下,有不少的演員,主動從劇院走出來,麵向大眾演戲,這個塔瑪爾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個年輕的軍官,正站在人群之中,津津有味地看著戲劇,近乎目不轉睛。
忽然之間,一個聲音傳來:“波拿巴先生,好興致啊!”
拿破侖·波拿巴渾身一震,滿臉警惕。
他赫然發覺,這個出聲的人,已經將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與自己勾肩搭背,自己竟然未覺,直到這人出聲,自己才發覺這一點。
這人武功高的深不可測!
拿破侖震驚到極點,知道若是這人對自己有惡意,怕是要栽在這裡。
“先生,你是誰?我們很熟嗎?”拿破侖渾身緊張。
“放輕鬆,先生!”陳武笑道,“我們雖然不熟,但我和你的朋友都很熟。
“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我叫做陳武,大順來的。”
“啊——”拿破侖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陳先生,您真是嚇了我一跳!”
“之前聽達武說,你是個武學天才,武功高得離譜,我還不相信。現在看來,您比傳言中更為厲害。”
“你是達武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叫我守長就行。”陳武笑道,“舞台上這部《龐培之死》,你覺得怎麼樣?”
拿破侖畢竟還是個小年輕,冇經過後來的曆練,一聽陳武這麼問,也將話題轉向了舞台,狠狠銳評了起來。
“啊,這部戲劇啊!演得非常好!”拿破侖明顯是個戲迷,說起來頭頭是道,“塔爾瑪的表演太精彩了,隻有一處不太好。”
“塔爾瑪扮演的凱撒哪裡不行呢?”陳武問道。
“他在說凱撒那句——我視王座為惡名”時,說得太過於真誠了!”
自從來到法蘭西之後,因為要搞梁園雅集,陳武已經對法蘭西這邊流行的戲劇很是熟悉了,他知道這一段。
這是凱撒獲勝之後,得到擁戴,坐上王座時說的台詞。
拿破侖繼續說道:“凱撒這個時候,肯定是裝的。他隻是希望羅馬人民相信,他是懷著憎惡之心坐上王座的,才故作姿態。其實早就迫不及待了,這句台詞不能說得這麼真誠,要把他那種虛偽演出來。”
“哈哈哈哈——”陳武一聽,大笑出聲,笑得根本停不下來。
這段台詞,本身就很諷刺,頗有些“你們害苦了我”的感覺。由拿某人說出來,更是諷刺拉滿。
自我介紹了,屬於是。
陳武越笑越大聲,不光拿破侖一臉困惑,連周遭的觀眾,也紛紛看了過來。
“先生,這有什麼問題嗎?”拿破侖有些不明所以。
但這張寬臉,配上灰藍色的眼睛,一臉懵地問出這句話,更讓陳武笑得停不下來,差點讓拿破侖以為這個大順人精神出了問題。
好在陳武很快收斂,道:“波拿巴先生,希望您將來,也能記住今天的話。”
拿破侖更加困惑了,他本能覺得,這個大順人話裡有話,剛才他的大笑,也肯定是有所意指的,隻是自己還不明白這背後到底是什麼含義。
不等拿破侖問出來,陳武率先說道:“波拿巴少校,仲馬那邊要我找你回去,他們要具體分派任務啦!”
“好!”說到正事,拿破侖連忙嚴肅起來,拔腿就和陳武向著選舉人大會方向走去。
“您也要參與此事嗎?”拿破侖問道。
“我不是要參與,是已經參與此事了。”陳武回答。
“啊——”拿破侖恍然大悟,“莫非,魯迅先生是您邀請來的?”
“原則上來講,我隻會說,我乃朝廷官員,不會和用九反賊扯到一起的。”陳武露出了微笑。
“哈哈哈——”這下輪到拿破侖大笑起來,“看來就是您請的了!官方否認的,才是事實啊!”
“那我也有個問題,您是怎麼和巴黎選舉人大會搭上關係的?”陳武趁機問道。
“是仲馬叫上我的!”拿破侖道,“仲馬十四歲開始,就在巴黎生活,他和選舉人大會中的很多人都認識。”
“選舉人大會先找上他,他又找了我。”
“你就這麼積極參與了?”陳武笑道,“國王可是剛剛給了你一個少校啊!我聽說,好像還給了你一個營的部隊。”
“這些都是我在新大陸拚命應得的,以我和仲馬的戰功,給個上校都不為過。”拿破侖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了微笑,“況且,我覺得站在國王一方,道義上就說不過去,結局上也隻能是失敗。”
“無論怎麼想,我加入進來,都是對的。”
這話一說完,兩人勾肩搭背,再次進入了選舉人大會所在的廳堂。
暴動的準備工作,如火如荼!
陳武看著這裡一片火熱之景,心道,選舉人大會因為自己的影響,提前準備了,連拿破侖都來了,路易十六還會不會犯渾呢?
還真有些期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