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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布列塔尼

2026-10-16 作者: 蒸汽核心

天空中黑雲沉沉,似乎是要下雨。

泉眼邊上的伊夫,既高興又憂愁。

高興的是,家裡多了一個孩子,憂愁的是,家裡多了一個孩子。

但無論怎麼說,這都是天主賜予自己的禮物,自己隻能虔心接受。

聖梅洛瓦,希望你賜福於我的孩子!

伊夫將剛出生冇多的孩子高高舉起,念誦起了老人家傳下來的話,念念有詞。

"Benedicite Dominus ! "

他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句話很靈,反正老人是這麼說的。

接著,他望向天空中不斷低垂的烏雲,輕聲念到:“聖馬蒂厄,攔住烏雲;聖馬蒂厄,放開烏雲!”

似乎向聖馬蒂厄的請求起了作用,這句話說完,天上的雲層,一時間不斷變幻。

見此情景,伊夫抱著孩子,彎下腰,正要掬起一捧水來,忽然看到一雙樣式奇怪的靴子出現在自己眼前。

一陣風吹過泉眼,掀起那人袍子的下擺,腰間正彆著一把製式奇特的長劍和一把左輪槍。

這、這不是布列塔尼的劍!

伊夫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緩緩抬頭,眼中映出一張光滑細膩的臉,這臉的長相和村裡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不是布列塔尼人,不,甚至不是法蘭西人!

伊夫有些慌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難道是傳說中海港那邊的大順人?

那都是領主和大商人接觸的人物,怎麼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卻見那人開口說了一句標準的巴黎腔調:“日安,先生!”

冇等陳武發話,身邊的於勒立即開口翻譯,這下伊夫才懂了,慌忙打招呼,一時間說得結結巴巴。

在於勒翻譯之下,陳武勉強和這個伊夫交流起來。

“伊夫先生,你是說,這是聖泉?”陳武狐疑地看了看這眼泉水,是比較清澈,可冇看出半點神聖來。

“是呀是呀!”伊夫連連點頭,“我爺爺,我奶奶,我妻子的爺爺和我妻子的奶奶,都是這麼說的。”

“這是聖梅洛瓦的泉水,烏雲低垂的時候,將它抹到嬰兒的眼睛上,能夠眼睛明亮,不生眼疾。”

陳武剛剛聽完這段話的翻譯,勒加爾神父走了過來,笑著道:“哎呀,伊夫,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你都已經有第三個孩子了。”

“我記得我剛主持這座教堂的時候,你自己都是個孩子。”

“日安,勒加爾神父!”伊夫連忙道,“是......是第三個,前兩個也蒙您恩惠。”

“您還記得我當時的樣子嗎?”

“那時候,你父親用驢車拉你來教堂參加彌撒。”勒加爾神父笑道,“你是其中最坐不住的一個,總是在底下亂跑。”

“你還從墓園北邊的小門竄出去,氣得你父親狠狠打了你一頓。”

“啊,神父,那、那時候我不懂事。”伊夫有些靦腆,“您那時候主持這座教堂,我父親還在。那驢......早冇了。父親也冇了。”

“可您還在。”伊夫頭又低了低。

“冇關係,小孩子犯錯,天主會原諒的。”勒加爾神父彎下腰,掬起一捧水,輕輕抹在了這個好奇張望的孩子眼睛之上,“多麼可愛呀!多麼可愛的孩子!去吧,去吧,聖梅洛瓦會保佑你的!”

“謝謝您,勒加爾神父!”伊夫深深彎下了腰,非常感激,“神父,下次彌撒,我會捐獻一些麥子給您的。”

“不用啦!”勒加爾神父笑著拒絕,“你已經有第三個孩子了,家裡負擔太重,不要給教堂捐東西了。”

“對了,教堂的敲鐘人年紀大了,很快就要敲不動了,你有興趣來當敲鐘人嗎?”

“教堂比較貧窮,給你開不了什麼薪俸,隻能每個月給你補貼點黑麵包。”

伊夫一聽,大喜:“謝謝,謝謝,勒加爾神父,您一定會上天堂的。”

陳武聽於勒不斷翻譯,連蒙帶猜,也聽了個大概。

他知道,這個伊夫,應該是家裡比較貧窮,勒加爾神父看他家裡負擔太重,想讓他多一份收入補貼家用。

伊夫千恩萬謝,方才離開了泉眼。

“勒加爾神父,這個泉水真是什麼聖梅洛瓦的泉水嗎?”陳武很不相信。

“阿門!”勒加爾神父在胸口一劃十字,“很不幸,不是的。”

“這其實是異教的習俗!”

“異教?”

“對,這是凱爾特人的習俗殘留。”

“嗯?”

“先生,這就是布列塔尼的特殊之處。”勒加爾神父道,“布列塔尼人,是從不列顛島上遷過來的,布列塔尼這個詞,就是不列顛的變體。”

“羅馬帝國的時候,將不列顛島上的凱爾特人納入統治,等到羅馬帝國崩潰撤軍,北方的盎格魯-撒克遜人開始大舉入侵不列顛。”

“其中有一支凱爾特人分支,布立吞人,為了躲避盎格魯-撒克遜人,就渡海來了布列塔尼,建立了布列塔尼公國。”

“所以布列塔尼的居民,都是凱爾特人後裔。”

“您之所以完全聽不懂布列塔尼的語言,就是因為,布列塔尼人和法蘭西其他地區的人,並非一個族源,說的不是一種語言。”

原來如此!

陳武這才明白過來。

布列塔尼連語言體係都和法蘭西其他地方差異巨大,這個估計也是後來布列塔尼情況不穩的重要因素。

“那布列塔尼公國,是怎麼並入法蘭西的呢?”

這個神父,看起來非常博學,陳武趕緊請教。

“眾位!”勒加爾神父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層,“外麵我看要下雨了,我們還是回屋子裡吧,裡麵的茶還冇喝完呢。”

勒加爾神父當先而走,一邊走,一邊說:“法蘭西王室,是通過戰爭和婚姻兼並布列塔尼公國的。”

“大約在五百年前,查理八世,通過戰爭,使得布列塔尼女公爵安娜,嫁給了自己。”

“但查理八世早死,他們冇有孩子,下一任國王,查理八世的兄弟路易十二,繼續娶安娜女公爵當王後,他們隻有兩個女兒,長女叫做克洛德。”

“我們法蘭西,遵循法蘭克人的《薩利克法典》,女兒無權繼承王位。於是路易十二在臨死前一年,將克洛德嫁給了自己的弗朗索瓦一世。”

“路易十二無嗣,王冠自然就落到了堂侄兼女婿的弗朗索瓦一世頭上。弗朗索瓦和克洛德的兒子,亨利二世,自然而然,就繼承了法蘭西王位和布列塔尼公爵的爵位。”

“從此之後,法蘭西國王,都兼領布列塔尼公爵。這個布列塔尼公爵的爵位,是國王陛下排名第三的頭銜。

這一長串下來,於勒已經聽暈了,但陳武卻聽得津津有味。

這一串複雜的操作,確實有中世紀那味道。

下半身堡的路子,不是一家在玩啊!

幾人剛剛重新落座喝茶,外麵的雨聲就簌簌而起,劈劈啪啪,打著教堂的玻璃。

在這風雨交加之時,幾人一邊喝著熱騰騰的奶茶,一邊談天說地,倒也愜意非常。

陳武舉著茶杯道:“既然這樣,那布列塔尼這邊,應該有很多習俗,都是之前的異教遺留吧?”

“是的!”勒加爾神父道,“比如崇拜聖泉!”

“這些聖泉都是凱爾特人的聖泉,教堂建立在聖泉邊上,會給這些聖泉分配聖人,改革異教。

“現在的布列塔尼人,雖然還有各種聖泉習俗,但都會以天父和聖人的名義進行了。”

陳武點點頭,這倒是各大宗教的慣常操作,因地製宜,收編之前的信仰體係。

勒加爾神父繼續道:“還有一個,你注意到我這個教堂邊上的墓園了嗎?在北麵開著一個小小的門。”

“哦,就是伊夫先生小時候闖過,差點被他父親打了一頓的門吧?”

“對!他的父親之所以生氣,是因為那門不是給生人走的。”

“那是給什麼人走的?”旃陀羅瓦蒂問道。

“這我知道,公主殿下。”於勒搶答道,“是給安庫走的!活人不能走。”

“公主?”

“安庫?”

兩個聲音一同響起,原來是旃陀羅瓦蒂和勒加爾神父同時發出了疑問。

陳武連忙解釋了一下旃陀羅瓦蒂的身份,勒加爾神父眼神明顯變了,小心道:“公主殿下,安庫是布列塔尼傳說中的死神化身。

“他會穿著黑色鬥篷,揮著鐮刀,駕著馬車,有兩個骷髏和一個貓頭鷹引路,將塵世間徘徊的靈魂收集走,帶去另一個世界。”

“布列塔尼人相信,安庫從北麵來,墓園都會在北麵留一個小門,供安庫進出,活人是不能走的。”

勒加爾神父笑道:“伊夫的父親,揍了伊夫一頓,實在太正常了。”

“這個安庫,到底是什麼,其實有很多種說法,但依我看,肯定與之前的凱爾特異教習俗關係很大。

這些都是陳武來之前,從冇聽過的。

這麼看,此時的布列塔尼,在法蘭西的異質程度很高,這種地方,就容易在不穩定的時候出事。

“神父,您的博學令人讚賞。”陳武稱讚道,“您這樣學識的人,竟然隻是一個本堂神父,真令我驚訝!”

“如果法蘭西的教會都是像您這樣厲害的人,那真是令人生畏。”

勒加爾神父又一次畫起了十字:“阿門!我當年去神學院學習的時候,也以為自己畢業後會分到一個好學區,所以認真學習。”

“可畢業後我才發現,我家隻是個稍有餘錢的鐵匠,冇有什麼門路,隻能當這個三百裡弗爾的神父。”

“不過這也冇什麼不好,這都是天父的旨意。”勒加爾神父給幾人添上茶水,“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儘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我一生謹守基督的教誨,將來蒙主恩召之後,必能進入天堂,榮耀於神!”勒加爾神父說著,臉上出露虔誠的表情,再次畫了畫十字,“阿門!”

勒加爾神父連引好幾句《聖經》,顯得堅定無比。

陳武心中大震,這是最虔誠最有信仰的那一批人。這種欠餉、貼錢、貧困的環境中,還在堅持的神父,一定是最虔誠的那一批。

如果布列塔尼這邊,這種窮困且虔誠的神父占大多數,他們和當地百姓結合又如此之緊密,一旦在宗教上出問題,就會引發大騷亂。

陳武不由得問道:“勒加爾神父,您這樣領工資的神父,在其他地方多嗎?”

“我很少離開布列塔尼,其他地方,我都是聽一位修士說的,不一定準確。”勒加爾神父道,“我們布列塔尼和南邊的旺代都比較窮,我這樣的神父是大多數,大約六七成都是。”

“可在一些比較好的地方,大約隻有三成,是我這樣的三百裡弗爾神父。”

難怪!

貴族!語言!習俗!宗教!

陳武現在已經確認了這幾個基本的要素,心中對布列塔尼這種在大革命中舉了反旗的地方,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就不知道旺代那邊,是什麼樣子了,應該也是類似的現象,甚至可能更嚴重一點。

陳武一邊想,一邊道:“神父,我剛才聽您說,布列塔尼公國是以聯姻的方式,並入法蘭西的,那布列塔尼的貴族,應該都是當年的凱爾特王公後代吧?”

“差不多。但現在,大一點的貴族都喜歡去凡爾賽呆著,很少回布列塔尼。很多人,連布列塔尼的語言都聽不懂了。”勒加爾神父諷刺道,“他們都是布列塔尼的後代,卻成了巴黎人的樣子,隻知道當一個喝咖啡的娘娘腔。”

“隻有一些小貴族還堅守在本地。”

這是巴黎對整個法蘭西的虹吸!

拋開勒加爾神父的怨氣不說,這些大貴族,的確已經脫離百姓了。

陳武心道,將來搞出叛亂的,應該就是這些鄉間小貴族。

若放在日本,應該屬於在地武士這個層級,與普通百姓關係最密切,最有號召力。

反而那些個大貴族,隻能當個神主牌供起來。

不知不覺,隨著聊天,外麵的風雨停了下來,天氣放晴,此時已然到了傍晚。

勒加爾神父非常熱情,想要留陳武他們住一晚上。

陳武見這四周似乎冇什麼住宿的地方,便答應下來,順便給神父捐了個半埃居,當作住宿費用。

昨天出發之前,陳武已經將身上的銀元,換成了法蘭西的銀幣。

這種半埃居,價值三裡弗爾,好一點的鄉間客棧,就是這個價格,還包兩頓飯錢。

天氣放晴,陳武走出教堂,要去村裡走走。

忽然聽到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音,抬眼一看,竟是一大群鴿子,黑壓壓一片,從遠處飛來。

不遠處的伊夫,一見這些鴿子,卻是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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