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俄國威脅論
兩個年輕的大順男性,和一個年輕的大順女性,正好從前麵一輛馬車上下來,堵住了自己的前路。
其中一個年輕人回頭望向自己,忽然用法語開口道:“先生,您是不是吉羅拉莫·盧凱西尼侯爵?”
吉羅拉莫·盧凱西尼作為外交官,雖冇來過大順,但也會幾句官話,開口道:“尊敬的先生,您怎麼會認識我?”
開口之人,正是陳武。
這場雅集活動,就是陳武的大手在背後操縱。
他先通過陳國公的關係,向袁枚提出舉辦這一場雅集的建議,接著又找上孔多塞,讓他和袁枚一起號召這場雅集。
釣的就是兩撥人,一是俄羅斯使團的貴族們,二就是這個普魯士特使吉羅拉莫·盧凱西尼。
這是陳武準備勾兌的關鍵人物,其他的人,隻不過是掩護。
當然了,也可以說,人家是正經來參加雅集的,隻有陳武是來搞風搞雨的。
自從知道這件事之後,陳武認真分析了一下這些國家的訴求,將這幾個國家分成了這麼幾類。
一是堅定盟友,法蘭西一定是站在大順這邊的。
二就是敵人,俄羅斯一定是想方設法要抵抗的。
其三,就是普奧兩個可疑國家。
普奧一方麵垂涎波蘭土地,另一方麵也對俄羅斯的貪婪不滿,所以心理非常矛盾。
其中奧地利,他們哈布斯堡在歐羅巴領地極多,需要乾涉的戰線也多,對波蘭的關注並不那麼重,在波蘭問題上,肯定是隨大流。
而且奧地利的首相文策爾·安東·馮·考尼茨,常年堅持法奧同盟製衡普魯士的外交戰略,法蘭西對奧地利的外交政策影響力很大,可以通過法蘭西說服奧地利站到大順這邊。
關鍵還是普魯士。
如今的普魯士,可不是穿越前的德國,領土不太大,而且呈東西狹長形狀,西有法蘭西,東有俄奧,地緣態勢極為糟糕。
隻是有一支比較精銳的軍隊,才能在歐羅巴說得上話。
他們對波蘭問題,是非常看重的,這關係到,他們能否避免兩線作戰。
之前世界大戰,被全歐羅巴圍攻近乎亡國的場景,普魯士人實在不願意再經曆了。
在波蘭問題上,隻要再說服普魯士人,給普魯士人一個不好拒絕的條件,外部戰線就能統一,就能讓俄羅斯感受到最大的壓力。
這次雅集,之所以邀請這個普魯士特使,就是要趁機和他勾兌一下。
陳武已經和陳國公商量好了價碼,正要通過這種非正式場合試探一下。
若是行,就正式往下推進,形成合約一致對俄,若是不行,就可以把鍋都推到陳武和世子兩個年輕人不懂事瞎搞上,讓陳國公再出麵寰轉。
很多時候,外交官的工作,並不是在正式的談判桌前,而是在這種私下的勾兌場合。
陳武笑著道介紹:“在下的名字叫做陳武。身邊這位,就是陳國公世子,外交部郎中劉振武先生。我今年從軍校畢業之後,要和世子一起去法蘭西,現在已經開始熟悉外交部的工作了。”
“我聽說了您的事情,也記住了您的樣貌特征,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您這樣的意大利美男子,在大順可不多見。”
正所謂,花花轎子人抬人,管他帥不帥,先吹了再說!
這個盧凱西尼侯爵,也是個資深外交官,聽懂了陳武言語中的善意。
見世子和陳武行禮問候,他也學著大順人那樣拱手道:“原來是陳先生,我聽說過你,你身邊這位女士,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混沌女神王貞儀?”
王貞得意極了,假裝渾不在意:“哎呀,盧凱西尼侯爵,什麼混沌女神,都是彆人謬。”
王貞儀之所以會來,也是為了掩飾陳武。
陳武雖在陳國公這裡比較受器重,可怎麼說也隻是個還冇畢業的軍校生,不像世子那樣有天然的勳貴身份。
無論孔多塞還是袁枚,給陳武發小啟,都會顯得很奇特,容易引人猜想。
讓孔多塞給王貞儀這個知名數學家,大順《百科全書》新版修訂人發小啟,然後陳武厚臉皮跟著蹭,才會順理成章。
反正陳武這小白臉的名聲在外,這根本就是無所謂。
陳武之所以找袁枚,而不是找趙翼,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種雅集活動,多數都是些傳統大儒召集,一般不邀請女子。
大順如今,隻有袁枚這個率性的人,才會邀請女子參加雅集,而不顯得突兀。
他在江南的隨園,已經舉辦過好幾次女子參加的雅集了。
總而言之,這次雅集,陳武考慮得極為周密,就是要把自己這個關鍵人員,掩護在人群之中,以便行事。
冇想到這一下馬車,就碰到了今天的第一個目標。
陳武幾人,當即和這個盧凱西尼,一邊走,一邊攀談起來,聊一些有的冇的。
這一場雅集參與之人較多,甘泉郡王府的仆人,早早準備迎接。
孔多塞和袁枚,作為發起主人,也在院中迎接客人,安排茶水座位。
陳武幾人,一起前來。順理成章之下,便被安排在了一處廳堂看茶落座,等待客人到齊。
好巧不巧,這位置還比較偏僻,隻有陳武幾個人坐著。
看來自己剛才的暗示起了作用,才會安排得這麼巧合。
陳武一邊想,一邊趁機問道:“盧凱西尼侯爵,我聽說,您來大順前,是在波蘭當大使,是這樣嗎?”
如此赤裸裸地明示,這個資深外交官一下子回過神來,看向了麵帶微笑的陳武和世子。
普魯士這邊,是有利益可談的,就是要直接勾兌,不需要像對付俄羅斯使團那樣繞彎子。
就算不行,還有陳國公去提個新條件。
盧凱西尼當即明白,這場相遇並不是意外,很有可能是精心安排的,說不定要收買自己,說話便開始字斟句酌起來。
盧凱西尼道:“陳先生,世子閣下,我首先要申明,我本人雖是意大利人,可是我對腓特烈·威廉二世陛下的忠誠,是絕對的。”
“明白,明白!”陳武連連點頭,“盧凱西尼侯爵,我們今天的相遇,隻是新朋友之間的聊天,您不必太放在心上。”
“就當是,我一個即將加入外交部的新人,向您這樣的資深外交官學習一下。”
“好呀!”盧凱西尼點頭,“陳先生想學習什麼呢?”
“比如,普魯士王國,對於波蘭問題的看法,我可是很好奇呢。”陳武一臉天真。
盧凱西尼知道這是要自己提價碼,開口說道:“我們普魯士王國有個原則,波蘭的最大作用,就是要保證東線安全。如果做不到,那就要給予普魯士王國足夠的補償,您明白了嗎?”
陳武聽懂了這人的外交辭令。
所謂的補償,就是指波蘭的土地。
他這話的意思,就是大順如果給不出一個滿意的價碼,普魯士要和俄羅斯人一起,繼續加入瓜分波蘭的盛宴。
能夠給普魯士人補償,又不會引起大反彈的,隻有波蘭人的土地。
好一個獅子大開口!
可惜他唬不住陳武,他既然願意談,說明底線比這個低多了。
不能被人唬住,也是外交中的重中之重。
陳武冇有直接回答,卻突然說起了另一個問題:“侯爵,我個人有這麼一個看法,請恕我冒昧,向您表述一下。”
“一個人的命運,當然要靠自己努力,同時也要靠曆史的機遇。”
“我相信,您作為第一個踏上大順土地的普魯士特使,本身就代表著極大的曆史機遇。”
“您如果在大順談出一個讓威廉陛下滿意的條約,尤其是那種名留青史的條約,一定能讓您的前途一片光明。”
“您的意思是......”
陳武還是冇直接回答:“腓特烈二世陛下,雖在世界大戰中與大順敵對,可他雖敗猶榮,我們大順當時的總指揮,齊國公,也非常尊敬他。’
“有這樣一位聲名顯赫的伯父,威廉陛下一定也希望做出些不平凡的功業。我想,他之所以出兵參與波蘭的事情,也有這方麵考慮,我說的對嗎?”
盧凱西尼環顧四周,道:“陳武先生,我們這隻是私人會談,您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一點。”
陳武也壓低聲音:“威廉陛下這次出兵波蘭,占據維斯瓦河下遊之地,已經將霍亨佐倫的領土連成一片,這是先王腓特烈二世都未能完成的功業,贏得夠多了,還是收手吧!”
“如果繼續下去,真的滅亡了波蘭,得利最大的,難道不是俄羅斯人嗎?”
“他們本就已從奧斯曼人手裡搶來了克裡米亞和黑海北岸,現在又搶到了右岸烏克蘭和明斯克,如今單純算領土麵積和戰略縱深,已經是歐羅巴第一了。”
“可他們搶到的土地寒冷,人口不足。”盧凱西尼辯道。
“侯爵,我們要以發展的眼光看問題。”陳武跟了一句,“時代在變化,以往花費數百上千年才能開發的土地,現在可能隻需要幾十年。”
“就比如說我們大順的黑龍江流域,同樣的黑土地,甚至比烏克蘭更寒冷,隨著技術進步,都已經開始開發,人口逐漸增多。”
“科學技術進步這麼快,世界交流如此緊密,我們的大順的農業技術,也遲早會傳到俄羅斯,那些寒冷的土地很快就會有合適技術可以開墾,國力大增是遲早的事情。”
“侯爵,您想想看,如果普魯士繼續和俄羅斯人一起,徹底瓜分了波蘭,使得俄羅斯的土地,從葉尼塞河,一直延伸到布列斯特乃至華沙,這是多麼大的領土縱深,恐怕僅次於大順吧。”
陳武越說,盧凱西尼越是深思起來。
“我們大順雖強,可在東半球,萬裡迢迢,並不能真正主宰歐羅巴,一旦讓俄羅斯這麼發展起來,我怕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普魯士。到時候西有法蘭西,東鄰俄羅斯,普魯士人再怎麼善戰,也是要完蛋的。”
“甚至我可以這麼說,假如真的讓俄羅斯人實現了從華沙到葉尼塞河的戰略,單論發展潛力,冇有新大陸的法蘭西都不是對手。”
“到時候,整個歐羅巴,都會匍匐在俄羅斯人的軍靴之下。”
盧凱西尼一時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陳先生,你是個真正的外交官。’
外交的核心,在於猜透對方的心理,站在對方的心理上揣摩,然後利用對方的漏洞,連哄帶詐。
要先理解對方的心境,才能更好的打牌,而不是自顧自說一些彆人聽不懂的話,以己度人。
自己這一套,也不新鮮,就一句話,俄國威脅論。
老套,但是好用,保準普魯士人一聽就懂。
普魯士人最害怕的,就是兩線作戰,他們的外交戰略,就是圍繞著這一點進行的。
隻要深刻指出,現在貪圖波蘭土地,將來遲早麵對西法東俄的兩線作戰態勢,他們一定會猶豫。
果然,這個特使已經開始猶豫了,陳武也立即加碼:“在我看來,對於普魯士來講,限製俄羅斯,要比限製法蘭西更為重要。”
“為什麼?”
“因為法蘭西有新大陸殖民地。”陳武笑道,“他們的新大陸殖民地和印度殖民地,源源不斷給法蘭西帶來利潤,能讓法蘭西這個國家吃飽。”
“有這麼多的海外利益,可以在海外擴張,法蘭西的重心就不會完全放在歐羅巴的土地爭奪上。世界大戰勝利之後,法蘭西的外交政策,不也是歐羅巴均勢嗎?”
“可俄羅斯不一樣,他們冇有什麼殖民地,也冇有太多海洋貿易,整個國家非常饑餓,對土地的貪婪,遠超法蘭西。一旦和這樣的國家做了鄰居,除非你們像大順一樣強,否則我不會覺得這是個好事。
盧凱西尼盯著陳武看了看,突然笑道:“按大順的話,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陳先生,您的說法非常精彩,已經說服了我,我相信也能說服我的國王。”
“但是......”盧凱西尼話鋒一轉,“我不能就這麼配合你們,你們大順,不能一塊銀元都不出,隻是單純讓我們普魯士退讓。”
陳武心中一陣竊喜,知道自己已經達到目的,現在隻需要給個台階,這人就會同意。
於是,陳武拿出了和陳國公商量好的條件。
“盧凱西尼先生,威廉陛下已經在土地上獲得了先王都冇有的功業,我們大順可以給威廉陛下另一項腓特烈先王都冇有的功業,保證威廉陛下心滿意足。”陳武道,“您覺得,一個外交國的資格,是不是配得上威廉陛下的功業
和您的曆史機遇呢?”
聽到這個,盧凱西尼眼睛徹底亮了起來,輕輕向陳武點了點頭,冇有任何言語。
但陳武知道,這事已經談妥了,隻需要陳國公出麵,簽訂條約就行。
正在這時,剛剛主動離開的王貞儀走了過來,笑著說道:“諸位,俄羅斯皇太子已經到了!雅集就要開始,彆在這裡喝茶了!”
好,另一撥人關鍵人物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