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器為道基
“這、這、這......”鬆浦靜山讀著《民報》上魯訊這篇文章,不由自主喊出聲來。
《論黃頤齋“聖凡異心”說與朝鮮兩班末世之變》,這正是魯訊最新的力作。
正是以“器為道基,隨世而移”道理,從朝鮮銀錢問題出發,剖析朝鮮兩班製度的變化和崩毀。
尤其提出了壬辰倭亂和大順下西洋,這兩件大事,給朝鮮這個原本以物易物的封閉社會,帶來巨大衝擊,進而銀錢橫行,兩班冇落。
將黃胤錫其人,以及其人代表的兩班貴族勢力的冇落,剖析了個通透。
中間又結合了法蘭西穿袍貴族的事例,與朝鮮兩班製度對比寫照,真是寫得入木三分。
最後直指,兩班貴族前路已定。黃胤錫如今之言,實乃困獸猶鬥,其人可哀,其情可憫,然其行無益也!
剛才黃胤錫看了這一篇文章,不由得感到當頭一棒,隻覺得自己整個人生,都已經全無價值。
方寸大亂之下,才想要叫回莫編輯,給《勸業報》投稿駁斥。
可現在,黃胤錫已冷靜下來,隻覺得自己剛剛所思所想,有些不妥。
這般直白給《勸業報》投稿駁斥《民報》上的說法,違反皇上禁令不說,也實在有些不妥。
鬆浦靜山讀完之後,也有些恍惚:“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
太有道理了!
這文章說的雖是朝鮮兩班之事,可在鬆浦靜山看來,卻如同照鏡子一般,與日本之事也能一一對應。
自己雖是藩主,可中下級武士如何窘況,自己也是一清二楚,要不然自己那妻弟也不會如此激進改革,以求緩和局麵。
“真是可怖!”鬆浦靜山道,“怎麼聽起來如此有道理?”
黃胤錫心有戚戚,點頭道:“他若真是謬論,我怎會慌亂如此?就是聽起來這般有道理,才能蠱惑人心啊!”
“靜山,不瞞你說。”黃胤錫苦笑,“我最初看這篇文章,先是羞惱,後是恐怖,隻覺得被刺了個透心涼。我以往種種所思所想,朝鮮如今種種亂象,竟能全為這篇文章剖析殆儘。”
“我自己都這般想,何況大順普通人。用九反賊如此聲勢,如今看來,真不是虛言。”
“我應這個督勘司的差事之前,還是想的太簡單了。完全冇料到,這幫反賊,已然是綱舉目張,登堂入室了。”
“然也!然也!”鬆浦靜山點頭,“實在可怖!我這就去信江戶,讓我那妻弟嚴防死守,千萬不能流入日本!”
見這黃胤錫和鬆浦靜山兩人聊得熱絡,似乎完全忘了立一旁的自己,莫編輯不由得出聲提醒:“頤齋先生,您的稿子......”
黃胤錫瞥了一眼莫編輯,道:“老夫還要再想想。莫編輯,麻煩你了,你先回去吧!”
莫編輯一聽,忍不住咬了咬牙,忍無可忍,但還是忍了下來。
畢竟,若這個老頑固再寫幾個暴論出來,報紙銷量肯定要大增的,於是開口道:“還望頤齋先生早日決定。”
黃胤錫有些不耐煩,但此時已經冷靜,還是拱手回禮,將其打發走。
接著,轉頭對鬆浦靜山問道:“靜山,你覺得此事,可有應對之策?”
鬆浦靜山皺了皺眉:“頤齋先生,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我隻有一個見解,就是此文,一定要反駁!不能任其流傳!”
“我雖無頤齋先生這般學富五車,可平日裡也作些文墨,若有所需,我也可以幫忙。”
黃胤錫有些為難,將自己如何投稿《民報》,如何發表論述,最終被老親自來下禁言令的事情說了。
鬆浦靜山聽罷,笑道:“此事易爾!先生之說,不過是有些水土不服,又倉促發表,出了些小事故而已。
“我想,魯訊這篇文章,上國朝廷,肯定也不願意看。先生願意出頭反駁,他們一定也樂見其成。
“您隻需文章發表之前,請內閣過一遍,修飾些犯忌之言既可。還可以請朝廷一起出手,同時聯動。”
“那老夫要投給《民報》嗎?”
“不可!”鬆浦靜山搖頭,“《民報》再怎麼標榜公平公正,也是用九反賊的地盤。您投稿給他們,如同兵法中深入敵境,稍有不測,便有傾覆之危。”
“更何況,就算您在《民報》上辯贏了,也不過徒增《民報》之威信,使天下人更相信《民報》公平公正,得不償失。
黃胤錫點頭:“靜山這是正論啊!我之前竟冇想過,實在是愚笨。”
“哎——”鬆浦靜山道,“頤齋先生專心學術,心性率真。這種人情世故之事,稍有不通,在所難免。”
“我能想到這些,不過是常年治理藩政,比頤齋先生多些經驗罷了。”
黃胤錫有些感慨,不由自主起身上前,捉住鬆浦靜山的手:“靜山老弟,吾與汝在這異國相逢,實乃天幸啊!”
此時黃胤錫看鬆浦靜山,已覺得是無比順眼。
“頤齋先生,你我通力合作,都是為了上國辦差嘛!”鬆浦靜山道,“那不如,將剛才那個莫編輯再請回來?”
“啊,對對對!”黃胤錫一扶額,又吩咐身邊下人,“快,去將那個莫編輯,再給我追回來!”
那下人忍不住就要抬頭說什麼,但一想到家裡的妻小還要養,還是低下頭,拱手應命,快步出門去往《勸業報》京師記者站方向。
陳武不知道自己那篇文章,黃胤錫看到之後,會是什麼表現,但他知道這篇文章,一定會引起大順朝廷注意。
之前自己的“器為道基,隨世而移”的說法,有些泛泛而談,少了些具體剖析。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用這個道理,來分析一個具體事例,還是一個大順人看不懂的克蘇魯事例。
為了寫這篇文章,自己是準備了好久,看了很多朝鮮的資料,還特意請教了金泰愚這個朝鮮本地人印證。
又有達武等法蘭西貴族們提供的一手資料作為對比使用,說服力之強,絕對是一等一的。
起碼大順的大儒們,肯定冇自己這麼多一手資料。
黃胤錫這個老頑固實在是個好人,以身入局,勝天半子,主動當用九學派的反麵例子,讓大家看看什麼叫開倒車。
這樣一個典型反麵例子,對用九學派理念的推廣,比正麵例子都強,陳武都有點舍不得刺殺他了。
但很快,陳武就發現自己想的有些偏差。
《勸業報》上又出現的了一篇專訪,還是黃胤錫的,甚至依舊是賈亦壑寫的。
這個暴論連連的出來專訪,果然令《勸業報》銷量大增。
但陳武一看,就知道不對頭,連忙去找賈亦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