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貴族末路
“來了,又來了!”王貞儀一聽陳武這話,卻笑道,“你莫非又要開始算命了?”
“不是算命,乃是天道規律。”說著,陳武壓低聲音,“金先生,不知道你聽冇聽說過一句話,叫做器為道基,隨世而移?”
金泰愚也露出了懂得的表情,壓低聲音道:“我常年行走大順,《民報》是看過的。”
“那我就能說明白了。”陳武道,“你們朝鮮,是不是萬曆援朝之前,都是以物易物,不說銀兩銀元,連銅錢都是少見?”
“正是。”
“這就是關鍵。”陳武愈發篤定,“萬曆援朝之後,你們朝鮮,一方麵與日本做生意,掙了些白銀,一方麵又開鑄銅錢,四處流通,這商品交易逐漸興盛。”
“於是,就有了金先生您這樣的商人活躍起來。”
金泰愚畢竟是拜過大儒學習過的,腦筋活絡,露出深思之色:“陳兄弟的意思,是因為我朝鮮壬辰倭亂之後,貨幣流通,商品交易,有了大量與我一樣經商獲利之人,於是開始買賣兩班身份。”
“再之前,因為冇有貨幣,以貨易貨,商業不興,無人有錢,冇人能買賣兩班。”
“不光如此!”陳武道,“大順下了西洋,工商更加繁盛,朝鮮再怎麼封閉,也不可避免受影響,您不是來找我代理火油了嗎?”
“你們朝鮮內部,是不是也有人引進蒸汽機?”
金泰愚點頭:“有的,主要是以蒸汽機和火藥之力采礦,還有造紙之類,也開始用蒸汽機了。隻是比起大順,算是極為稀少。”
“這就對了。”陳武點頭,“如果冇什麼工商業,大家都靠土地產出過話,那兩班之人占據最多的土地,自然也在財富上,占據最多的份額。”
“一旦有了工商業,你們這邊靠著經商做工財富聚集,傳統兩班都隻守著土地產出,聚集財富速度,遠遠不如你們。
“更何況,銀錢流通越快,積累越多,會出現通貨膨脹,這你懂嗎?”
“格致學派的書,我也看過。”金泰愚再次點頭。
好家夥!
真是看了個十成十!
陳武笑著道:“通貨膨脹之下,中小兩班之家,那點土地產出,更加不夠用。長此以往,兩班之人,隻能逐漸潦倒,以至於販賣家譜。”
“隻要銀錢出現,商業越來越繁盛,這就是免不了的。兩班若想維持體麵,隻得出賣手中的特權。”
“我猜想,你們朝鮮販賣家譜之事,應該都是些中小兩班,他們手中冇太多權力,隻有這點特權可以出賣。若是大的權勢之家,賣的應該是特許經營之權,讓你們特許經營某些產業,來收取利潤分紅。”
“正是如此啊!”金泰愚聽完,恍然大悟,直接向陳武拱手,“今日聽君一席話,真是受益匪淺!”
陳武連忙還禮。
陳武說的這些東西,其實是世界各國貴族冇落的基本路徑。
都是因為工商業階層興起,聚集財富速度遠超土地貴族,土地貴族便逐漸在經濟上冇落,進而引發政治上冇落。
十九世紀後期,奧地利的伯爵,坐個火車頭等座都費勁。英國的傳統貴族運動獵狐,都擠滿了滿身銅臭的商人,正經英格蘭貴族卻冇錢搞獵狐了。就連公爵級大貴族,也要和美國商人聯姻,得些嫁妝,維持體麵。
不是所有貴族,都有經營工商的能力,甚至可以說絕大部分貴族都冇有,陳國公這樣眼光卓著,四處投資成功的貴族其實極少。
這些貴族世世代代都靠著特權和土地產出過活,學的東西又和市場競爭冇關係,早就失去了麵對市場競爭的能力。
彆說貴族,就算是工商之家的二代,接老爹的班都是困難重重。
比如,喬繼盛那個便宜老婆大德恒張家。
張家自從創始人去世之後,這百多年下來,具體經營的各地外姓經理,實際上代代把控一些關鍵經營環節,已經尾大不掉,不斷侵占張家人利益。
張碧誠即便能力出眾,還是個凝神高手,通玄種子,也隻能部分收回大德恒的利益,對很多事情也無能無力。
喬繼盛想抱張碧誠的大腿,張碧誠又何嘗不想借眾安票號的威勢呢?
眾安票號也才兩代,而且創始人厲害,繼承人精明,牢牢把控票號,大德恒雖龐然大物,可張碧誠能如臂使指調動的資源,未必就比喬繼盛強。
大德恒都如此,更何況這種離開市場競爭不知道多少代的貴族們,那真是轉型不了一點。
朝鮮的兩班貴族,雖形態特殊一點,卻也逃不過這個規律。
如此一來,這個黃胤錫這般激進,卻也能理解了。
他出身於普通兩班之家,也就是鄉班,屬於地方小貴族階層。
出生的時候,大順剛決定下西洋,工業革命還冇出現,對朝鮮的衝擊還冇現在這麼大。
等他青年的時候,大順下西洋和工業革命逐漸鋪開,對朝鮮社會的衝擊也越來越大。他一定目睹了大量兩班之家,為了點錢財,買賣屬於自身榮耀的家譜。
甚至根據陳武收集的消息看,此人年輕時,家道中落,在朝鮮國都,過得極為拮據。怕也是受商品經濟發展衝擊的一員,估計也忍痛考慮過買賣家譜。
隻是他後來顯露了武功和學問天分,很快出頭,才冇有像他同一階層的兩班小貴族一樣,買賣家譜,或者聯姻常民。
但也因此,他得了PTSD,對於新的時代,有了切膚之痛。
用儘自己所學所思,開始在“聖凡不同心”這個道路上一路狂奔,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如同孔夫子,他生活在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眼見了太多春秋無義戰,父子、兄弟、上下、內外兵戎相見,武力相殘,愈演愈烈,眼看要刹不住車。
現實的刺激,才使得孔子一個正宗子姓後裔,殷商王室遺民,筆削春秋,鼓吹克己複禮,拚命追尋自己心中,那個理想的周禮時代。
大順人看來,黃胤錫這人奇談怪論,猛開倒車,可在這個老頭子心裡,他又何嘗不是覺得自己在為正義而戰,想回到那個倫理綱常,上下分明的黃金時代呢?
他在大順報紙上噴科學院,噴蒸汽機,噴百姓悖逆,噴太宗犯上,說到底,他噴的時候,想的不是大順,而是現在的朝鮮。
隻是,他的黃金時代,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黃金時代,並不是朝鮮其他人的黃金時代。
他想回去,可有的是人不願意回去,比如麵前這位金泰愚。
陳武冇有和金泰思說自己這番見解,而是繼續吃飯喝酒,笑談一些兩國趣事。
一頓賓主儘歡,酒足飯飽,方才告辭離開。
“看什麼呢?”見陳武望著金泰愚的馬車遠去,王貞儀奇道。
“德卿,你信不信,彆看現在朝鮮聖凡心不同的說法得勢,長久下來,一定是“聖凡心同”之說傳承不絕,乃至推陳出新。”
“哈哈哈——”王貞儀笑道,“你又算命了!”
“那你信不信吧?”
“信,你說我都信!”
自從大順閣老董雅倫,親自跑來督勘司衙門,警告黃胤錫不得再發表言論之後,黃胤錫是徹底百無聊賴。
大順畢竟維持著盛世的體麵,敢於造反之人冇那麼多,督勘司衙門實際審不了幾個案子,極為清閒。
黃胤錫上任以來,竟是一個案子也冇審過,整日裡拿著豐厚的俸祿賞賜,住著精致的國公彆院,輕鬆到衙,輕鬆放衙。
畢竟是通玄高手,又是德章皇帝親自聘來,這些待遇都是拉滿的。
他戰鬥力如此強盛,在各大報紙上連續撰文反駁,暴論連連,與他極為清閒的工作,關係極大。
黃胤錫不能發表暴論之後,倒是讓很多報紙惋惜無比。
之前他的暴論雖然人人都噴,可帶來了巨大的銷量,其實很多報紙都是主動找上他,給豐厚潤筆費,鼓勵他發表暴論的。
如今不能在報紙上發表言論,黃胤錫便狠狠記著筆記。
將大順看到的種種怪相,與朝鮮國內如今的問題——聯係,寫得痛心疾首,準備回去之後就刊印出來,以正人心世道。
筆記寫完,黃胤錫站起身來,突然想起,今日應該是《民報》發行的日子,於是吩咐下人,給自己帶一份最新的《民報》過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