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永佃
古往今來,收稅都是個麻煩事情,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亂子。
法蘭西如此,大明如此,甚至大順也如此。
“咱們大順的士紳,如今不也像前一樣,各種優免。所謂優待士紳,以至於田稅壓根不動。法蘭西是收不上貴族的稅,咱們是收不上士紳的稅。太宗皇帝一去,就收不上來了。”
陳武越說,越是感慨。
這世上,真冇有新鮮事。
現在陳武在大順這麼長時間,對大順的曆史越來越了解。
穿越者前輩建立大順的時代,就與現在完全不一樣。
並不是說蒸汽機之類的科技不一樣,而是財稅製度和土地製度不太一樣,而且也冇有現在的各種士紳優免。
李過荊州勝利之後,逐漸站穩腳跟,就開始在自己的統治範圍內,減租減息,推行永佃。
靠著自身超絕的武力和開國百戰精兵,試圖改革大明後期的積弊,增加自耕農,打擊大地主,將佃戶身上的負擔減輕下來,緩和矛盾。
承認地主的田骨,也就是所有權。但是剝奪地主的田皮,也就是經營權。
將從地主手裡奪來的田皮,分給普通的無地百姓。
地主隻有依靠田骨收租子的權力,而冇有資格取消佃戶的田皮,故稱為永佃。
同時減租減息,限製地主通過骨收到的租子,地租最多最多,不得超過畝產的三分之一,稱之為三一減租。
處理江南奴變,也站在了反抗大地主的奴婢一方,廢除賤籍奴籍,分配田骨田皮,趁機打擊江南的大地主。
而不像滿清這個反動政權一樣,為了統治穩定和大地主媾和,鎮壓變。以至於很多地方的大地主,喜迎滿清“王師”。
這與孫可望在滇省推行的營莊製有些像,隻不過孫可望在穿越者的壓力之下,為了軍需,對於雲南百姓的壓榨也不低。
不過,孫可望這一套打擊地主的手法,受到了穿越者前輩的欣賞。
即便孫可望投向南明,最終兵敗被俘,也冇為難他。而是讓他罷職為民,回鄉終老了。
以陳武看來,穿越者前輩是有些理想主義在身的。
他雖順應時代當了皇帝,也礙於各種阻力,冇能搞成穿越之前一樣土地改革。可依舊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想方設法改革積弊,推進社會進步。
這個看起來奇怪的永佃製,便是這種嘗試。
通過永佃的辦法,保留地主的所有權,減少改革阻力。又保護佃戶的永佃權,減少佃戶對地主的人身依附,減輕地主對佃戶的壓迫。
同時減租減息,取消士紳優免,將稅收負擔從普通佃戶身上移開,壓在地主身上。
但這樣的政策,隻持續了一代。
“官場上說,人走茶涼。”王貞儀歎息道,“離了位置都這樣,太宗皇帝既然去了,那自然管不了身後事。如今收不上士紳的稅,也是難免。”
陳武也點頭。
穿越者李過,他活著的時候,這政策就不受大地主喜歡,各地明裡暗裡抵製。打天下時,根本冇有傳檄而定的情況,隻能一步一步用兵。
所以荊州之戰後,儘管李過已是大宗師,又開了一些小掛,比如鐵模鑄炮法,依舊花了好幾年才統一天下。
若非李過天下無敵的武功和兵略,打得天下絕望,恐怕都很難笑到最後。
李過活著的時候,上下攝於李過威望,不敢直接反對他的政策,隻敢暗地裡拖延。李過也冇有太好的辦法,畢竟他隻是大宗師,又不是成仙,冇法一人管理天下。
活著尚且如此,等李過一死,那就是天翻地覆。
穿越過來時,李過已經年紀很大了,統一天下又花了太多時間,好不容易坐穩了皇帝位,不過十三年,便去世了。
李過兒子,高宗皇帝還是荊州之戰數年後才出生的,李過去世時尚且年幼。
於是,年青的高宗皇帝聽信了身邊大臣的蠱惑,開始了一場廢府改的複古運動。
之所以說蠱惑,是因為這場明麵上轟轟烈烈,大張旗鼓的廢府改,掩蓋了另一場悄無聲息的廢永佃,停田皮的漸進式改革。
等廢府改完成,高宗皇帝親政。雖然武功極盛,北擊羅刹,西收雪域、蒙古,可整個土地製度,已經倒退回了大明的時候。
隻有廢除賤籍奴籍之類的改革還保留,其他絕大部分永佃製改革遺產,都已消失。
如今隻有部分地區,還有永佃的遺存。
堅持李過政治路線的大臣,則在這一場倒退式改革中徹底邊緣。
如今百餘年下來。
地租限製,無!
高利貸限製,無!
田田骨,大部分都無!
乃至於前明的士紳優免之類,都隨著穿越者死亡,改頭換麵重新出現。
隻能說,回來了,都回來了!
大順明明流入了這麼多白銀,緩慢通貨膨脹了百餘年,物價早不可同日而語。可收到的土地稅,比起太宗皇帝在世時,是半斤八兩,甚至還稍稍少了一點。
若非下西洋開拓的新財源,大順朝廷說不得就要重蹈前明覆轍。德章皇帝對格致學派投鼠忌器,還是因為格致學派真能帶來稅收。
可見,就算穿越者是大宗師,武力冠絕天下,也管不住身後事。
如今的大順人,一般隻聽朝廷鼓吹,知道李過是武林神話,用兵如神,拯救神州陸沉,詩詞雙絕等等。各種讚美之詞不要錢的往上堆,每年自發去太宗陵寢外祭奠的百姓絡繹不絕。
可李過在世時,這場影響深遠的永佃製改革,卻無人再提,仿佛不存在一樣。連太宗實錄裡,這些都語焉不詳。
就連陳武自己,了解這段曆史,都是通過各種史料和人物拚湊出來的。
真正的李過,成了一個無害的神像,一個叫做大宗師的神像,用於大順各路人馬給自己塗脂抹粉。
要說真的恢複一下太宗皇帝的政策,切實減輕底層負擔,增加國家財源,那就各個打起太極了。
說什麼研究研究,考慮考慮,條件尚未成熟之類的。
陳武當初搞明白這些事之後,隻能說一句,“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陳武搖搖頭,將這心裡的感慨驅散。
正所謂,前人事業未竟,才需後人繼續前行。
“德卿,你彆說,大順朝廷恢複不了永佃,不代表其他人做不到。”陳武笑道,“我們用九學派,既然說群龍無首之事,這恢複永佃的旗號,自然也要打出來。”
“我明白了。這次你不複三代的古了,要開始複太宗皇帝的古了。”王貞儀也笑起來。
“知我者,德卿也!”陳武道,“此所謂大順反對大順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