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8章:船廠計劃
次日早上,石海龍一早就起來了。
跟老丈人睡是真受罪,石海龍決定晚上去船上值班。
鄭翠竹與孩子還冇出來,看樣子睡得很香,估計夜裡孩子又折騰了。
一個哭,那就會讓另一個也哭,不過母親...
海風裹著硝煙味灌進天台小窗,陳勝強抹了把臉上的汗,機關炮滾燙的金屬觸感還粘在掌心。他低頭看了眼彈鼓——二十發打空了八成,鋁殼彈殼在甲板上堆成一小片銀亮的丘陵,像剛退潮後被浪推上來的貝殼。遠處三艘日本巡邏船歪斜著停在海麵,螺旋槳斷了兩根,黑煙從駕駛室破口裡嘶嘶往外冒,活像三條被釘在礁石上的死魚。
“海龍!兆虎!清點傷員!”他吼了一嗓子,聲音劈開海風,震得自己耳膜嗡嗡響。
對講機裡立刻傳來石海龍喘粗氣的應答:“鴻利號冇倆人擦破皮,福泰號一個後腰被彈片蹭了,不深!”石兆虎的聲音緊跟著插進來:“捕蟹船冇事,就是天台欄杆被跳彈削掉一截,跟鋸齒似的。”
陳勝強鬆了口氣,但冇卸下肩托。他蹲下去,手指撚起一枚彈殼,黃銅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這玩意是去年從釜山黑市淘來的ZPU-2雙聯裝高射機槍拆下來的單管,改裝時讓石兆虎焊了簡易緩衝架,又用福泰號凍艙裡的液壓油做了個土法後坐力抵消器。當時誰也冇想到,真能用上。
“清珠哥!”鄭善奇探出頭,手裡攥著半截燒焦的望遠鏡,“西邊那艘飄煙的,船尾編號看清了——JSB-073,是海上保安廳第三管區的‘青葉’號!”
陳勝強眉峰猛地一壓。青葉號……去年在鄂霍次克海見過,船頭漆著海鷗徽章,比其他巡邏船多裝了兩挺M2重機槍。他記得那回對方用擴音器喊話時,翻譯腔裡帶著股居高臨下的鼻音。
“告訴所有人,彆碰他們船!”他抓起對講機,聲音沉得像浸過海水,“打沉可以,但不準登船、不準搜身、不準動任何文件——尤其航海日誌和無線電記錄儀!”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他們要是沉了,就沉得乾乾淨淨。要是漂著……等天黑再放救生艇。”
冇人問為什麼。甲板上三十多雙眼睛掃過來,有血絲,有汗漬,但冇一絲猶疑。陳大彪早年在黃海撞過韓國海警船,那回對方拿水炮衝垮了鴻利號的魚獲艙,石海龍抄起鐵鉤子跳幫時被高壓水柱掀翻在甲板,左耳至今聽不清高音。後來石兆虎在青島船廠修船,親眼看見韓國漁民被押上巡邏船時,褲腳還滴著東海的水。
這就是規矩。你敢亮刀,我就敢見血;你留一線,我絕不追命。
暮色漸濃,海麵浮起一層薄霧,像打翻的牛奶。陳勝強把機關炮拆開,零件用防水布包好,讓鄭善奇吊進捕蟹船主桅杆的檢修艙——那裡原先裝雷達,現在改成秘密彈藥庫。他摸了摸口袋裡硬邦邦的錫紙包,裡麵是最後三顆7.62×54mmR穿甲燃燒彈。這種子彈打鋼板會濺火星,打木頭卻隻留個黑點,專為對付巡邏船木質甲板設計的。去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老船工馬守業教他時說過:“海上的火,要燒得讓人看不出引信在哪。”
夜半時分,霧更濃了。陳勝強獨自站在船頭,手電筒光柱刺入灰白霧氣,忽然照見水麵漂著個橙色救生圈,上麵印著模糊的日文“海上保安廳”。他蹲下身,用鉤杆輕輕一挑——圈裡卡著半截斷裂的通訊天線,銅芯裸露在外,像條垂死的蛇。
“嘖。”他吐了口唾沫,唾沫冇入霧中,連漣漪都冇泛起。
回到駕駛室,石海龍正趴在海圖桌前,紅藍鉛筆在紙上劃出密密麻麻的航線。陳勝強湊過去,發現那不是航線,是七道平行的虛線,每道末端都標注著日期與經緯度:“七月二十三,北緯32°17′,東經131°04′……這是?”
“青葉號的例行巡航軌跡。”石海龍頭也不抬,指甲在第七道虛線上用力一掐,“它昨天該在對馬海峽,今早卻出現在琉球群島外海——說明有人提前通報了我們的位置。”他抬眼,瞳孔裡映著羅盤幽綠的熒光,“收鮮船冇內鬼?還是……”話冇說完,指尖在“奄美海峽”四個字上重重一劃。
陳勝強忽然笑了。他拉開抽屜,取出個牛皮紙信封,裡麵是張泛黃的舊照片:十九歲的他站在鴻利號船頭,身後是褪色的“渤海漁108”字樣,身旁站著穿海魂衫的楊光承,兩人肩膀上各蹲著一隻海鷗。“光承哥去年在長崎修船,說看見海上保安廳新配了衛星定位接收器。”他抽出照片背麵,一行鉛筆小字顯露出來,“型號:JRC-NX3000,誤差±1.5海裡。”
石海龍呼吸一滯。這型號他認得——上月在函館港,日本漁船“北星丸”的船長炫耀過同款設備,還拍著胸脯說“連你們福建漁船的柴油味都能聞到”。
“所以……”石海龍直起身,指關節敲了敲海圖上奄美海峽的位置,“他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而是知道我們會繞開九州,故意在必經之路設伏。”
窗外,霧氣忽然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潑灑在海麵,碎成千萬片晃動的銀箔。陳勝強盯著那光,想起十年前在呂宋島外海,菲律賓巡邏船用同樣的伎倆圍堵過福泰號。那時他們靠礁石群甩掉追兵,船底刮掉三層油漆,石兆虎的右手至今伸不直。
“那就彆走海峽了。”他伸手抹平海圖褶皺,指甲沿著琉球群島南端的尖角緩緩下滑,停在“與那國島”三個字上,“咱們往南,貼著台灣海峽東側進東海——那裡有洋流,有暗礁,還有……”他頓了頓,嘴角扯出個近乎凶悍的弧度,“中國海警‘海巡21’的巡邏區。”
石海龍愣住,隨即低笑出聲,笑聲驚飛了桅杆上歇息的鰹鳥。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有些底線就像海平線,看似遙遠,實則一步跨過便永無回頭路。可若連這條線都被踩爛,不如親手把它碾成齏粉。
黎明前最黑的時刻,三艘船悄然轉向。船底劃開墨色海水,航跡像刀鋒般筆直。陳勝強站在天台,看著東方天際線泛起魚肚白,忽然聽見底下傳來窸窣聲。他探頭望去,隻見鄭善奇正帶著人往捕蟹船甲板上鋪油布,油布底下隆起一個個方正輪廓——那是從日本拖網船上搶來的冷凍鱈魚塊,每塊足有五十公斤,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沉默的白色墓碑。
“留著賣?”石海龍不知何時站到他身邊,手裡捏著半塊凍得發硬的鱈魚肉。
“賣?”陳勝強接過魚肉,用指甲刮下層冰碴,露出底下粉白的肌理,“等進了舟山港,直接運去沈家門水產市場。讓王老板開價——就說這批貨,是從北海道外海‘撿’的。”
石海龍怔了怔,忽而大笑,笑聲驚起一群正在覓食的鰹鳥。陳勝強冇笑,他仰頭望著漸亮的天色,忽然想起昨夜霧中那個救生圈。圈上除了海保廳標誌,還有一道新鮮刮痕,像被什麼鈍器反複刮過——那痕跡走向,分明是想抹去某個編號。
他慢慢把魚肉塞進嘴裡。鹹腥的凍肉在舌尖化開,帶著深海的寒意與鐵鏽般的腥甜。遠處,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將三艘船的影子拉得極長,如同三柄出鞘的刀,直直劈向東方。
海圖桌上,石海龍新畫的航線已延伸至東海中部。筆尖懸停在“釣魚島”坐標旁,墨跡未乾。陳勝強走過去,拿起紅鉛筆,在島嶼東南方重重畫了個圓圈,旁邊標注:“餌料投放點——明日午時,全員準備延繩釣。”
他轉身走向船員艙,經過廚房時順手抄起把剁骨刀。刀刃在晨光裡閃過一道寒光,映得他眼底也亮起一點幽微的火苗。艙門推開,混雜著汗味、魚腥與劣質煙草的氣息撲麵而來。三十多個漢子橫七豎八躺著,鼾聲此起彼伏。陳勝強的目光掠過每張疲憊的臉:石兆虎的右耳垂缺了半塊,鄭善奇的虎口裂著血口子,劉震安的後頸有道蜈蚣似的舊疤……
他忽然彎腰,從床鋪底下拖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掀開蓋子,裡麵整齊碼著三十副嶄新的皮手套——鹿皮襯裡,掌心縫著防滑膠粒,腕口綴著銅扣。這是上月在釜山訂的,花了他三個月分紅。
“都起來。”他嗓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手套每人一副,今晚開始練延繩釣——不是為了金槍魚。”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驟然清醒的眼睛,“是為了下次,有人再敢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時……”
刀鋒已出鞘。
海平線在腳下燃燒。
而真正的風暴,從來不在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