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6章:海上浮財
一天之後,兩家歐洲船廠的人,都飛到了香江。
商務談判也開始了,石海龍也麻煩曹大佬幫著請了律師,這樣的跨國交易,還是兩年周期的,必須要有律師參與。
還有船務公司進行協助,所有需要注意的事...
石海龍一腳踹開船長室的門,冷風裹著鹹腥味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發亂顫。他冇看保險櫃裡那疊日元鈔票,也冇碰槍櫃裡八支鋥亮的雙管獵槍——他盯著船長那隻還懸在半空、剛從保險櫃抽出來的手,忽然抬腳踩住對方手腕,鞋底碾著骨頭發出輕微咯吱聲。
“錢我不要。”石海龍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鏽,“七百條地籠網,每條三十五米,鋼絲繩加浮球加沉子加籠體,成本一千二,七百條就是八十四萬。你賠現金,美金。”
船長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你……知道我們船在哪注冊?”
“福岡港,‘極光丸’,船東是北九州漁業協同組合下屬的第三造船會社。”石海龍彎腰,從船長褲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七星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哢噠一聲,幽藍火苗跳動兩下才燃起,“你們上周三淩晨兩點十七分,在白令海峽西經169°23′撞斷了我們第二組地籠網的主綱繩——當時我們船上的AIS信號被你們乾擾器壓了三分鐘,但雷達回波截存還在。你猜美國海岸警衛隊第七區的電子監察站,現在有冇有收到我們上傳的原始數據包?”
船長後頸青筋猛地一跳,嘴唇發白。
石海龍吐出一口灰白煙霧,煙霧後的眼睛冷得像凍住的海麵:“不賭了。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要麼立刻讓輪機艙重啟主機,把船開到北緯57°08′、西經165°42′——那是蘇聯邊防巡邏艦‘北極星號’今早的例行巡航線,我們當著他們的麵清點損失、簽賠償協議;要麼我把你左手小指剁下來,用你的血在甲板上畫個圈,再把你丟進圈裡。等十分鐘後巡邏艦雷達掃過來,他們看見一個斷指的男人站在血圈裡,再看見我們三艘中國漁船呈品字形圍住你這艘日本船,你覺得他們會先登誰的船?”
甲板外傳來雜亂腳步聲和日語吼叫,有人正往駕駛樓跑。石海龍側耳聽了一秒,忽然笑起來:“哦,你的人帶獵槍上來了?挺好。”他伸手從自己後腰拔出一把烏黑短柄左輪,彈巢嘩啦旋轉半圈,“剛才你說這地方每年都死人——可你知道去年死的那艘韓國拖網船‘海鯨號’,最後沉在哪嗎?就在咱們腳下這片海,水下三十米,螺旋槳纏著六百條冇回收的地籠網。漁民都管那片叫‘絞肉場’。”
船長額頭滲出豆大汗珠,順著太陽穴滑進衣領。
石海龍把左輪槍口抵在他左眼眶下方,槍管冰涼:“我數三聲。一。”
船長猛地吸氣,胸口劇烈起伏。
“二。”
駕駛室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三。”
石海龍扣動扳機——
哢。
空膛。
船長渾身一抖,膝蓋發軟差點跪倒。
石海龍收槍,從口袋摸出一枚黃銅子彈,彈頭朝上托在掌心:“看見冇?真子彈就這一顆。剛才那聲空響,是我故意留給你活命的機會。”他手指一鬆,子彈掉進船長張開的嘴裡,“含著它,現在,去輪機艙喊話。讓他們把主機轉速提到七成,航向正北,二十分鐘後必須進入蘇聯巡邏艦雷達覆蓋區。你有三十秒。”
船長踉蹌撲向門口,石海龍突然開口:“等等。”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被打斷的船長金質袖扣,扔進對方懷裡,“回去告訴你們船東——福泰號、鴻利號、捕蟹船這三艘船,今後凡在北緯56°至59°、西經163°至168°海域作業,所有日本漁船若主動靠近我方作業半徑五百米內,每靠近一米,我就拆你們一條肋骨。這不是威脅,是報價單。”
船長衝出船長室時,石海龍已站在駕駛樓舷窗邊。窗外,福泰號正以十二節速度斜插過來,鴻利號在右後方壓住陣腳,捕蟹船則像條銀灰色鯊魚,悄無聲息地切進“極光丸”尾流死角。三艘船形成的三角夾角,恰好將日本船鎖死在中心。
石海龍摸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兆虎哥,準備吊臂。善奇,把四號救生筏放下去,掛好牽引纜。全根,你帶人守著左舷吊機——等他們主機一停,立刻把我們的地籠網殘骸吊上來,我要當著蘇聯人的麵,把斷口焊接到他們船殼上。”
無線電裡傳來陳大彪低沉笑聲:“海龍,你小子比老狐狸還滑溜。”
“不是滑溜。”石海龍望著遠處海平線上隱約浮現的灰藍色艦影,海風掀起他衣角,“是算賬得趁熱。七百條地籠網值八十四萬,可要是等他們回港修船、報保險、走海事仲裁……三年後判下來,怕是連零頭都不剩。”
他轉身走向樓梯口,經過一地呻吟的船員時,順手扶起個捂著肋骨蜷縮的年輕人,從對方製服口袋裡掏出半塊壓縮餅乾塞進他手裡:“吃吧,餓著肚子打架不劃算。”年輕人抬頭,撞見石海龍眼睛裡冇有嘲諷也冇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他下意識想道謝,石海龍卻已掠過他身側,皮靴踏在金屬樓梯上,發出空洞回響。
駕駛室裡,輪機艙傳來沉悶轟鳴,主機正在重新啟動。石海龍冇進駕駛台,而是推開左側應急艙門,鑽進狹窄的羅經室。這裡隻有兩平米,牆壁上嵌著老式磁羅經和六分儀,玻璃罩蒙著薄霧。他掏出隨身小刀刮開霧氣,在羅經玻璃內側刻下一道細痕——那是他第一次獨自駕船穿越漁汛帶時,父親用指甲蓋劃過的印記。後來那艘船沉了,父親再冇回來。
此刻羅經指針微微震顫,指向正北偏東1.7度。
石海龍嗬出一口氣,白霧迅速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朦朧。他伸手抹開霧氣,指尖停在指針尖端。三公裡外,蘇聯巡邏艦“北極星號”的雷達波正掃過這片海域,像一隻無形巨手撥開雲層。而更遠的南方,兩艘美國海岸警衛隊快艇正從阿圖島方向高速接近——他們不會靠得太近,但會在五十海裡外保持巡航,像兩枚沉默的標點,圈住這場即將發生的公海對峙。
石海龍走出羅經室時,甲板上已聚起十幾個人。陳大彪叼著煙站在吊機旁,鄭善奇正用焊槍烘烤一段扭曲的鋼絲繩,何全根蹲在救生筏邊,用銼刀打磨斷口毛刺。冇人說話,隻有海風卷著柴油味和鐵鏽味呼嘯而過。
“極光丸”突然劇烈晃動,主機功率升至七成,船尾激起雪白浪花。石海龍走到船舷,看見海麵翻湧的暗流裡,幾截斷裂的藍色尼龍綱繩正隨著波浪起伏——那是他們昨天傍晚布下的地籠網殘骸,此刻像幾條垂死的海蛇,纏繞在船體右舷下方。
“善奇,焊槍給我。”石海龍接過焊槍,火焰嘶嘶噴吐著青白色光芒。他俯身探出船舷,焊嘴精準咬住一根斷繩與船殼的接合處。火花飛濺中,熔化的鋼水滴落海麵,發出刺耳的滋啦聲。海浪拍打船殼,像無數隻手在叩問。
焊接持續了四分三十六秒。當最後一滴鋼水凝固,石海龍直起身,甩掉焊槍上沾著的熔渣。他解開自己腕表,扔進何全根攤開的塑料布裡:“拿去,這是戰利品。表帶是鈦合金,防水三千米——比你們船上那些破爛計時器強多了。”
何全根捏著表,發現表盤背麵刻著兩行小字:丙寅年冬·父贈·勿沉。
石海龍冇解釋,隻是朝福泰號方向揚了揚下巴:“兆虎哥,該收網了。”
捕蟹船吊臂緩緩升起,牽引纜繃成一道銀線,末端掛著的救生筏正輕輕搖晃。筏子裡堆滿從“極光丸”船底鉤上來的地籠網殘骸,每條斷繩都打著死結,像某種古老而殘酷的契約。當救生筏升至半空,石海龍突然舉起對講機,頻道切換到公共海事頻率,用標準英語清晰播報:“這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籍漁船‘捕蟹船’,船籍港青島,現於北緯57°08′、西經165°42′執行漁業作業。本船於今日07:23遭遇日本籍拖網船‘極光丸’(IMO編號9124783)蓄意碰撞,造成七百條地籠網損毀。我方已留存全部影像及雷達證據,現申請蘇聯邊防巡邏艦‘北極星號’見證損失認定,並要求對方立即支付全額賠償。”
無線電裡傳來短暫電流雜音,隨即是俄語回應:“收到,‘北極星號’正在接近。請保持當前航向,重複,保持當前航向。”
石海龍關掉對講機,海風掀起他額前濕發。遠處,蘇聯軍艦的艦首劈開灰綠色海浪,犁出兩道雪白航跡。而更遠處,美國快艇的雷達桅杆已在海平線上顯露輪廓。
陳大彪不知何時站到他身邊,遞來一杯熱茶:“蘇聯人來得真快。”
“他們一直在等。”石海龍吹開茶麵浮沫,“等我們把日本人逼到絕路,再出來當裁判。這樣既不用得罪東京,又能向華盛頓展示存在感——畢竟這片海域,誰的船多,誰的話才硬。”
茶水微燙,順著食道滑下,胃裡升起一絲暖意。石海龍忽然想起昨夜浮冰上掠過的白鯨群,它們遊過時海水泛起幽藍微光,像一整片流動的星空。那時他以為那是偶然,現在才明白,那是洋流在說話,是季風在呼吸,是這片海用最古老的方式,提醒所有闖入者:規則從來不在紙上,而在浪尖與浪穀之間,在每一次心跳與潮汐的共振裡。
“全根。”石海龍放下茶杯,“把那塊浮冰的照片調出來。”
何全根愣了下,從防水袋裡掏出相機:“您說昨晚拍的那張?”
“對。放大右下角。”
照片在眾人眼前展開:幽暗海麵上,巨大浮冰邊緣泛著珍珠母貝般的虹彩,而在那抹虹彩深處,隱約可見幾道細微劃痕——是某種生物用喙或鰭肢刻下的符號,歪斜,稚拙,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石海龍用指甲點了點其中一道劃痕:“看見冇?這是白鯨遷徙的路線標記。它們每年遊過這裡,用牙齒在冰上刻下坐標,教幼崽記住哪片水域磷蝦最多,哪裡有暗流漩渦。我們漁民也一樣,隻是我們的標記刻在羅經盤上,刻在船殼補丁裡,刻在每個人脊椎骨縫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大彪、鄭善奇、何全根的臉:“所以今天這事,不是為了八十四萬,也不是為了爭口氣。是為了讓後來人知道——在這片海上,中國人刻下的第一道劃痕,永遠比彆人的深。”
話音未落,蘇聯巡邏艦的汽笛聲撕裂海空,悠長,肅穆,像一聲跨越冰原的狼嚎。
石海龍解下脖子上那條褪色紅繩,繩結裡係著半枚生鏽的齒輪——那是他父親失蹤那艘船的主機零件。他把它放進何全根掌心:“等會兒蘇聯人登船檢查,把這個交給他們的艦長。告訴他,這是三十年前沉在這片海裡的‘海燕號’遺物。如果他們真信什麼規矩……就該知道,有些賬,從來都是代代相傳的。”
海風驟然猛烈,吹得三人衣擺獵獵作響。石海龍最後看了眼“極光丸”船尾翻騰的浪花,那裡,幾縷淡藍色尼龍纖維正緩緩沉入幽暗海底,像一串被大海悄然收走的省略號。
而更深的海溝底部,白鯨群正排成縱隊,向北遊去。它們經過之處,千年寒流托起發光的浮遊生物,整片海底亮起一條蜿蜒的銀河——那是人類永遠無法測繪的航道,卻也是所有漁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