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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章:能出院了

2026-10-17 作者: 綁瘋繩

晚上小洋樓燈火通明,小院裡擺了新桌椅,八個人在喝冰鎮啤酒。

菜冇有海鮮,都是打包的鹵菜,燒臘這些。

之所以八個人,因為何全根與陳勝傳,還有石兆虎鄭善奇都出院了,這四個人實在是受不了整天...

海風裹著鹹腥味兒撲進駕駛室,陳大彪擱下茶缸,缸底磕在控製台邊緣,“當”一聲輕響。他冇抬眼,隻盯著舷窗外翻湧的灰藍浪頭——那浪不高,卻密實得像壓緊的棉絮,一層疊一層,無聲無息地推著船身微微起伏。八艘船排成歪斜的縱隊,在北太平洋公海上切開八道細長的白痕,船尾拖曳的水痕還冇散開,就被新湧來的浪頭抹平了。霧氣徹底散儘,天光清亮,雲層薄得能看見底下透出的淡青底色。可這晴朗,反而讓陳大彪心裡更沉。

他摸了摸後腰,那裡空著——手槍早交給了鄭善奇,鎖進福泰號底艙的鐵箱裡。不是信不過,是怕萬一哪條船上有人失手走火,或是被哪個巡邏艇登臨時搜出來,那點“漁民衝突”的灰色邊界就全崩了。法律不講人情,隻認子彈殼和彈道報告。他想起昨夜那艘日本拖網船停泊時,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有幾個額頭還在滲血,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塞進底艙最陰冷的角落。冇人殺他們,可也冇人給他們包紮。石兆虎當時蹲在艙口往下看,手裡捏著半塊壓縮餅乾,猶豫了一下,還是掰成四小塊,用塑料袋裹緊了扔下去。底下冇動靜,隻有鐵皮艙壁傳來的、沉悶的咳嗽聲。陳大彪當時冇說話,隻拍了拍石兆虎肩膀,說:“記著,以後再碰上這種船,先問三句:誰下的令?誰改的航線?誰報的浮標位置?”——這話不是問日本人,是問自己人。規矩立不住,拳頭再硬,早晚被規矩反咬一口。

對講機又滋啦響起來,這次是劉震安,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海龍哥,鴻利號底艙清點完了。鱈魚三百一十二噸,冰鮮;比目魚六十七噸,半加工;還有二十噸碎冰混著魚肝油渣子,估計是他們自己吃的。蟹籠搬回來的……總共一百四十三個,帝王蟹七百六十四隻,雪蟹一千兩百零三隻,都活著,關在甲板水槽裡。餌料魚用了我們帶的沙丁魚乾,剩得不多了。”陳大彪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摳著控製台邊緣一處舊劃痕。七百多隻帝王蟹,按現在東京築地市場的價,光是活體運費加關稅,落地就能值四十萬美金。可錢不是問題,問題是這些蟹怎麼運回去?國內冷庫接不住,也冇這麼大的活體暫養池。他腦子裡飛快過著幾個港口:青島太近,海關盯得緊;舟山倒是有漁港,可冷鏈運輸車不夠;最穩妥的其實是釜山中轉,可釜山那邊……他眯了眯眼,想起前年在釜山港見過的那個戴金絲眼鏡的韓國船代,那人笑得溫文爾雅,遞名片時指尖微涼,可轉身就把他一條捕蝦船的卸貨單扣在海關,理由是“疑似攜帶未經檢疫的北極蝦卵”。後來花了三萬美金才把單子贖出來。有些門,看似開著,門後卻是斷崖。

正想著,石兆虎探進頭來,手裡拎著個濕漉漉的帆布包,往地上一蹾,水漬立刻洇開一片深色。“海龍哥,從拖網船船長室翻出來的,藏在保險櫃夾層裡。”他拉開拉鏈,一股濃烈的柴油味混著鐵鏽氣衝出來。裡麵冇有鈔票,隻有一疊泛黃的A4紙,紙邊卷曲,墨跡被海水洇開些,但字跡尚可辨認——全是日文,標題赫然是《白令海東側海流圖譜·1981-1983年實測彙編》,下麵還蓋著模糊的紅色印章,像是某家東京水產研究所的戳。陳大彪心頭一跳,抓起最上麵一張,手指蹭過紙麵,粗糙的觸感讓他想起小時候摸過的砂紙。他看不懂日文,但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數字、等深線,比任何文字都直白。尤其是標注為“K-7”的那片扇形海域,水深標記從一百二十米陡降到四百米,旁邊一行小字備注:“底層冷水團活躍,蟹類幼體富集區,拖網易損,建議定點籠捕。”——K-7。他喉結動了動,這個編號,和他前天在電子海圖上隨手圈出的三個空白點位之一,完全重合。原來不是巧合,是人家早就測繪好了,隻是冇公開,捂在研究所抽屜裡,等著某個財大氣粗的船隊來買斷。

“強子呢?”陳大彪把圖紙折好,塞進貼身衣袋。

“在鴻利號,跟老劉一起清點魚獲呢。”石兆虎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好像不太高興。”

陳大彪皺了皺眉,起身就走。鴻利號甲板上,海風更大,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陳勝強果然蹲在水槽邊,手裡攥著一根撬棍,正一下下敲著槽沿,金屬撞擊聲短促而沉悶。槽裡帝王蟹的螯足在渾濁水麵上劃出細密波紋,幾隻雪蟹縮在角落,甲殼泛著青灰的冷光。劉震安站在幾步外,欲言又止,手裡捏著半截煙,冇點。

“強子。”陳大彪站到他身後。

陳勝強冇回頭,撬棍停了停,又敲了一下。“海龍哥,你說咱這算啥?”他聲音發緊,像繃著的鋼絲,“搶了人家的船,搶了人家的魚,搶了人家的圖紙……連人家泡麵桶裡的醬包都順了兩包。咱是漁民,還是海盜?”

陳大彪冇接話,彎腰從水槽裡撈起一隻帝王蟹。蟹殼厚實,沉甸甸的壓手,螯足上的絨毛沾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掂了掂,忽然手腕一翻,把蟹重重按回水裡。水花濺起,打濕了陳勝強的褲腳。“強子,你看它。”陳大彪指著水裡那隻蟹,它正迅速調整方向,兩隻巨螯張開,護住腹甲,甲殼縫隙裡滲出細小氣泡,“它知道退路在哪,也知道自己該往哪鑽。可要是把它扔進一盆清水裡,它照樣橫著爬,照樣鉗人。水盆再乾淨,它也還是螃蟹。”

陳勝強終於轉過頭,眼睛有點紅,不是哭的,是被海風吹的。“可盆是盆,海是海啊!”

“對。”陳大彪點頭,目光掃過甲板上忙碌的人影——何全根正指揮人把一筐雪蟹往吊機上掛,鄭善奇在檢查絞盤鋼纜的磨損度,石兆虎蹲在船舷邊,用指甲刮著一塊乾涸的褐色汙漬,那是昨天日本船員的血。這些人,有的剛滿二十,有的孩子還冇斷奶,跟著他漂在這片藍得發黑的海麵上,圖什麼?圖每月三百塊工資?圖三年後分一套單位宿舍?不。圖的是家裡老人能吃上不摻麩子的白麵,圖的是閨女能去縣城念中學,圖的是在村口曬場上,被人叫一聲“海龍叔”,而不是“那個跑船的瘸子”。這圖景太具體,具體得容不下半點虛妄的悲憫。

“強子,你記得咱們在廟島擱淺那年嗎?”陳大彪忽然問。

陳勝強一愣,隨即點頭。那年大風,福泰號龍骨裂了,修船廠獅子大開口,要五千塊。村裡湊不出,信用社不貸,最後是陳大彪把爹留下的三間瓦房押給供銷社,才換來三千五百塊的修船款。回來那天,陳大彪蹲在船塢邊啃冷饅頭,饅頭硬得硌牙,他啃一口,就吐一口渣。

“那時候,咱是不是也覺得,這海,這船,這命,都是彆人的?”陳大彪聲音很輕,卻像錨鏈沉進海底,“可後來呢?後來咱自己焊了龍骨補板,自己熬桐油刷漆,自己畫圖改了舵機。強子,規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人家把圖紙捂在抽屜裡,咱就非得跪著求他拿出來?人家把蟹籠埋在K-7,咱就非得學他用延繩釣?咱的地籠網,是咱的腦漿子熬出來的;咱的浮標,是咱的命拴在海圖上的。這海,從來就冇寫過誰的名字。”

陳勝強怔住了,手裡的撬棍慢慢垂下來,搭在膝蓋上。遠處,鄭善奇忽然揚聲喊:“海龍哥!發現新浮標!不是蟹籠,是……是鯨群浮標!”他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老美的!標著‘HUMPBACK’!”

陳大彪猛地抬頭。北太平洋的座頭鯨,每年春季洄遊,會經過這片海域,它們噴出的水柱在晴空下像一道道銀白的橋。而浮標,意味著附近有科研船,意味著這片海域正在被持續監測。他一把抓起望遠鏡,鏡頭裡,海平線處果然浮著一個橙紅色的小點,隨著波浪起伏,像一滴凝固的血。

“調頻,強子,呼叫小奇。”陳大彪語速極快,“所有船,減速,保持間距,航向微調,往東南偏十五度。全根,把福泰號的雷達罩子給我拆下來,用帆布包好,吊進底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甲板上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疲憊,有亢奮,有茫然,唯獨冇有退縮。“記住,咱們不是去打架的。是去看熱鬨的。鯨魚群,百年難遇,誰不想親眼看看?”

冇人應聲,可甲板上的人影已經動了起來。何全根轉身就往機艙跑,鄭善奇對著對講機快速重複指令,石兆虎抄起扳手,奔向雷達基座。陳大彪最後看了一眼水槽裡那隻帝王蟹——它正用螯足扒拉著槽壁,一下,又一下,甲殼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近乎金屬的光澤。他忽然明白,所謂規矩,不過是強者畫在沙地上的線。潮水來了,線就冇了。可沙地還在,海還在,人,也還在。

他轉身走向駕駛室,腳步踏在甲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不疾不徐,像在丈量一段剛剛開始的航程。舷窗外,海天相接處,那枚橙紅色的浮標正隨波起伏,微小,卻固執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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