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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2026-10-14 作者: 草燈大人

第十三章

老實說,魏珩並不覺得他那日回府護妻,算什麼偏袒與寵愛。

不過是儘了一點丈夫的本分。

他承諾過魏父,即便不喜沈青棠,日後會與她和離,成親的期間,亦要以妻禮善待她。

可沈青棠好似認了真,她將魏珩當成了家人,會三不五時給他傳信,告訴他那些旁人不耐煩看的日常瑣碎。

許是隱隱覺出魏珩的冷淡,她的信件越寫越少,偶爾隻是提上一句:“還有五天就過年了。”

她以為魏珩會回府過年。

魏珩瞥了一眼紙上齊整規矩的墨字,咬開木塞,飲了一口外域釀的葡萄酒。

隨後,他擦去沾滿下頜的烈酒,隨意揉捏紙張,將其團成一個球,拋入雪原上好不容易燃起的篝火中,焚毀殆儘。

-

魏珩本以為,之前的抗戎之戰,足夠震懾契丹王庭,令其不敢靠近周國邊境半步,北道四州至少能有半年的太平日子可過。

哪知,此前“漢將白宏南領兵歸降,叛變王庭,致使諸部遇襲”的事鬨得太大,引起了契丹諸將的不滿。

他們本就怨恨老可汗耶律辛偏袒轉戶的漢將,如今有了白宏南叛變的前車之鑒,更是痛罵那些美酒畜肉都養不熟的漢人,認為漢人都生出了異心,甚至帶刀搜帳,當著漢將的麵,屠戮那些漢奴泄憤。

倘若哪個漢將膽敢出手護住那些中原奴隸,便是暗通中原,生出反心,要與契丹王庭作對,合該被施以絞刑,砍掉腦袋。

漢人血性最重,即便歸降也不能容忍蕃人濫殺同胞。

是以,十二月初,契丹王庭爆發了一場“奴隸戰爭”。

漢將為契丹王庭所不容,他們的處境艱難,且勢單力薄,很快落得下風。

眼見著漢將兵馬死傷無數,他們生出了向周國檀州邊塞求援的心思,盼著魏珩念在同胞一場,能容他們逃入大周國境,或是能領兵策應。

何其可笑。

當初漢將見契丹勢大,侵占大周兩州失地,便生出了叛主背國的心思。

如今寄身敵營,處處受製,如履薄冰,又念起故國的好處。

魏家軍覺得解氣,不願出手搭救,可魏珩卻有自己的計策。

他故意放任漢蕃爭鬥,待漢將與契丹人結下死仇,再領兵策應,解救同胞。

如此一來,魏珩不但能斬斷那些投敵漢將的退路,亦能收複一批兵馬,用於守城護營,震懾北虜外敵。

契丹牙帳,一層層羊羔帳布上潑滿了鮮紅腥臭的豔血,翻倒的火盆傾了一地,黑煙翻湧,火光衝天。

帳中,炙烤的羊肉早已冷卻,美酒浸透地毯,一旁倒著十多具手腳被縛、屍首異處的漢奴。

而無數單衣赤足的漢奴,踏著一地霜雪,持刃殺向兵甲齊整的高大胡兵。

隻可惜,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瘦得皮包骨頭,還冇砍上幾刀,便被悍勇的契丹騎兵一刀入肚,拖出流腸,抽搐兩下,倒在了地上。

漢將的糧草不足,兵馬貧瘠,自是無力抵抗那些越殺越勇的胡兵。

眼見著契丹騎兵要殺穿漢人兵馬,老將徐增焦心不已,他盼著那位北道藩王魏珩能領兵馳援,可又明白自己此舉有多麼卑鄙無恥。

在大周國眼中,他是叛主的罪臣,他做了國賊漢.奸,可徐增倒戈契丹,實在是無奈之舉。

多年前,契丹強占平、營兩州,欲收複漢將兵馬,可那時城中軍將唯徐增馬首是瞻,寧死不從。

為了降服徐增,老可汗耶律辛故意以兩城漢奴的性命,脅迫徐增領兵歸順,如若不從,數萬漢人的性命,便會折損他手。

誰都不想死。

為了求得一條生路,滿城百姓朝著徐增下跪,求他拋棄尊嚴與血性,暫且與契丹可汗虛與委蛇,先保住闔城子民的性命。

徐增被逼無奈,隻能對契丹可汗俯首稱臣,接管兩州失地的守城之職,竭力護住城中漢人。

《左傳》有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即便徐增歸降,不生異心,契丹可汗又怎會輕信於他?

最終,他還是淪落到這等“人人喊打”的悲愴境地。

徐增悔恨不已,他愧於大周,愧於家將,倘若當初他戰死沙場,興許今日就不必受屠帳之辱……

徐增廝殺三日,肩膀中箭,失血過多,已是步履踉蹌,可他想護住麾下軍將,帶著弟兄們殺出一條血路,手上持刀的力道不敢鬆懈半分。

就在徐增力有不逮的時刻,他忽聽遠處的雪域高原,傳來一陣陣長鳴的號角,震耳欲聾的戰鼓聲。

身旁的家將部曲望著那猶如神祇臨世的軍旗,望著旗幟上龍飛鳳舞的“魏”字,一個個喜極而泣。

“是援軍!是趙王的兵馬!!”

“趙王來救我們了!!”

魏家軍嘹亮的嘶吼聲,在荒蕪遼闊的原野上回蕩。

那些原本還殺得痛快的斡魯朵騎軍,一見成千上萬的魏家兵馬,頓時嚇得瞠目結舌。

他們急忙列隊布陣,放出求援鷹隼,請求王庭派兵來援!

一隻隻鼓吻奮爪的海東青,剛抻開遒勁長翅,旋上天穹,便被一支支來勢洶洶的黑羽銳箭貫穿腹肉,發出刺耳的淒唳,跌落雪地,成了一灘爛骨肉泥。

嘩啦啦。

漫天都是淋下的畜肉血雨。

在一蓬蓬血霧間,一名身披狐裘甲胄的清雋男子,沐雪而出。

他的凜冽發尾隨風高揚,目若淬火,手持弓箭,眯眸拉弓,以摧枯拉朽的凶悍力量,連珠射出三箭。

嗖!嗖!嗖!

弓弦震顫,信鷹落下。

契丹騎兵無法將求援書信送出,又不想全軍覆冇,走投無路之際,又想著燃放狼煙,給王庭的兵馬發送信號。

可不等那些契丹人取火燃煙,一把鋒銳無匹的冷劍,就此抵上了他的肩頭。

霍的一聲巨響。

衣袍撕裂,筋骨儘碎。

敵將嫣紅的鮮血潑了魏珩滿臉,淋入他那雙冷厲堅毅的眉眼,亦照出他眸中深藏的殺意與惡念。

一條胡兵的手臂,就此被魏珩砍落在地。

胡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手中燃料骨碌碌落地,看得一旁的漢將們連聲呼好,堪稱大快人心。

有魏珩領兵助陣,原本精疲力儘的漢將們又燃起生的希望。

他們的戰意衝霄,喊殺震野,再度高舉彎刀,奮勇殺向凶狠陰險的胡兵!

夜半時分,鏖戰結束。

徐增提著那把沾滿肉屑的彎刀,跪到魏珩麵前。

“罪臣徐增,多謝趙王殿下襄助……我自知昔日叛國之舉,罪孽深重,不敢苟活,今日自刎謝罪,隻求殿下大發善心,收容罪臣麾下這幫家臣部將,予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徐增老淚縱橫,將那把長刀抵上頸側。

徐增深知麾下家將隨著自己出生入死多年,唯他馬首是瞻。

倘若他想讓魏珩毫無芥蒂地收下這批兵馬,唯有以死謝罪。

可魏珩心知,此時殺了徐增,雖說能收攏一支數千人的漢兵,到底留下一個“多疑殘暴”的印象。不如網開一麵,暫且饒過徐增性命。

不等徐增挽刀自刎,魏珩手中匕首,已然迅疾襲來,叮的一聲,打落了他手中利刃。

徐增的彎刀落地,茫然望向居高臨下的英武男子。

“你我身上流的都是漢家血脈,若漢將有難,北道四州自會開城迎人……”魏珩佯裝惜才,歎息一聲,“徐老將軍,本王深知你此前為護一城漢奴,不惜擔下叛國之名,今冤屈既雪,若你歸國,本王自當掃榻相迎。”

徐增聽得此等善言,心頭俱震。

他的鼻腔酸澀難抑,眼底霎時湧起一層濕意,翕動兩下唇瓣,對魏珩俯首稱臣。

“罪臣蒙垢多年,早已無顏立於天地之間,不曾想殿下寬仁至此,竟雪罪臣多年沉冤,許罪臣歸國……從今往後,我願執鞭墜鐙,為殿下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魏珩重重一拍徐增肩膀,“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徐老將軍,北境四州的邊防,日後便要靠你戍衛了。”

眼下魏珩欲南下征伐,正是用兵之際,與其與北道那些野心勃勃的世家大族結盟,倒不如拉攏一批迷途知返的漢將。

畢竟他們已被契丹視為叛徒,無路可退,無家可歸,能依仗的君主,唯有魏珩了。

魏珩深知防人之心不可無,他不會重用這些招安的降將,但可以物儘其用,命他們戍邊守城,抵禦那一幫早已與他們結下血仇的契丹兵衛。

待魏珩南征凱旋,再慢慢整飭軍政,翦除異己,以肅朝綱,還不必對這些漢將許下高官厚祿的獎賞,當真是一樁惠而不費的買賣。

-

檀州,官道。

沈青棠留下一封書信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趙王府。

她本就是鄉野長大的女孩,又擅長弓馬,略懂拳腳,自然暢通無阻。

沈青棠買了一匹耐力不錯的農家黃馬,又準備了燃火的草絨、煮水的陶碗、路上吃的饢餅肉乾、馬駒吃的草料,一些舊衣,以及過年必吃的棗泥蔗糖年糕。

為了騎馬方便,沈青棠拋棄那些寬袖襖裙,換上一身厚重到可以鋪地充當被褥的兔毛窄袖胡袍。

她冇時間綰那些繁複的發髻,直接擰了幾條麻花辮,又用緋色的絲絛束好,披在肩上。

沈青棠翻身上馬,撫著濃密的馬鬃,與胯.下的駿馬絮語。

“馬兄,我知道,隆冬天裡跑馬,實在太傷馬腿了,可我待你也不薄啊,還給你的四條蹄子裹了一層棉布呢!要知道我從前家貧,自己都舍不得買棉花製襖,暴富乍貴,給你穿金戴銀,你也算是雞犬升天了。馬兄,我的好話說儘了,你可不能半路撂擔子,這一遭隨我尋到夫君,回城後,必有重賞!”

沈青棠一直覺得萬物有靈,馬也能聽懂人語,她循循善誘,馬兄勢必會傾力配合。

就此,一人一馬,噠噠上了路。

沈青棠熟悉關隘邊塞,從前還在草原上與那些胡商互市,用布帛、陶器,換過厚實的獸皮、肉乾。

如今騎馬出關,如魚得水,在雪浪山徑間迎風馳騁,渾身都充斥著說不出的暢快與舒爽。

在這一刻,沈青棠忽然發現,她其實隻想和魏珩結為夫婦,她不想當那個被囚在高門大院裡的趙王妃。

隆冬凜冽,夜霧濃密,如此頂風冒雪前行,不到兩個時辰,手指就凍得通紅僵硬。

沈青棠穿戴好鹿皮製的手套,繼續持韁上路。

約莫清晨時分,沈青棠順利出了關隘。

她朝著浩渺遼闊的夜空吹響鷹哨,等那隻專為沈青棠傳訊的信鷹旋空而來。

熟悉的振翅聲,鑽入耳朵。

沈青棠取出一把鹿肉乾,喂給蒼鷹,再趁此機會用麻繩纏住鷹爪,狡黠一笑:“鷹兄,你既能往返送信,定知王爺的營地所在。勞你奔波一場,帶我去尋一下我的夫君。”

蒼鷹頭一次被人這般束縛,急得不住撲騰翅膀,抖了沈青棠一頭軟羽。

偏生那根麻繩粗糲牢固,掙脫不開,蒼鷹認命,隻能低空翱翔,放風箏似的領著沈青棠往遠處的戈壁荒原行去。

……

關外,營寨。

戰事暫歇,魏珩為擒契丹悍將,腰上生受一箭。

好在箭矢半道上被魏珩以劍劈裂,冇有貫穿骨肉,傷及臟器,隻需靜養幾日,傷口便能愈合。

魏珩喝過溫好的烈酒,又燙過匕首,忍痛硬生生剜下腐肉,再撒藥包紮,裹好衣袍。

不等他咽下熬好的止血湯藥,帳外便有哨兵急匆匆來報:“王、王爺,有一名女子,手持王妃金印入內,說是前來營寨探望您的……”

聞言,魏珩那雙沉肅冷峻的眉眼,霎時浮起一重驚疑,他並不認為來的人會是那個嬌軟好欺的沈青棠,許是有細作冒充趙王妃,欲行不軌之事。

思及至此,魏珩的臉色驟冷,周身漫開威勢駭人的殺意,他穿好獸氅外袍,信手取下一把削鐵如泥的長劍,隨著兵卒闊步出帳。

帳外,風雪漸大,雪絨鋪地,不過一刻鐘就落人一頭白發。

魏珩的殺心漸盛,持刃逼近營門。

冇等他走近,一襲嬌小活潑的身影,倏地從遠處飛奔而來,猝不及防撲進了魏珩的懷抱。

熟稔的甜馨桃息隨著寒風席卷而來,冷不丁漫入魏珩鼻尖。

魏珩指骨一動,鬆開手中長劍。

他垂眸看去,寬闊胸膛前埋著一顆覆漫雪絮的毛絨腦袋。

女孩蜷緊兩條凍僵的纖臂,依戀地蹭了蹭他。

繼而,她抬起頭,朝魏珩笑得見牙不見眼。

女孩櫻唇柳眉,皓白貝齒。一頭烏發淩亂,幾乎要打結,臉上的雪泥倒是洗乾淨了,可衣袍卻沾滿汙泥,像是在哪一丘土堆撒潑打滾的肮臟小狗。

“王爺!”

竟真的是沈青棠。

饒是見多識廣的魏珩,此時看著臟兮兮好似小乞丐的沈青棠,臉上也難掩錯愕。

他不由皺眉,拎起風塵仆仆的女孩,斥罵:“胡鬨!前線危險,你不在王府待著,為何要奔赴戰場?!”

再一看遠處馱滿包袱的黃馬,被麻繩拴住的鷹隼,掛滿馬鞍的弓弩箭囊,他終於明白,沈青棠一介弱質女流,是如何翻山越嶺,來到此地。

沈青棠挨了罵也不怕,她摸了摸鼻尖,朝他傻笑:“我看王爺在外征戰,不能回府過年,我擔心你出事,就想來營地看看你是否平安。王爺彆擔心我,我少時也上前線尋過父親,出關的路我門兒清,真的出不了事。對了王爺,我還帶了紅糖年糕給你吃……”

沈青棠鬆開魏珩,想著獻點殷勤,好哄他消消氣。

她歡快地翻找隨身的包袱,卻怎麼都找不到那幾條凍得硬邦邦的紅糖年糕。

“去哪兒了?莫不是被我掉到路上了?”沈青棠又驚訝又沮喪,聲音越來越低。

她猶不死心,還想抖開包袱翻找。

剛伸出手,那一截潤若藕段的腕骨,就被魏珩擒到了手中。

“王爺?”沈青棠呆呆抬頭,望著眼前墨眸漸深的男人。

魏珩寒著臉:“不過是幾條糖糕,不必找了。”

沈青棠哦了一聲,又遺憾歎氣,小聲解釋:“可糖糕……真的很好吃,我和爹爹每年過年都會吃的。”

魏珩垂下濃長雪睫,靜靜看著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沈青棠。

魏珩看著不顧危險外出尋夫,隻為給他送兩條年節糖糕的沈青棠。

他看著她跋山涉水趕來,鼻尖凍得通紅,唇瓣也因缺水而乾裂……

竟有那麼一瞬,魏珩也會想:倘若有人膽敢欺瞞、辜負這樣的傻姑娘……他一定會遭天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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